丰臣秀吉打赢贱岳之战坐稳近畿之后,先是修建了大阪城,随后又开始修聚乐第、方广寺.....
大量的基础建设和城池建设带来的一个直接影响就是——原材料涨价。
而“土木工程”除了土(石头)以外,木头更是刚需。
近畿地区最大的木材集散地便是丰臣秀长领内的纪伊国,特别是纪伊国的熊野地区,这里山高林密树大根深,全是又粗又壮的参天古树。
修建大殿要用到的巨大圆木便多是从熊野地区砍伐的树木。
今年3月,丰臣秀吉下达了朱印状,要求将熊野地区的木材运往方广寺,用于建造大佛殿。
这些木材通过新宫川等河道被运送到新宫地区,但由于暴雨导致木材被冲入水中。
虽然动员了领民打捞,但短时间内无法全部打捞上来,这就导致方广寺的木材无法及时得到供应,因此木材价格再次疯涨。
丰臣秀长趁着木头涨价的时候命令手下的“山奉行”吉川平介重新砍伐了2万根木头运往大阪售卖,本来丰臣秀长已经安排妥当,但却被心细的石田三成给发现了。
石田三成也很懵,原本以为是查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结果幕后指使人居然是丰臣秀长。
这下石田三成骑虎难下了。
不处理吧,这事儿他已经发现了,不往上报也不符合他心中的道义。
可是往上报吧,“犯事”的人又是丰臣秀长,这不是给丰臣秀吉添堵吗。
石田三成带着丰臣秀长回到了大阪城,而大谷吉继也领着真田信幸进入了奉行所。
四人环桌而坐,八只眼睛大眼瞪小眼。
“治部少辅,此事确实是吾考虑不周。”丰臣秀长还是先开口了。
石田三成皱着眉头说道:“大纳言殿,木材售卖本就不是小事,理应先行报备。”
“大纳言殿身为关白殿下的弟弟,更应该以身作则。”
“若是人人都学大纳言殿这般私下售卖,那丰臣公仪将如何施行?”
丰臣秀长说不出话来了,这事儿确实是他不占理。
而一旁的大谷吉继则疯狂朝真田信幸使眼色,示意真田信幸快说两句。
真田信幸也麻了,我要是一开口,你信不信石田三成能直接翻脸?
“行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吾也认!”
“治部少辅去报告给殿下吧,吾绝不会怪罪于你的。”丰臣秀长这时候一脸决然地说道。
石田三成叹了口气,“若是如实上报,只怕殿下震怒之下会有一大批人受罚。”
“从砍伐到售卖,中间接手的人不知有多少,到时候又要有多少人头落地啊。”
这可是2万根木头,中间那么多环节,石田三成最担心的是丰臣秀吉大怒之下会牵连到其他人。
特别是丰臣秀吉刚刚才受了刺激,这种情况下石田三成哪敢如实上报啊。
但若是不报,欺瞒丰臣秀吉的事他又不可能做。
真田信幸自然看出了石田三成的为难,说实话此时真田信幸也挺心疼石田三成的。
这种事落在谁手里都不好办。
没办法了,真田信幸想了想后开口道:“事已至此,只能让人出来顶罪了。”
“这怎么可以?”石田三成直接站了起来。
“治部少辅,坐下!”真田信幸一拍案几。我一个从三位参议,边上一个从二位权大纳言,你一个从五位下的治部少辅跳那么高做什么。
石田三成悻悻落座,真田信幸这才继续说道:“若是如实上报,为了维护丰臣公仪,殿下势必会处罚相关人员。”
“轻罚,恐不足以服众。”
“重罚,又怕牵连无辜。”
“况且大和大纳言参与这样的事一旦传出去的话,这才是对丰臣家威信的巨大打击。
“所以,这件事绝对不能算在大和大纳言的头上。”
如果是一般的武士犯罪,那就直接按流程处理即可。
但是丰臣秀长什么身份,“常务副关白”啊。他都知法犯法了,那这刚刚建立的丰臣政权还如何让天下人信服?
听完真田信幸的话,石田三成也陷入了沉思。
石田三成很诧异,自己居然觉得真田信幸说得对?
“真田参议说得对,此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除此之外不管如何做都会影响到丰臣家的家名!”
大谷吉继作为石田三成的好友自然是很了解石田三成的,一看到石田三成的神情有所松动便意识到石田三成的内心已经动摇了。
而丰臣秀长则感激地看了真田信幸一眼。
这种情况即便真田信幸置身事外他也不会认为有什么不对,但真田信幸却愿意趟这摊浑水,足以证明真田信幸的忠厚啊。
真田信幸这话一出,等于是将问题又拔高了一个高度,将丰臣秀长的“罪行”从个人问题上升到集体问题。
你石田三成不是一心一意为了丰臣天下么,现在问题就从“该不该处理丰臣秀长”变成了“该不该维护丰臣公仪”。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接下来你看着办吧。
“嘶......”石田三成深吸一口气,他承认真田信幸说得确实有道理。
“那依真田参议殿所言,接下来又当如何做?”
就事论事的话他石田三成自恃能力不会比在座任何人差,但要说到这种“旁门左道”他确实自愧不如。
真田信幸沉默片刻,看向丰臣秀长,“大和大纳言殿,负责售卖的人是你的家臣吗?”
丰臣秀长肯定地答道:“是,名叫吉川平介。”
“他原本是信长公麾下伊势大凑的船奉行,后来在吾麾下效力,能力很不错,否则也不会被吾委以重任。”
“除了此人之外,可还有其他人知晓此事的内情?”真田信幸继续问道。
下面的普通牛马肯定是知道卖木材的事儿,但里面的猫腻不可能清楚,所以真田信幸问得是了解内情的人有哪些。
丰臣秀长稍作思考,缓缓说道:“羽田长门守和小川下野守,此二人乃吾麾下重臣。”
“羽田长门守全权负责供应方广寺所需木材,所有的木材都从他那里经手。”
“这两人可信吗?”
“可信!”
“既如此,那便在这二人处打住,不必深究了。”真田信幸起身走向门口,确认外面没人之后这才说道:“今日之事,乃是吉川平介瞒着大和大纳言所为,大和大纳言并不知情。”
“但是大和大纳言御下无方,失察之罪还是有的。”
“石田大人就这样上报殿下,没问题吧?”
石田三成咬牙点头,“此事就当在下不知情吧,刑部少辅你去跟殿下说。”
大谷吉继也明白要是让石田三成去汇报的话多少有些难为他了,立刻起身,“在下这就前往京都。”
“治部少辅,那个吉川平介在哪?”
“随我来吧。”石田三成也起身往外走。
真田信幸出门后朝丰臣秀长说道:“大纳言速回郡山城,就当什么事都不知道。”
“殿下问起,你便按照方才所言作答即可。”
“嗯。”丰臣秀长点了点头。
在石田三成的带领下,真田信幸很快见到了吉川平介。
此时吉川平介完全懵了,丰臣秀长交代的事,他是万万没想到还有人敢管的。
当看到终于有人进来后,吉川平介赶紧大声说道:“在下乃大和大纳言家臣,可否让在下见一见主公?”
“大和大纳言病了,恐怕无法前来。”真田信幸面无表情的看着吉川平介。
吉川平介一听这话慌了神,他还寄希望于丰臣秀长出面保他的,结果身后的靠山来不了了?
突然,吉川平介像是想到了什么,激动地说道:“那可否通知一下德川中纳言殿?”
“哦?”真田信幸这倒是来了兴趣,这还跟德川家康扯上关系了?
“你与德川中纳言什么关系?”
吉川平介昂首挺胸道:“救命之恩!”
“你?”真田信幸一脸不信。
吉川平介赶紧解释道:“天正十年之时,明智光秀在本能寺袭击了信长公父子,当时德川中纳言殿经伊贺穿行抵达伊势。”
“正巧在下当时便是船奉行,德川中纳言殿返回三河乘坐的船只便是在下提供的。”吉川平介得意地说道。
真田信幸愣住了,感情是你小子啊。
这要是真田昌幸在这,你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巧,德川大人回骏河了,也不在。”真田信幸一摊手。
吉川平介先是一愣,但随后便大声说道:“在下不信,莫非是你们诓我?”
“这位你认识吗?”真田信幸指了指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石田三成。
吉川平介点了点头,“治部少辅大人在下自是认识的。”
“来,治部少辅,告诉他吾是谁。”真田信幸转头看向石田三成。
石田三成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郑重介绍道:“这位是上州宰相真田参议殿。”
“啊?”吉川平介发出一声惊呼,随即噗通一声跪倒下来,“原来您就是上州宰相殿,素闻上州宰相殿乃是天下少有的忠厚之人,还请上州宰相殿施以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帮你自然是可以的,不过需得先从阁下这里借一物,你可别舍不得啊。”真田信幸一脸正色道。
吉川平介赶紧点头,“上州宰相殿请说,只要是在下有的,一定给!”
“借汝首级一用!”真田信幸往后退了两步将石田三成护至身前。
石田三成暗呼不要脸。
吉川平介听完后傻了,“在下是奉大和大纳言殿之命行事啊!”
“住口!”
“大和大纳言殿何许人也,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
“你是何人,竟敢攀咬大和大纳言殿?”真田信幸将“何人”两个字咬的很重。
吉川平介立刻反应过来,要是把丰臣秀长扯进来了,那自己不就成了“背主之人”?
石田三成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立刻上前将事情的影响详细说明了一遍。
真田信幸又在一旁补充道:“汝死之后,汝妻子自有治部少辅养之,汝勿虑也。”
吉川平介闭着眼睛认命道:“哈!”
重新退出去,石田三成很不高兴。
“真田大人,为何是在下养他妻儿?”
真田信幸瞥了石田三成一眼,“事情是你惹出来的,当然由你善后。”
“况且大和大纳言还在,也不一定轮得到你,你急什么?”
“你!”石田三成浑身再次被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席卷。
“哼!”
石田三成一甩手走了。
真田信幸不依不饶的跟了上去,“治部少辅当真急了?”
“这你就得多跟德川大人学了,他可是一向沉得住气的。”
石田三成默默加快脚步,他是一刻都不想待在真田信幸的身旁了。
“治部少辅!”
真田信幸突然停下脚步喊了一声。
石田三成下意识的回过头,然后也停了下来。
“你今天挺有人情味的。”真田信幸笑了。
石田三成一脸问号。
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