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不是睡得好好的么?”
浅井江给小满捏了捏被子,又重新退了出去。
想了想,浅井江又喊来斋藤福,“阿福,看着小满。”
“是,夫人。”
浅井江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飞快回到了前厅。
进门之后,浅井江发现真田信幸和茶茶离得老远交谈着什么,心里松了口气。
果然是我多心了,姐姐和主公怎么会呢。
“姐姐和主公在聊什么?”浅井江径直走到真田信幸的身旁坐下,还特地往真田信幸的身旁挤了挤。
茶茶看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过两天要去一趟越前。”真田信幸转头拍了拍浅井江的手。
“越前?”浅井江突然想起了什么,“母亲的忌日?”
“对。”茶茶眼中一黯,“不知不觉已经八年了,我想去北庄城看看。”
浅井江也陷入了沉默,情绪开始低落起来。
她虽然对浅井长政没有印象,但母亲阿市确是浅井江童年唯一的美好了。
而且北庄城的短暂经历也是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在柴田胜家的庇护下,母女四人至少过上了难能可贵的幸福生活。
“殿下已经同意了,带上阿初,我们姐妹三人一起去。”茶茶接着说道。
浅井江看向真田信幸,“主公也去吗?”
“若是小督想,吾当然去。”真田信幸宠溺地摸了摸浅井江的头,他能感受到浅井江的情绪变化。
这姐妹三人的童年确实历经坎坷。
“那还等什么,妾身这便去收拾东西!”浅井江开心地站了起来,高兴地又跑去了后院。
越前的北庄城是柴田胜家的居城。
贱岳之战后,柴田胜家败亡,阿市和柴田胜家在北庄城自尽,墓所就位于城外。
茶茶向丰臣秀吉提出要去祭奠母亲,丰臣秀吉自然不会拒绝,那也是他曾经的白月光啊。
如果不是为了顾及政治影响,丰臣秀吉自己都想去。
京极高次和真田信幸以女婿的身份一同前往也是合情合理,一行人离开大阪城之后顺便去了近江。
一是顺路,二是要在这里同京极高次浅井初汇合,三来浅井长政的墓也在近江长滨城外的德胜寺内。
“喜八郎,许久未见了!”
抵达八幡山城外时,浅井井赖也已经从郡山城赶了过来。
面对三个姐姐,浅井井赖稍显局促。
他只是庶子,生母也不是阿市,在浅井长政死后也没有和三个姐姐一起生活,说实话不太熟。
倒是浅井初和浅井井赖一直都有联系,因为京极家是浅井家的主家,京极高次获得近江的知行地后也得到了不少近江武士的效忠。
“不要拘束,浅井家的血脉不多了,你和我们都是至亲之人。”浅井初上前将跪在地上的浅井井赖拉了起来。
浅井江和茶茶则在轿中朝浅井井赖点了点头。
京极高次骑马打头,真田信幸拖在最后,一行人很快离开八幡山城。
行至德胜寺外的时候,真田信幸也被这荒凉的寺庙给惊呆了。
走到浅井长政的墓前时,真田信幸直观地感受到了三尺高的坟头草到底长啥样。
“这里无人管理?”真田信幸看向京极高次。
京极高次转头看向浅井初。
浅井初又看向茶茶。
茶茶走到墓碑前背对着众人。
“舅舅和殿下不让。”茶茶伸手拂过石碑,在原来的字迹上用手一笔一划地描绘起来。
织田信长不让倒是可以理解,丰臣秀吉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只是侧室,真以为殿下对浅井家能有多上心啊?”
“女儿夭折之后,淀城修到一半直接停了。”
“男人总是这样,得不到的时候总惦记着,得到了就又很快变心。”茶茶一语道出了事情的本质。
丰臣秀吉对阿市爱而不得,所以将目光放到了茶茶身上,因为母女四人中就茶茶和阿市长得像。
低贱的出身让丰臣秀吉无法得偿所愿,即便是在织田信长死后也没争过柴田胜家。
茶茶在丰臣秀吉心里只是一个阿市的替代品,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纳了茶茶为侧室。
历史上如果不是因为茶茶先后生了两个儿子,也不会有后来的淀殿。
丰臣秀吉的侧室那么多,而且个顶个的貌美,丰臣秀吉哪里顾得过来。
“都愣着做什么,干活啊!”
真田信幸卷起袖子,身后的京极高次和浅井井赖也反应过来,开始跟着真田信幸除草。
看着埋头拔草的真田信幸,浅井江和茶茶眼中都流露出浓浓的爱意。
这个男人,确实与众不同。
山内一丰从长滨城转封远江,近江现在都是丰臣秀吉的代官在管理,真田信幸一行也没有在近江久留。
去往越前的路上,一行人特地在小谷城停了下来。
“我想去城里看看!”茶茶掀开轿帘。
浅井江在旁边一脸不解,“小谷城已经废弃,还能有什么好看的?”
浅井初没有表态,三姐妹中只有茶茶对这里有记忆。
“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茶茶迈开腿走进了小谷城下的树丛,这里原本是有条路的,但现在已经被杂草覆盖。
看着即将被草丛淹没的茶茶,真田信幸朝京极高次说道:“京极大人在这里护住小轿,吾跟过去看看。”
“喜八郎,你带人去附近的村子弄点吃的。”真田信幸下马后对浅井井赖说道。
“主公小心点!”
浅井江喊了一句,真田信幸背对着浅井江挥了挥手。
小谷城位于海拔500米的小谷山上,原本是一座规模很大的城砦群,附属设施十分完善。
但随着浅井家的覆灭,这里只剩下一堆残垣断壁在述说着浅井家曾经的辉煌。
“茶茶,小心脚下!”
四下已无人,真田信幸也直接喊起了茶茶的名字。
铃木忠重带着十来名马廻远远跟在后面,确保真田信幸安全的同时也保持着距离。
茶茶没有回应真田信幸,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山上爬。
许是刚刚下过雨,山道上有些泥泞,茶茶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没一会儿,茶茶的衣裙上已经沾染了些泥土。
突然,茶茶脚下一滑,真田信幸眼疾手快拖住了茶茶的屁股。
“慢些。”真田信幸将茶茶重新扶起来。
铃木忠重默默背过身,他什么都没看到,后面的马廻们也纷纷抬头看起了天。
“那里以前叫金吾丸,大永五年时朝仓宗滴和六角定赖曾在此调停近江战事。”
“后面是御茶屋,父亲每次狩猎回来都要在那里用茶。听说妾身的名字就是在父亲喝完茶后临时决定的。”
“再往上走一段,就是小谷城的本丸了,妾身幼时便是在那里长大的。”
山道上,茶茶将沿途所见的地方一一对真田信幸做着介绍。
即便四周已经看不出小谷城的轮廓,但茶茶还是凭借着记忆中画面认出了每一个地方。
真田信幸静静地听着茶茶讲述着小谷城的一切,曾经下笔之时他也曾在脑中构想过小谷城的样子。
可惜来晚了,若是早生二十年或许还能看到小谷城的真实样貌。
“就是这里了!”
茶茶登上一块平台,四周只能看到地基和各种遗构。
“那里以前是妾身的屋子,边上是母亲的。”
“那边住的是万福丸......”
茶茶突然停了下来,再一回头时早已热泪盈眶。
山间的微风吹过,茶茶鬓角的发丝随风飘散,三两根发丝被茶茶咬在嘴里。
真田信幸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茶茶,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噗嗒。
两颗豆大的泪珠从茶茶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石板,茶茶转过脸用手抹了抹眼角。
“入城前妾身一直都在心里默念别哭,可到了这里后还是忍不住。”
“真田大人,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真田信幸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太阳躲在云后并没有露脸。
“所以只有真正终结乱世,才能让这样的悲剧不会重演。”真田信幸望着头顶的云层出了神。
茶茶抽泣一声,诧异得看了真田信幸一眼,“现在不是已经天下太平了吗?”
“不!”真田信幸摇了摇头,“这只是表面的平静,也许过不了多久,战火又会重燃。”
“真田大人指的是征朝?”茶茶住在大阪接触的都是各个大名的家眷,自然也听到了些风声。
“是也不是。”
真田信幸看着茶茶的眼睛,“关白殿下本该是终结乱世的英雄,但现在他正在将日本拖进深渊。”
“在海的那边,朝鲜与明国也会因此受到影响。”
“这是一场不义的侵略战争,届时不知又会有多少家庭像浅井家一样妻离子散,茶茶身上的厄运不知又会降临在有多少孩童身上。”
说这话的时候,真田信幸眼中满是不忍。
对曾经的真田信幸来说,这或许只是在历史书上看过的一段文字。
但对于现在的真田信幸来说,那是真真切切会看在眼里的血泪与听在耳中的哀嚎。
如果丰臣秀吉在统一日本后收手,他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日本战国时代的第一人。
但很可惜,他的一己私利与野心不光害了日本害了丰臣家,也将朝鲜和明朝拖下了水。
在侵略朝鲜这件事上,丰臣秀吉无疑是罪魁祸首,但却不会有赢家。
“真田大人似乎对关白殿下很不满?”茶茶感受到了真田信幸的态度变化,这与之前真田信幸对丰臣秀吉的恭敬截然不同。
“因为吾想给茶茶、给小督一个真正的家。”
“这个家不会有杀戮不会再流血,人们安居乐业,世间不会再有战争。”
真田信幸认真地脸上透出坚毅,口中的话传入茶茶的耳中让茶茶直接愣住了。
茶茶瞳孔放大,捂着嘴又红了眼眶。
这个男人为了她能做那样的事吗?
“妾身能帮你做什么吗?”茶茶带着哭腔。
真田信幸张开双手,“茶茶要做的就是永远开开心心的,等吾来完成这个承诺!”
茶茶缓缓投入了真田信幸的怀抱,美眸中闪过一丝怀念,“就像母亲在这小谷城中等待父亲大人得胜归来?”
“对!”真田信幸低下头用下巴贴近茶茶的脸。
“那今天,妾身要做一次小谷城的女主人!”
茶茶环住腰间的手一动,真田信幸感觉身上的狩衣一松。
这一天,是她18年来最开心也是最满足的一天。
天空中的云散开,阳光洒落在茶茶的肩头。
细汗折射出段段微光,真田信幸紧了紧双手,怀中的佳人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