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秀治人麻了。
真田信幸一行人祭拜完阿市之后招呼都没跟他打直接就走了,只留下干干净净的阿市墓所和“杂草丛生”的柴田胜家之墓。
当看到被重新插回墓旁的树枝和杂草之后,堀秀治也终于反应过来。
自己貌似是好心办了坏事,马屁拍到马蹄上了。
“这可如何是好?”
堀秀治一时间慌了神。
丰臣秀吉的朱印状迟迟没有下发,他又无权直接觐见关白。本来将希望寄托在真田信幸的身上,结果人家直接走了。
“主公,事已至此,不如改变思路。”
堀直政稍作考虑之后继续说道:“既然殿下让我们跟随近江中纳言出阵奥州,不如问问近江中纳言的意见?”
“近江中纳言?”堀秀治沉默片刻,也只能点头。
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回程的路上,许是一行人都有些疲惫,话也比较少。
沿途入住城下町的时候,茶茶和浅井初都默契的跟浅井江隔了间屋子。
返回京都走的是江北,从比叡山南下,很快便抵达了京都外围。
“那里怎么围了许多人?”京极高次用马鞭指着前方的人群。
真田信幸朝铃木忠重招了招手,“护住夫人。”
“去个人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前面是一座被称为“戾桥”的小桥,架设在堀川上,是进出京都北部的重要通道。
794年定都平安京时,作为连接平安京北部地区与“一条大路”的桥梁而建成。所谓“一条大路”便是平安京的主街道,类似于中国长安的朱雀大街。
此刻的戾桥四周围满了穿着各异的人群。
有贩夫走卒有公卿武士,上至七八十岁的老妪下至七八岁的稚童将戾桥堵了个水泄不通。
“主公!”
“要不还是绕道吧?”不多时,马廻众内藤忠乡便神色凝重地走了回来。
真田信幸勒住缰绳,胯下的奥州名驹连打好几个响嚏。
“到底发生何事?”
内藤忠乡吞了口唾沫,“桥上悬挂了一颗首级,是千利休。”
此言一出,一旁的京极高次等人纷纷变了脸色。
这可是个大新闻!
千利休作为这个时代最顶级的茶道大师,是毫无疑问的“顶流明星”,在公卿贵族、武士平民之中都有极高的声望。
突然死了就已经足够震撼了,何况还被枭首示众。
“主公.......”
浅井江刚要掀开轿帘,真田信幸伸手拦了下来。
“小督,别出来!”
“茶茶夫人,你也坐好。”真田信幸又对身后茶茶所坐的小轿喊了一声。
茶茶没有回应,轿中沉寂下来。
真田信幸轻催战马往前走动,很快便看到了一颗首级正吊在戾桥之上。
而最特别的是,与首级一起悬挂的还有个木像。
首级和木像被用一根绳子拴着,首级在下木像在上,一眼望去就仿佛首级被木像踩在脚下一般。
“他还是死了。”真田信幸摇了摇头,他不但认出了首级也认出了那尊木像,都是千利休。
看来丰臣秀吉和千利休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了。
“是上州宰相殿!”
“快让开!”人群中有武士认出了真田信幸的身份,赶紧招呼民众让开道路。
真田信幸冲对方点了点头,伸手往后一挥,三顶小轿在铃木忠重等人的护卫下徐徐朝戾桥走来。
而等真田信幸骑马踏上戾桥之时,意外突生。
几名商人模样的男子径直冲到桥上拦住了真田信幸的去路。
“此桥今日禁止通行!”为首的男子伸出手挡在真田信幸的马前。
真田信幸端坐马上丝毫不慌,眼睛紧紧盯着对方,“汝不识得吾?”
“上州宰相自是认得,只是利休禅师长眠于此,上州宰相强行通行恐有惊扰!”
真田信幸笑了,指着千利休的首级说道:“吾之内人就在身后,好端端的进入京都先见了血,真是晦气!”
“若要说道惊扰,那也是他千利休惊扰了吾的夫人!”
“速速退去,吾急着去见关白殿下!”
几名商人听完真田信幸的话顿生怒意,面色不善地看着真田信幸。
真田信幸一踢马腹,高大的奥州马就这样明目张胆地逼着对方靠了过去。
“都在看戏吗!”小轿中的浅井江一声娇喝,竟然有人对她男人无礼!
话音一落,铃木忠重等人立刻冲了过来。
瞥了一眼身旁闭着眼睛的千利休,真田信幸猛地抽出佩刀将绳子斩断,一颗首级滚落掉到了真田信幸的马前。
真田信幸熟视无睹,马蹄跨过千利休的首级入了城。
在现场所有人震惊的眼神中,真田信幸大摇大摆地走过了戾桥。
四周武士目瞪口呆,民众们更是瞠目结舌,但无人敢动。
真田信幸身旁跟着数十名威风凛凛的马廻众,戾桥前后还有数百名插着上杉家旗指物的足轻。
“千利休触怒殿下死有余辜,三息之内众人若不散去,以同罪论处!”
等浅井江等人的小轿通过之后,真田信幸扯开嗓子大喊道。
话音一落,四周围观的民众顿时作鸟兽散了。
“须田大人,劳烦你把千利休的首级重新挂起来。”真田信幸看了一眼须田满亲,一看到上杉家的兵势在桥两旁,真田信幸心里就有数了。
须田满亲朝身后的上杉家武士挥了挥手,然后走向了真田信幸。
“真田大人,你没受惊吧?”须田满亲紧张地问道。
刚刚一切发生的太快,须田满亲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
真田信幸指了指身后,“千利休什么时候死的?”
“昨晚!”须田满亲连忙解释道:“殿下勒令千利休在聚乐第屋敷中切腹,殿下担心有人抢夺尸首,所以让主公带兵封锁了街道。”
“杀个千利休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真田信幸不解道。
须田满亲答道:“前田大人以及细川侍从、古田治部等人在千利休死前竭力营救,京都差点生乱。”
千利休在几天前从软禁的堺港被押送到京都,前田利家和细川忠兴等人纷纷向丰臣秀吉求情。
为了防止有人营救千利休,丰臣秀吉直接命令上杉景胜带兵包围了聚乐第。
千利休与丰臣家的许多武士来往密切,但上杉景胜作为外地来的大名与千利休没有牵连。
“殿下现在何处?”
“聚乐第内!”
......
“痛快!”
“区区一个千利休,死前享誉盛名,凭什么死后还要受人敬仰?”
“源三郎做得好!”
聚乐第内,当丰臣秀吉接到戾桥的汇报之后放声大笑。
丰臣秀长一死,千利休居然私自联络各地大名,妄图取代丰臣秀长在丰臣家的“传奏”地位。
丰臣秀吉作为关白,此前与大名接洽、接待上洛大名,以及大名上洛后觐见丰臣秀吉等事务都是丰臣秀长在负责。
本来丰臣秀吉是准备将这个职位交给真田信幸,但真田信幸谢绝了。
结果千利休不知死活妄图挑战丰臣秀吉的底线,无疑是取死之道。
更何况在征朝这件事上,千利休也持反对意见,那丰臣秀吉就更容不得他了。
“殿下,利休的家人如何处置?”上杉景胜在边上坐立不安地问道。
丰臣秀吉摆了摆手,“放心,吾倒不至于祸及家人,难道吾秀吉是这般穷凶极恶之人吗?”
“看在利家等人求情的份上,杀了千利休此事便了了,至于他的家人,就看他们识相不识相了。”
上杉景胜松了口气,连忙告退。
走出御殿之后,前田利家和细川忠兴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等从上杉景胜口中得知丰臣秀吉的态度之后,前田利家和细川忠兴也长舒一口气。
“可惜大和大纳言已逝,不然定能劝阻殿下。”细川忠兴一脸失落。
作为“利休七哲”之一,细川忠兴与千利休私交甚笃。
可惜即便拉上了前田利家,也没办法让丰臣秀吉回心转意。但好在千利休死后没有牵连家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前田利家拍了拍细川忠兴的肩膀,“细川侍从不必伤心,利休虽然死的可惜,但谁让他拎不清自己的身份呢?”
“若是他早听劝告急流勇退,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身首异处的下场。”
“你还是回去准备征朝之事吧,这次你可是要出阵朝鲜的。”
细川忠兴握紧的拳头不自觉松开,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丰臣秀吉现在愈发听不得劝了,自从丰臣秀长死后除了宁宁之外,已经没人能从丰臣秀吉那里得到好脸色了。
“前田大人!”
“哟,这不是细川侍从吗?”
真田信幸笑着冲两人打了个招呼,远处的上杉景胜朝真田信幸点了点头,眼神扫了一眼殿内。
细川忠兴和前田利家一拍大腿,“上州宰相殿去哪了,前两天我们到处找你!”
“去了趟越前,随夫人一同去祭拜阿市夫人。”真田信幸答道。
“千利休之事吾已经听说了,这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殿下贵为天下人,关白威仪不容侵犯。”真田信幸扫了两人一眼。
前田利家和细川忠兴一脸惋惜,他们都听懂了真田信幸话里的意思。
是啊,丰臣秀长不在了,现在还有谁敢质疑丰臣秀吉呢。
“吾要即刻返回北陆整备军资,就此别过!”
“真田大人,我们奥州再会!”前田利家施了一礼,然后离开了。
真田信幸与两人别过,径直走进了御殿。
丰臣秀吉见到真田信幸进来之后连忙朝真田信幸招手,“源三郎,你来得正好!”
“出阵奥州的军役定下了,大军不日开拔!”
“秀次虽然是总大将,但奥州诸事还要多仰仗真田、上杉与前田,你可得好好协助秀次。”
真田信幸点了点头,丰臣秀吉指的明显不是这场合战。
打个九户政实还不至于让丰臣秀吉单独叮嘱,丰臣秀吉要的是真田信幸协助丰臣秀次,在东国大名之间充当中间人。
这也是这次丰臣秀次带兵出阵的最终目的,关白丰臣秀次即将登上舞台了。
“阿市夫人.......”丰臣秀吉欲言又止。
真田信幸立刻答道:“墓所安好,北庄城的堀大人特地将墓所清扫了一番。”
“堀秀治?”丰臣秀吉摆了摆手,“不必理会,这事儿秀次会处置。”
“吾还有另外一件事要说与你听。”
真田信幸立刻坐直身体。
丰臣秀吉微微一笑,“源三郎,你想去朝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