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州,九户城。
城外的积雪尚在,但雪地上却满是脚印。
一群群足轻从四面八方赶来,大量的军械物资被运往九户城。
不时有插着各式旗印的足轻进入九户城,整座城似乎都被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
“兄长,真的要走出这一步吗?”
九户城的城头,九户实亲紧张地走到九户政实的身后。
九户政实伸手在板屏上重重拍下,一脸的愤慨。
“关白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家督之位许可给了田子九郎,吾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九户政实怒火冲天地说道。
田子九郎是南部信直的本名,九户政实并不认可南部信直的家督之位,所以仍旧称呼对方的本名。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关白实在太不讲道理了!”
听完九户政实的话,一旁九户实亲也握紧了拳头。
南部信直继承家督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征求过九户家的意见。
当时南部信直的支持者北信爱等人直接出兵将南部信直迎去了三户城,等于是“武装上洛”。
而九户实亲等人收到消息之后,南部信直那边都已经当上家督了。
“若这个所谓的丰臣公仪当真公道,那我九户家自当遵从!”
“可这件事从根上就不对,更何况田子九郎自己还违反了总无事令!”
“结果呢,关白不但不做出惩处,反而让他坐稳了家督之位,这简直有失公允!”九户政实咬牙切齿地说道。
早年南部晴政无子,于是将长女嫁给了南部信直收其做了婿养子。
等到南部晴政的亲生儿子南部晴继出生之后,翁婿两人的关系逐渐恶化。
而好巧不巧,南部信直的夫人——南部晴政的长女在这时候去世了。
在日本战国时代,婿养子是“婿”字打头。南部信直的正室离世,那么“婿”这个关系就不存在了,自然被视为失去了继承权。
本来这事儿到这里已经告一段落,偏偏南部晴政和南部晴继父子两个在20天内先后离世。
这下南部家的家督和继承人同时没了,意外就出现了。
问题在于南部信直的夫人已经离世,所以按道理说继承人应该是二女婿九户实亲,这一点也得到了许多南部家臣的支持。
但北信爱以南部信直是南部晴政的侄儿这一理由,强行武装拥立南部信直上位,直接打了九户家的脸。
而更让九户政实不满的事情还在后面。
那就是在1588年南部信直攻灭了高水寺斯波家,这个时候丰臣秀吉的总无事令已经在奥州传开。
九户政实本以为南部信直会因此受到处罚被剥夺家督之位,结果到最后南部信直屁事儿没有继续当他的家督。
这就让九户政实忍不了了。
“他南部信直连和贺郡和稗贯郡的一揆都解决不了,这样的废物如何能做家督!”
“听说蒲生氏乡和真田信幸、伊达政宗都去了京都,现在奥州群龙无首。”
“吾已经通知了七户、栉引等家,这正是我们夺回家督之位的大好时机!”九户政实握住拳头一脸坚毅。
九户实亲连忙说道:“贸然起兵便是违反总无事令啊!”
九户政实立刻回答道:“吾不信他关白当真一点道理都不讲!这官司就算打到京都去,那也是我们占理!”
“既然老老实实守规矩反而吃亏,那就得让京都的关白听到我们的声音!我九户政实也不是泥捏的!”
九户实亲犹豫片刻,“可若是因此招来丰臣家的大军呢?”
九户政实撇了撇嘴,“这种苦寒之地,能来多少大军?”
“待我们攻下三户城,再与丰臣论一论这世间的公道!”
“传令,出兵!”
天正十九年三月,九户政实联合七户家国、栉引清长等人出动大军对南部信直发动了猛攻。
由于事发突然,而且南部信直也没有想到九户政实会这么头铁,很快九户政实等人的反叛便席卷了南部家各处领地。
无力招架的南部信直只能向京都求救,信很快被送到了前田利家处。
前田利家收到信之后不敢怠慢,赶紧找到了丰臣秀吉。
“殿下!”
前田利家快步进入聚乐第的大广间,不料真田信幸也在。
两人点头致意后,主位上的丰臣秀吉开口道:“利家也是为了南部家的内纷之事而来吧?”
南部信直早在1586年便与前田利家交好,依靠前田利家与丰臣秀吉取得了联系,所以丰臣秀吉很清楚前田利家与南部信直之间的友好关系。
“殿下如何得知?”前田利家一愣,他自己都是刚刚才收到信。
丰臣秀吉指了指一旁的真田信幸,“源三郎方才已经来汇报过此事了。”
真田信幸笑着点了点头。
南部家的信再快能快得过佐助?
“南部家的事先放到一边,今天先处理伊达政宗。”丰臣秀吉摆了摆手,示意前田利家在边上坐下。
不多时,丰臣秀次便领着伊达政宗、蒲生氏乡和木村吉清走了进来。
“见过关白殿下!”
伊达政宗猛地扑倒在地上,将头紧紧贴在地上。
蒲生氏乡退到真田信幸的身旁坐下,将殿中央的位置留给了伊达政宗和木村吉清,这俩是主要关系人。
“左京大夫,你在奥州做了好大事,让吾在京都也不得安宁啊。”丰臣秀吉饱含深意地看向伊达政宗。
伊达政宗双腿跪地往前蹭了蹭,“殿下,在下冤枉啊!”
“冤枉?”丰臣秀吉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语气夸张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蒲生侍从恶意中伤你咯?”
伊达政宗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在下并无此意,蒲生侍从自然不会针对本家,但此事应该是蒲生侍从误信他人谗言。”
“在下相信以殿下的英明神武,定会为在下主持公道的。”
“这么说,伊达左京当真与此事无关?”丰臣秀吉沉声道。
伊达政宗猛猛点头,“在下清清白白,请关白殿下明鉴!”
“那这封信,汝作何解释?”丰臣秀吉将一封信丢到了地上。
伊达政宗似乎早有准备,若无其事的将信拿了起来。
简单看过两眼之后,伊达政宗紧绷的脸突然放松下来,随后一脸轻松地说道:“这信上的笔迹确实与在下相似,但这应该是有心之人模仿所为。”
“那花押呢?”一旁的蒲生氏乡质问道,“信也许是你让祐笔写的,但这信上的花押总是你亲自画的吧?”
伊达政宗的花押是源自一种名叫鹡鸰(ji ling)的鸟类。《诗经》中有云:鹡鸰在原,兄弟急难,常用来象征兄弟友爱。
听完蒲生氏乡的话,伊达政宗心里一乐,到底还是上当了。
“这花押也是假的!”伊达政宗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说完,伊达政宗看向丰臣秀吉用手指着信上的花押,一本正经地说道:“殿下,在下的花押都会在这个点上打一个孔。”
“而这封信上的画押并没有这个孔!”
蒲生氏乡上前夺过信,果然信上的花押上没有孔。
蒲生氏乡随即说道:“这不过是伊达左京的一面之词,分明就是在狡辩!”
“若是殿下不信,可以将本家过往的信件找出来一一比对,自然真相大白!”伊达政宗大声说道。
说完,伊达政宗委屈巴巴地看向丰臣秀吉,似乎很是受伤。
真田信幸在边上坐着,眼中异彩连连。
精彩,太精彩了。
这伊达政宗还真是个妙人,也亏他能想出这种办法。
但是伊达政宗估计是青铜局打多了,误入王者局后还当成鱼塘局在玩?
“来人,取伊达左京最近送来的信件。”丰臣秀次朝边上的侧近喊了一声。
很快,一名侧近便将几封伊达政宗最近与丰臣家联络的信件找了出来。
丰臣秀吉左手拿着“证据”右手拿着刚刚送来的信,简单扫了一眼后便丢到了一边。
“一封信能证明什么?”
“伊达左京的忠诚有目共睹,蒲生侍从就不要揪住这件事不放了。”丰臣秀吉拍了板。
蒲生氏乡有些不太服气,但既然丰臣秀吉都这样说了,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而伊达政宗这长舒一口气,看来这关应该是过了。
哼,想用一封信扳倒我,哪有这么简单。
我写信的时候就防着这一手呢!
然而就在这时,丰臣秀吉又开口了,“但光靠嘴上说说,伊达左京的忠诚尚不能够服众。”
“接下来,大崎葛西旧领的一揆便交由伊达家来处置。”
“今年之内,吾要看到结果!”
伊达政宗立刻拜伏在地:“殿下放心,我伊达政宗自然竭尽全力,为殿下扫平一揆!”
丰臣秀吉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木村吉清,“吉清啊,一揆之事你确实责任重大。”
“作为惩戒,那三十万石的知行地予以没收,以后你就去蒲生侍从麾下领5万石做事吧。”
木村吉清痛哭流涕道:“多谢殿下!”
能保住命就烧高香了,他这两天做梦都是佐佐成政切腹时的惨状。
领地被没收都是小事,更何况丰臣秀吉还让他继续领有5万石,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而伊达政宗听完这句话后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木村吉清被没收了领地,而自己被委任讨灭一揆,这岂不是说明丰臣秀吉事后会把这块领地交给自己?
哈哈,赚大发了!
“南部家领内爆发了内纷,九户政实竟敢蔑视关白威仪,这是无法饶恕的罪责!”
“吾已经决定,由秀次作为总大将讨伐九户政实!”
“此次出阵奥州,前田、上杉、真田、德川、宇都宫、佐竹、仙石、石田、伊达、最上、户泽、小野寺、安东、津轻、成田、佐野、结城.....”
“所有东国大名全部出阵,务必用最快的速度平定奥州!”
说完,丰臣秀吉朝真田信幸招了招手,起身离开了。
伊达政宗目瞪口呆,打个一揆而已,用得着出动这么多人?
咕噜。
伊达政宗吞了口唾沫,心中一阵后怕。
要不是自己过了关,这群人岂不就是为我准备的了?
蒲生氏乡瞪了伊达政宗一眼便带着木村吉清离开了。
而看着呆在原地如释重负般的伊达政宗,真田信幸心里也乐了。
你恐怕还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你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