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老确立后,单从纸面实力上讲,除了宇喜多秀家以外,其他四家大大名的实力其实是不相上下的,并没有出现谁一家独大的场面。
但京都的大名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明显是真田家更占优势。
五大老可是有五个人,但丰臣秀赖的傅役却只有真田信幸一人。
其他大老再怎么有话语权,也抵不过真田信幸的“一票否决”,更何况五大老中本身就有真田家的一个席位。
此时丰臣家的内部矛盾虽然还没有爆发,但是真正聪明的人已经能看出端倪了。
站队,将是未来一段时间内的主题。
但这些暂时与一个人无关。
毛利辉元现在的心思可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毛利家的心腹之患——他得尽快把继承人问题解决了。
毛利辉元此时必须趁着丰臣秀吉还活着,依靠丰臣秀吉的威望将继承人问题落实了。
但随着小早川隆景的身亡,小早川秀秋正式接过了小早川家的权柄,一个新的问题开始浮现:小早川隆景的家臣不愿意为小早川秀秋效力,纷纷跑回了毛利家。
现在的毛利家,可谓是内忧外患。
此时的毛利辉元正急着向丰臣秀吉解释,不然要是因此招致丰臣秀吉的不满,他让儿子继位的想法就得落空了。
“太阁殿下!”
“在下已经斥责了这些从小早川家出奔的家臣,绝不会接纳这些人的。”
伏见城御殿内,毛利辉元赶紧向丰臣秀吉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丰臣秀吉当然清楚毛利辉元的心思,他当年跟毛利辉元不也是同样的情况。
“毛利参议既然有了亲儿子自然十分珍惜,你的心情吾很是理解。”
“放心吧,吾不会因为此事就怀疑毛利家的忠诚。”
“关于毛利家继承人的问题,吾早些时候便说了,只要善待养子秀元,吾肯定是支持辉元你让儿子继位的想法的。”
丰臣秀吉说的言之凿凿,但毛利辉元心里听得却不是个滋味。
善待养子?
丰臣秀次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你自己都没做到,现在反倒要求起我来了!
这就是毛利辉元面临的另外一个问题了,新的领地该如何划分!
这里面不光是毛利秀元的补偿,还包括了小早川隆景的遗领问题。
小早川隆景的领地并不是被小早川秀秋完全继承,小早川秀秋只获得了小早川隆景在九州的50多万领地,并不包括小早川隆景在毛利家的本领。
“不知太阁殿下认为,应该如何补偿?”毛利辉元试探性地问道。
丰臣秀吉想了想后说道:“可将出云和石见两国赐予秀元,至于隆景在备后国三原领的5万石知行便给吉川广家吧。”
毛利辉元听完后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我真傻,我当初居然选择相信丰臣秀吉的鬼话。
丰臣秀吉口中的石见当然不包括“石见银山”,但即便如此这两国的领地加起来也大致上相当于毛利家本领的四分之一了。
毛利辉元怎么可能舍得?
而且出云是吉川广家的领地,这事儿就算他毛利辉元能狠下心,吉川广家也不会同意啊。
“太阁殿下......”
“嗯?”见毛利辉元似乎不太愿意,丰臣秀吉眼神一凌,毛利辉元顿时闭上了嘴巴。
有求于人,他也没办法。
丰臣秀吉也清楚自己的条件对于毛利辉元来说是苛刻了些,但他才不管你毛利辉元有什么意见。
要不是当年小早川隆景态度强硬,毛利家早被他拆光了。
当然考虑到丰臣家现在还需要毛利家来稳住西国地区的局势,丰臣秀吉态度又缓和了些。
“秀家有个女儿,让松寿丸(毛利秀就)与秀家之女定亲如何?”
丰臣秀吉笑着看向毛利辉元,意思是你还不快谢谢我?
毛利辉元明白这是丰臣秀吉在安慰自己的情绪,但他确实没得选。
如果不靠丰臣秀吉的影响力,他是没办法顺利让儿子继位的,毛利家的内部情况实在太复杂了。
“多谢太阁殿下!”毛利辉元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太阁殿下的恩情,我毛利家真是还不完啊。”
丰臣秀吉嘴角一勾,懂事就好。
毛利辉元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伏见城御殿,对于丰臣秀吉的安排他是敢怒不敢言。
而当毛利辉元将丰臣秀吉的态度转达给吉川广家和毛利秀元之后,吉川广家和毛利秀元同时炸了锅。
“父亲大人怎么能这样!”
“吾带着大军在朝鲜流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当初不是说好了等松寿丸元服之后再做决定么,为什么现在又变了卦!”毛利秀元攥紧拳头一脸愤懑。
早知道自己就不去朝鲜了,不然毛利辉元哪来的机会回家里生儿子?
另外一边的吉川广家同样破口大骂,“五万石就把我打发了?”
“太阁未免太抠门了些!九州征伐时为了丰臣家我的父兄都死在了九州,现在居然只给我五万石?”
“就算要补偿秀元,大不了将别的领地赏赐给他,凭什么拿我吉川家的领地?”
毛利秀元和吉川广家都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两人都对毛利辉元和丰臣秀吉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主公,此事是太阁亲口许诺,轻易不能更改。”
“但只要能拖上一拖,等太阁......到时候没了太阁,大殿(辉元)也不能强行令本家转封不是?”
听完家臣的话,吉川广家心中一动。
既然毛利辉元是想靠丰臣秀吉来促成此事,那只要等丰臣秀吉死了,我们也可以来个事后不认账啊。
“这太阁,到底什么时候死啊!”
.......
丰臣秀吉彻底病倒了。
就在善光寺的大佛搬迁到方广寺后没几天,丰臣秀吉便一病不起了。
“内府大人,太阁.......”看着身前的真田信幸,曲直濑道三欲言又止。
真田信幸也很诧异,丰臣秀吉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么。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真田信幸将曲直濑道三拉到角落,“道三,有话就直说吧。”
曲直濑道三沉声道:“太阁殿下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妙,恐怕撑不过今年了。”
“还有多少时间?”真田信幸神色凝重地问道。
曲直濑道三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相对稳妥的答案。
“最多三个月。”
听到这里,真田信幸心里也是一叹。
这一天,还是来了。
看着屋内不省人事的丰臣秀吉,真田信幸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虽然他对丰臣秀吉表演的成分居多,但装了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
一个别样的情绪从真田信幸的心中升起,是不舍吗?
真田信幸猛地摇了摇头,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骗别人可以,不能把自己骗了啊!
想到这里,真田信幸立刻调整了心态。
“此事务必保密,若是吾从外面听到半点风声,可别怪吾心狠手辣了。”真田信幸冷着脸说道。
曲直濑道三浑身一颤,连忙点头表示明白。
等曲直濑道三走后,真田信幸这才转头走进了屋内。
宁宁正一脸哀伤的握着丰臣秀吉的手,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后缓缓张开了嘴,“源三郎,该来的还是要来了,对么?”
“北政所夫人,还请振作起来。”
“我已见惯了死亡,源三郎不必安慰我。”宁宁轻轻摇头,随后低头看向双目紧闭的丰臣秀吉。
看着一动不动的丰臣秀吉,宁宁的心情同样复杂万分。
她和丰臣秀吉风雨同舟这么多年,丰臣天下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宁宁比任何人都清楚,丰臣秀吉一旦死了,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丰臣天下将会是个什么局面。
但她已经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她已经脱离了丰臣家的权力中心,未来的丰臣家将随着丰臣秀吉的死亡与她再没有半点关系。
“是.......是宁宁啊。”
这时榻榻米上的丰臣秀吉突然睁开了眼睛,一脸痛苦地握紧了宁宁的手。
宁宁俯下身,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殿下,妾身会一直陪着你的。”
“源三郎也在,你要和他说话吗?”
丰臣秀吉眼神涣散地撇向宁宁的身后,但此刻脸上的神情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波动。
“源三郎?”
“源三郎是谁?”丰臣秀吉显得很是疑惑。
宁宁大为不解,“真田源三郎啊,太阁殿下难道忘了?”
真田信幸连忙上前说道:“太阁殿下,在下便是真田源三郎信幸。”
丰臣秀吉缓缓站了起来,凑到真田信幸的身前仔细看了几眼,“信浓真田家?”
“哈!”真田信幸挺着胸口说道。
丰臣秀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吾想起来了,武藏守提过你的名字,是个不错的武士。”
“吾最喜欢你这样出色的年轻人了,走,跟吾去个地方。”丰臣秀吉突然一笑,挥着手就要朝外面走去。
真田信幸连忙将丰臣秀吉拉住,“殿下,吉野太夫今天不在城内,要不改天再去吧?”
“是吗?”丰臣秀吉转头看向宁宁。
宁宁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殿下还是再睡会儿吧,睡醒了再去怎么样?”
丰臣秀吉这才重新躺了下去,闭眼之前嘴里还嘀咕道:“让吉野太夫快点回来。”
“好。”
宁宁替丰臣秀吉盖上了被褥,然后一脸歉意地看着真田信幸道:“抱歉源三郎,太阁这两天总是神志不清,时好时坏的,有时候连妾身都认不出。”
“北政所言重了,太阁殿下这副样子,在下这心里也十分难受。”真田信幸叹了口气说道。
“不管如何,这些天要辛苦源三郎了。”
宁宁低头又看了丰臣秀吉一眼,语气低沉地说道:“特别是秀赖那边,暂时别让他知道,那孩子太小,妾身怕他接受不了。”
......
“接受不了?”
“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伏见城西之丸内,茶茶拉着丰臣秀赖就要朝主殿走去。
京极龙子小声说道:“茶茶,秀赖还小,当心刺激到他。”
“笑话!”茶茶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当年小谷城陷落的时候可没人跟我说这些。”
“6岁的孩子,可没那么脆弱!”茶茶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便拉着丰臣秀赖走了。
当年浅井长政死的时候,她也是6岁,这或许就是天意吧。
所以她必须亲眼看着丰臣秀吉咽下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