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信幸没有留在大阪城过夜,丰臣秀吉那边还等着他呢。
对于丰臣秀吉的召见,真田信幸心中隐隐有些预感,但还无法确定。
骑马去京都是很快的,当天晚上真田信幸便抵达了聚乐第。
听说真田信幸到了后,丰臣秀吉连夜召见了真田信幸。
“源三郎,你可算来了。”
一看到真田信幸,丰臣秀吉顿时鼻头一酸。
虽然在外人面前他要极力展现自己的威仪,但当面对真田信幸的时候,他终于能将自己内心的脆弱一面毫无保留地显现出来。
“殿下请节哀。”真田信幸轻轻安慰道。
丰臣秀吉摇着头连声叹息,“小一郎去了,吾如断一臂啊。”
没有人比丰臣秀吉更清楚丰臣秀长的重要性。
自从丰臣秀长病倒之后,丰臣秀吉忙的连侧室那里都很少去了,造人计划都受到了影响。
归根结底是没了丰臣秀长帮他处理那海量的政务,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他来处理。
浅野长政、石田三成等人只是听命令办事的奉行,真正拿主意的还是丰臣秀吉和丰臣秀长。
“大和大纳言虽然不在了,但是近江中纳言、御虎侍从(丰臣秀保)等人也是能帮殿下分忧的。”
“还请殿下切莫操劳过度,你的身体可是关系着整个丰臣天下啊。”真田信幸一脸真诚地缓缓说道。
丰臣秀吉起身走到门口,屋外皓月当空。
“孙七郎还需磨炼,至于其他人......”丰臣秀吉摇着头,只剩下无声的叹息。
丰臣家的一门众是不少,可他的小一郎难再有啊。
“所以,源三郎!”丰臣秀吉突然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真田信幸,“你得把小一郎的担子挑起来!”
真田信幸心中一动,这一天终于来了。
从丰臣秀吉下令让他负责丰臣秀长的葬礼那刻起,真田信幸就有所猜测。
但真的从丰臣秀吉嘴里听到这句话,真田信幸依旧觉得不太真实。
丰臣秀长给丰臣秀吉当了一辈子牛马,现在这个位置又轮到真田信幸了。
“殿下,在下并非丰臣一门,如此重任还是请殿下另择他人吧。”真田信幸秒拒道。
听起来是一件大好事,但实际是个费力不讨好的事。
丰臣秀长之前干的都是什么活?
全是得罪人的活!
而且得罪的不光是大名和武士,连商人和町众也全都得罪了一边。
听起来是位高权重,但现在马上就要开始侵略朝鲜,到时候国内必然是一地鸡毛。
丰臣秀吉自己都没两年可活了,自己现在接手这烂摊子完全没必要。
“上野的领地在下全部交由奉行管理,在下连上州一国之地都治理不好,如何敢接过这般重任?”真田信幸继续说道。
丰臣秀吉沉默片刻,又重新开口道:“此事容后再议吧。”
“伊达政宗来了,明天对质源三郎你别迟到了。”
“哈!”
真田信幸离开后,屋内的屏风后面丰臣秀次转了出来。
“源三郎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他最是守规矩,你先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源三郎是把好刀,只要你用对地方,丰臣天下可保百年无忧!”
丰臣秀次立刻跪倒在地,“舅舅放心,在下明白了。”
丰臣秀吉背着手走到丰臣秀次的身旁,“讨伐奥羽一揆的总大将过两天便会宣布,让你带兵出阵,正好借此机会让你对东国大名有个了解。”
“吾带西国军势出阵朝鲜,这日本以后可就交给你了。”丰臣秀吉将手搭在了丰臣秀次的肩膀上。
丰臣秀次感激涕零地说道:“多谢舅舅!”
“还叫舅舅?”
“多谢父亲大人!”丰臣秀次重重将头磕在地上。
这声父亲一喊,一切尘埃落定。他悬了五年的心终于能放回肚子里了。
与此同时,真田信幸也回到了上州宰相屋敷。
上州宰相屋敷北面是真田昌幸的屋子,西边是聚乐第中央的空地,东边是前田利家,德川家康的屋子在东北角。
真田昌幸还在甲斐处理善后事宜,这趟来京都倒是显得很冷清。
“叔父,没想到你在京都?”
进门没一会儿,真田信幸突然看到了坐在屋内的真田信尹。
真田信尹笑着说道:“等你半天了,刚从关白殿下那里回来?”
“正是。”真田信幸点了点头,随后将方才与丰臣秀吉的对话内容说了一遍。
真田信尹听完露出了不解之色,“这不是好机会么?”
“若是源三郎你能接过大和大纳言的权柄,那我真田家在丰臣家的地位岂不是又要上涨?”
“叔父。”真田信幸端来一壶酒给真田信尹倒了一杯,“那位置坐不得啊。”
“为何?”真田信尹更不明白了,“源三郎你不是......”
想到这里是京都,真田信尹又话音一转,“这不是更方便你行事吗?”
真田信幸明白真田信尹的意思。
有了这层身份加持,真田信幸便可以光明正大地与天下大名进行联系。
但有时候不能光看到好处......
真田信幸起身朝外面拍了拍手,暗处立刻走出铃木忠重等人,很快便将屋子围了起来。
“叔父,丰臣家的各种政策早晚让天下武士不满。”
“本家可以依靠关白殿下壮大,但不能与丰臣家绑定太深!”
“我一旦坐了大和大纳言的位置,到时候丰臣一旦生变,再想下船就难了!”
真田信幸说完,真田信尹也反应了过来。
丰臣政权的建立过程中施行的各种政策,推行的“丰臣公仪”已经极大的影响到了各地大名的自身利益。
真田信尹的儿子现在是佐野家督,领内唯一的重要经济来源足尾铜山便被丰臣秀吉收为了藏入地,佐野景纲不止一次写信向真田信尹抱怨。
丰臣家攫取天下财富收为己有,大家对此都有意见,只不过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这些不敢对丰臣秀长和丰臣秀吉有意见,但真田信幸不行啊,他代表不了丰臣。
真田信幸要走的是推翻丰臣公仪重回幕府体系的路,这也是一个符合大多数武士利益的选择。
如果真田家自己都去当了丰臣公仪的拥趸和维护者,等时机成熟的时候不是自己给自己使绊子么。
真田信幸很快又继续说道:“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征朝命令一旦下达,整个天下就会变成一个不断往里装填火药的大桶。”
“我们可以做点火的那个人,但决不能做那个桶!”
真田信尹惊叹于真田信幸的远见和魄力,整个人都激动得发抖。
真田幸隆、真田昌幸、真田信幸,真田家父子三代如此,确实是大有可为啊!
“点火这种事有我、有源次郎就行,你和兄长还是做发号施令的那个人吧。”真田信尹笑着说道。
真田信幸举杯和真田信尹碰了一下,这一天不远了。
丰臣败落已是必然,真田不过顺势而为。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如何给丰臣一个体面的结局。
真田信幸从不否认自己的野心,但不能让野心磨灭底线。
战国乱世始于“礼崩乐坏”,由真田家画上的那个句号必须要完美!
“叔父为何会在京都?”
酒过三巡之后,真田信幸突然想起来这事儿。
真田昌幸在甲斐忙得焦头烂额,真田信尹应该留在信浓帮忙才对啊,没事干跑来京都做什么。
“关白殿下的命令!”真田信尹将酒杯扣在桌上,他可喝不过真田信幸。
“殿下要在肥前修筑一座城,用作征朝的本据,本家也要出力。”
“那关白殿下可有对信浓下达军役定书?”真田信幸猛地问道。
真田信尹点了点头,“信浓八千人!”
“第几阵?”真田信幸最在乎的是这个。
“尚未定下,只是先让本家按照八千人进行动员。”真田信尹答道。
真田信幸皱起了眉头。
他倒不担心去参阵的问题,因为事实上侵略朝鲜全国的大名都要参阵。
不过真正出兵的和留在九州“看戏”的是两拨人,真田家只要不是第一阵就问题不大,只是留在九州费点军粮而已。
“源三郎你很怕去朝鲜?”真田信尹问道。
真田信幸肯定的点头,“怕!”
真田信尹脸上闪过凝重,他还是第一次从真田信幸的口中听到怕字。
“难道明国当真无法战胜?”真田信尹好奇地问道。
这倒不是真田信尹目光短浅,而是日本已经在官方层面与明朝断绝联系几十年了。
他们了解明朝都是从一些走私商人和南蛮人口中得到的只言片语,根本无法对明朝有一个充分的认知。
“昨日关白殿下倒是提到过,按照明朝的动员能力来看,似乎石高与日本相比也强不了多少?”
听完真田信尹的话,真田信幸没忍住笑出了声。
明朝能跟你算石高?
日本落后的社会生产力只能用石高估算,但明朝能一样吗?
你丰臣秀吉出动20万人侵略明朝是因为日本只能出动这么多人,但明朝打你这二十万人那真是双手插兜只用一只脚就够了。
或者说一个朝鲜还不足以让明朝全力以赴,人家一开始就没把你放在眼里。
现在是1591,还不是1644啊!
“叔父,你知道乱取吧?”真田信幸笑着问道。
真田信尹一愣,好端端的真田信幸提起上杉家做什么。
“一些野武士劫掠村庄的时候附近的大名甚至都懒得出兵,这是为什么?”
真田信尹茫然答道:“那是因为乱取是抢完就跑,比起乱取带来的损失,出兵的耗费更大。”
“但若是敌方大名是来抢占你的领地,甚至还不打算走呢?”
“那当然是集结兵势将对方打回去啊!”真田信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真田信幸笑着摊开双手,真田信尹立刻就明白了。
你抢东西我可以不管你,因为我家底厚。
但你要占我的地,正因为我家底厚我完全不怕你。
“原来是这样......”真田信尹恍然大悟,但很快又问道:“可这么简单的道理,殿下怎会不明白呢?”
“那叔父恐怕只能亲自去问问关白殿下了。”真田信幸笑着说道。
他哪知道丰臣秀吉是怎么想的。
话音刚落,门口铃木忠重敲响了门。
“主公,佐助来了,奥州送来的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