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见城,前田屋敷。
前田利家最近的心情确实很不错。
先是自己的女儿与丰臣秀赖定下了婚约,随后便是自己位列五大老首席。
种种迹象都证明了,前田家将成为今后丰臣政权首屈一指的势力。
不过前田利家并没有因此感到洋洋自得,因为前田家空有五大老首席之名,但实际上自身并没有强力的盟友。
或者说,强力的盟友都已经被丰臣秀吉处理了。
前田利家的儿女不少,但除去嫁给宇喜多秀家的豪姬之外,他其他的女儿嫁的都比较一般。
倒是长子前田利长娶得是织田信长的女儿,但现在的织田家嘛......不提也罢。
原本前田利家和蒲生氏乡也是亲家。
前田利家通过让次子前田利政与蒲生氏乡之女“籍”结亲,以及让乌帽子亲南部利直迎娶蒲生氏乡之女武姬的操作,使得前田家与蒲生家关系密切。
蒲生氏乡也是织田信长的女婿,两家都是曾经织田家的重要家臣,在丰臣秀吉麾下可以被视为元老。
可现在蒲生家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明显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政治价值。
前田利家心里很清楚,想要坐稳这个五大老首席的位置,自己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主公,怎么闷闷不乐的?”
阿松走出来替前田利家披上了衣服。
成婚40年,前田利家和阿松之间的感情一直很和睦,堪称日本战国夫唱妇随、琴瑟和鸣的典范。
“藤吉郎让吾坐那个位置,责任重大啊!”前田利家神色凝重道。
“五大老虽说你是首席,但又不是把整个丰臣家都压在主公你的肩头,你也一把年纪了,还是少操些心吧。”阿松打趣道。
前田利家脸色一黯,充满担忧地说道:“藤吉郎倒是把后事都交代了,可我前田家呢?”
“加贺百万石听着风光,但若是哪天吾也走了,利长能坐稳这个家督吗?”
前田利家患病已经有些年头了,多是年轻时征战时留下的旧伤。
数十年的征伐,像前田利家这样的猛将受点伤可谓是家常便饭。
年轻时还不觉得,可随着年纪增大,各种毛病都开始显现。
“藤吉郎什么性子别人不清楚,你我还不明白吗?”
“这些年吾也是强撑着这口气,总得活过藤吉郎才行。不然吾这一生戎马打下的百万石,难保不会落得丹羽、蒲生的下场。”
听完前田利家的话,阿松也沉默了。
丰臣秀吉过河拆桥的手段实在可怕,前田利家属于是不蒸馒头争口气,吊着这条命在和丰臣秀吉赛跑。
前田利家继续说道:“五大老中,德川家康56岁,真田昌幸今年好像是51岁,毛利辉元45,秀家最年轻才26岁。”
“而吾呢?”
“吾已经60了啊!”
“秀赖殿今年才5岁,吾怕是看不到秀赖殿元服的那一天了。”说话时前田利家脸上带着无限的伤感。
阿松也鼻头一酸,虽说英雄迟暮乃古今常有之事,但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让人百感交集。
“话是这么说,但既然太阁已经确认了利长为主公的后继者,主公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五大老终归是合议,除了本家之外还有其他四个大老,纵使利长资历尚浅但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乱子吧。”
话是这么说,但阿松明显底气有些不足。
前田利家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问题就出在这个合议上!”
“人越多,事儿越难成!”
“有议便有争,分歧接踵而至时比的就是谁拳头大了!”
阿松听明白了前田利家的言外之意,“主公是担心一旦太阁离世,天下可能会再乱?”
“不是可能,是一定!”前田利家十分肯定地说道。
“那个位置就摆在那里,谁又能真正做到不动心呢?”前田利家看似在问阿松,其实也是在问自己。
天下人的宝座以前大家是没有机会,但现在机会已经被丰臣秀吉主动送上门。就连前田利家自己都动心了,更何况其他人。
“更何况现在天下大名对丰臣家早已怨声载道,仅靠太阁的威望在勉力支撑。”
“当太阁离世之后,如果你是大名,你会选择将未来押注在只有五岁的秀赖身上,还是围绕在真正能决定天下大势的大老身上?”
“就算是这些大大名本身没有这方面的野心,但架不住会有人主动攀附啊。”
前田利家叹了口气,当机会来临之时谁又不想进步呢?
不然他前田家哪来的这百万石?
“当年信长公父子身亡的时候什么场景?”
“今日之情形,与当年的清州城何其相似啊。”前田利家握紧拳头喃喃自语道。
前田利家一语道破事情的本质。
当年的织田家是何等的威风,但织田信长父子一死顷刻之间便分崩瓦解了。
一场清州会议看似是织田家重臣在努力维系织田家的存续,但实则是在瓜分信长的地盘和政治遗产。
这是一场盛宴,现在轮到丰臣家被摆到桌上了。
“父亲,德川权大纳言来了。”前田利长走了进来。
前田利家朝身旁的阿松摊了摊手,“你瞧,攀附的人这不就来了?”
话音刚落,德川家康便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前田利家整理了一下衣衫,努力平复心情维持着自身的威仪。
“哈哈哈,江户大纳言,真是稀客啊。”前田利家换上了笑容。
德川家康也露出笑容道:“此前领内事务缠身一直未能有时间拜谒加贺大纳言,久疏问候还请见谅。”
前田利家脸色不改,依旧笑着说道:“诶,德川大人身兼稳定关东的要务,当然是正事要紧。”
“就是不知道德川大人百忙之中前来寒舍所为何事?”
见前田利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德川家康也收起了叙旧的念头。
两人之间,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是这样的,在下正为一事发愁,一直拿不定主意,所以想来听听加贺大纳言的看法。”德川家康说道。
前田利家坐直身体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德川家康缓缓说道:“犬子秀忠元服已经有些日子了,但尚未迎娶正室。”
“加贺大纳言乃丰臣家栋梁,又与各大名交好,对各家大名的情况颇为了解。不知前田大人可有合适的人选?”
在丰臣政权建立后,前田利家确实也负责过一些大名的联络工作,比如奥州的南部家便一直通过前田利家与丰臣秀吉亲善。
听完德川家康的话,前田利家心中一动,他听懂了德川家康的来意。
德川秀忠作为德川家康的继承人,在实力和家格上能够与德川家匹配的大名屈指可数。
德川家康怎么可能是找不到人选,这明显是冲自己来的啊。
“可是这件事,德川大人不是应该去找太阁么?”前田利家明知故问道。
丰臣秀吉命令禁止大名之间私自联姻,所有大名的联姻都必须经过丰臣家的准许,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德川家康不去找丰臣秀吉却来问自己,简直就差把“抱大腿”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但前田利家不禁要问自己一下,到底谁的大腿更粗啊?
他还在柴田胜家手底下当与力的时候,人德川家康就已经是东海道霸主,织田信长的强力政治同盟了。
论威望、论名声、论实力、论资历,他和德川家康相比还是有差距的。
“太阁既已确立了五大老的名分,加贺大纳言身为首席大老,此事向加贺大纳言说也是一样的啊。”德川家康继续说道。
德川家康这么一说,前田利家还真来了点兴趣。因为他突然察觉到德川家康的来意恐怕没这么简单。
“德川大人,太阁尚在,此事就算是通过五大老决议,也得由太阁决断。”前田利家说道。
德川家康点头道:“正因如此,在下才特地来征求加贺大纳言的意见,有些事提前定下名分总是好的。”
“你说呢,前田大人?”德川家康饱含深意地看向前田利家。
前田利家瞥了一眼身旁的前田利长,可惜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36岁的年纪居然一个子女都没有。
不然若是能让前田利长嫁个女儿给德川秀忠,那倒是能给前田家寻得一个强力的盟友。
毕竟德川家康确实是个忠厚之人啊。
“德川大人的意思本家已经知晓,只是事关重大,可否容在下考虑一二?”
德川家康欣然接受道:“既如此,在下便静候佳音了。”
前田利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那就说明事情有戏。
德川家康也不急,因为他知道前田利家会比他更急的。
等德川家康走后,方才一直没说话的阿松终于开口道:“德川大人这是想与本家联姻?”
“确实是这个意思。”前田利家点头道:“若是能促成前田与德川之间的婚事,这倒是个好事。”
不管前田利家愿不愿意承认,当五大老制度被确定的那一天起,丰臣家内部便已经开始站队了,派系之争是早晚的事。
现在德川家康主动来“投靠”,对于前田家而言确实很难拒绝。
毕竟谁又能拒绝一个忠诚可靠的强力盟友呢?
五大老首席这个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