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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太阁宾天(万字大章)

作者:吉良上总介字数:1.22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9 20:24:21
第491章 太阁宾天(万字大章)

丰臣秀吉病危的消息虽然对外确实做到了保密,但伏见城和大阪城还是有不少人收到了风声。

这种事也很难真正瞒下来,毕竟丰臣秀吉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露面了。就连京都各地游郭的生意都惨淡了不少......

只要稍微懂点内情的人都知道丰臣秀吉这是病倒了。

此时的大阪和伏见等地可谓是人心浮动,大名们私下间的联络非常密切。

“前田家那边还是没有反应?”

德川屋敷内,德川家康面色阴沉地问道。

自从上次德川家康拜访前田利家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但前田利家迟迟没有答复德川家康。

以德川家康的身份和地位主动“投靠”前田利家,前田利家就算不接受也总得有个答复才是啊。

结果这么久过去了,一切就像石沉大海一般,前田利家对此毫无反应,这就让德川家康有些懵了。

“父亲,要不我再去问问?”德川秀忠问道。

德川家康摇了摇头,“上杆子送上门的话倒显得本家有些卑微了。”

“太阁眼看就这几天了,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当心物极必反。”

“可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一定要执意与前田家结亲?”德川秀忠有些不解地问道。

德川家康看了德川秀忠一眼,一脸愁容地说道:“因为本家没得选。”

“吾倒是想让你娶真田家的女儿,但也得人真田昌幸愿意啊。”

“太阁一旦离世,丰臣家必然是以真田和前田为首。”

“前田利家作为五大老首席,是唯一有资格和真田昌幸父子掰手腕的人。”

“真田我们加入不了,那就只能融入前田一方了。若是两边都不靠,到时候最先死的一定是我德川家。”

作为从战国乱世摸爬滚打一路走到今天的“元老级人物”,德川家康对未来的局势看得很透彻。

名义上说是五大老,但实际上真正能自成一派的只有前田家和真田家。

宇喜多秀家太年轻,毛利辉元威望不够。

德川家康倒是没有这些缺陷,但他既不是五大老首席又不是丰臣家一门,天然就比前田家和真田家矮了一头。

这种情况下,德川家康只能选边站队。

“可若是前田和真田联合了呢?”德川秀忠提出一个假设,毕竟表面上真田家和前田家是不存在利益冲突的。

“幼稚!”德川家康没好气地说道:“除非前田和真田当真是丰臣家的忠臣,但他们是吗?”

“当忠臣是要付出代价的,当年本家.......”德川家康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当年的小牧长久手之战。

织田信雄和丰臣秀吉对立之时,他也曾坚定的站在织田信雄的一边,但最终的结果呢?

如果不是天正大地震救了他一命,德川家康现在就该在高野山吃斋念佛了。

“有秀吉夺位的先例在前,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做,你认为真田昌幸父子是傻子吗?”

说到这里,德川家康心里又是一叹。

丰臣秀吉一死,那丰臣家的情况就和当年的织田家简直是一模一样。

幼主继位,内忧外患。

丰臣秀吉当年怎么替代的织田家,以后的五大老自会依样画葫芦。

也就是他现在没这个机会,不然他都想主动去争一争那个位置。

“主公!”

就在德川家康愁绪万千的时候,本多正信飞快地走了进来。

“伏见城来人,太阁急召主公入城!”

德川家康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终于来了。

另外一边,前田利家也正带着前田利长往伏见城赶。

“父亲,江户大纳言那边当真不做答复吗?”前田利长低着头小声问道。

前田利家停下步伐,转头看了前田利长一眼,“大名私下结亲乃是太阁严令禁止的,本家身为五大老首席怎么可能带头违反?”

“这是授人以柄的事情,先别说太阁会不会同意,其他大名得知了会怎么样?”

“到时候人人有样学样,如何收场?”

从内心讲前田利家是很愿意和德川家康联姻的,但问题在于这种事情不能发生在现在这个关键时刻。

丰臣秀吉还没死呢,前田利家要是真走出那一步,五大老首席换个名字很难吗?

也不过是丰臣秀吉改个遗嘱的事儿。

至于说私下结亲,前田利家更是想都没想过。

如果作为五大老首席的他都带头违反丰臣秀吉的命令,那以后这队伍还怎么带?

最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最近也开始出现了问题,昨天晚上还尿血了。

丰臣家内忧外患,前田家同样前途未明。他现在当务之急要做的是保证前田家在丰臣家的地位得到延续,而不是跑去掺和内部斗争那些破事儿。

“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德川家康提出联姻无非是对德川家的未来感到担忧,想要依靠本家来获得一份保障。”

“可这保障吾若是给他了,谁又来给我前田家保驾护航呢?”前田利家沉声说道。

前田利长拍了拍胸脯,信心十足地说道:“当然是我啊!”

“你?”前田利家翻了个白眼,自己这个儿子要真有那个能力,他就不至于像现在这般瞻前顾后了。

感受到前田利家的不信任,前田利长有心反驳两句。

但话到了嘴边,前田利长注意到走廊下又有人来了。

“妹夫,你也收到消息了?”前田利长让开一个身位,主动与快步走过来的宇喜多秀家打起了招呼。

宇喜多秀家此时表情满是急切,收到传召后他几乎是飞奔过来的。

“岳父大人,太阁殿下怎么样了?”宇喜多秀家无视了前田利长,焦虑万分地看向前田利家,眼中尽是担忧。

丰臣秀吉都这样了,他哪有心情和前田利长废话。

“我们也是刚来,还不清楚。”前田利家摇头道。

宇喜多秀家一跺脚,直接绕过前田利家就朝里面跑,生怕见不到丰臣秀吉最后一面一般。

前田利长和前田利家见状也只好继续朝御殿内走去。

此时的伏见城御殿内简直是鸡飞狗跳般的场景,不停有侍女和马廻众进进出出。

平野长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真田内府殿怎么还没来?”

“赶快派人,再去一趟!”

今天一早丰臣秀吉突然醒了,先是说了一堆奇怪的话,随后便要召见伏见城中的五大老和五奉行等人。

平野长泰一看情况不对,立刻派人通知真田信幸。

别的大名来不来他顾不上,但真田内府必须尽快通知到位,毕竟真田内府对他可是不薄啊。

这些年里里外外从真田信幸手里拿了2块地和上百颗金豆子,平野长泰可不想让真田信幸觉得这钱打了水漂!

“来了,来了!”

“真田内府大人来了!”片桐且元慌忙指向御殿的走廊,真田信幸已经和真田昌幸飞快地跑了过来。

“远江守,市正,太阁怎么样了?”真田信幸着急地问道。

平野长泰赶忙说道:“太阁现在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北政所和淀夫人她们正在屋内陪着。”

“内府大人和信浓大纳言殿是最先到的,其他大老和奉行此刻应该也在路上了。”

平野长泰和片桐且元立刻将位置让开。

“辛苦了!”真田信幸肯定地点了点头。

进入屋内之后,真田信幸立刻看到了坐在丰臣秀吉身旁的宁宁,丰臣秀赖也在边上被茶茶用手牵着。

真田信幸猛地扑倒在丰臣秀吉的榻前,“太阁殿下,源三郎来了!”

真田昌幸并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屋内的各处角落。

趁着宁宁和茶茶的目光都在真田信幸身上时,真田昌幸特地走到了屋内的书案旁,看到案几上面空空如也后也松了口气。

“咳咳咳!”

“源三郎!”

丰臣秀吉这时坐了起来,浑浊的眼神中好似重新焕发了些许生机。

真田信幸握着丰臣秀吉的手轻轻拍着,试图安抚丰臣秀吉此时的情绪。

显然,丰臣秀吉也已经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

越是身居高位之人,临死之时越是放不下人世间的繁华。

“殿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真田信幸哽咽着说道。

丰臣秀吉先是看了一眼被茶茶牵着的丰臣秀赖,随后微微摇头道:“不急,等人都来了再说吧。”

真田信幸起身退到一边,目光也看向了屋外。

此时屋内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丰臣秀吉的这口气随时都能咽下去。

很快,屋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宇喜多秀家最先冲了进来。

“太.......父亲大人......”宇喜多秀家话到了嘴边又改了口,一行清泪刹那间划过了脸颊。

丰臣秀吉欣慰地点了点头,朝宇喜多秀家招了招手。

宇喜多秀家步履蹒跚地走向丰臣秀吉,垂着头不断抽泣。

“八郎别哭,能听到你喊这一声父亲,吾心里高兴极了。”丰臣秀吉垂怜地用手摸着宇喜多秀家的头。

“当年汝父直家在备前将你托付给吾,吾也算帮宇喜多家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家督了。”

“就算到了下面,吾也能有底气去和直家把酒言欢了。”

丰臣秀吉不提宇喜多直家还好,一提他宇喜多秀家哭得更伤心了。

从小跟在丰臣秀吉的身边,他一度以为丰臣秀吉就是他的亲爹,甚至直到今天他都是用的羽柴作为苗字。

眼看着丰臣秀吉如此模样,宇喜多秀家的心里难受极了。

“八郎,你还年轻,以后有不懂的地方就多听听源三郎的意见。”

宇喜多秀家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点头。

“源三郎。”丰臣秀吉又转头看向真田信幸,“多照顾照顾秀家,今后别让他受了委屈。”

“太阁殿下放心,在下定会将备前宰相视为亲弟一般。”真田信幸立刻说道。

丰臣秀吉听完也轻轻点头,当今天下没人会怀疑“天下忠义无双”做出的承诺。

说话间,前田利家、德川家康、毛利辉元等人也终于赶到了,石田三成等奉行也联袂而至。

前田利长和德川秀忠也在里面,他们两个作为前田利家和德川家康的明确继承人也是有资格出席的。

见人都到齐了,丰臣秀吉挣扎着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

宁宁刚准备伸手去扶,但被丰臣秀吉制止了,“吾自己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丰臣秀吉一步一步艰难地朝那个象征天下人的主位走去。

丰臣秀吉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坚决。

即便抬脚都困难,但丰臣秀吉依旧在极力维持自己身为天下人的最后一丝体面。

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丰臣秀吉的额头上却已经布满了细汗。

“评......评议,开始!”

丰臣秀吉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强撑着喊出了评议开始四个字。

真田信幸第一时间跪倒在地,其余众人也纷纷低头弯腰行礼。

“诸位......”丰臣秀吉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故作轻松地说道:“你们都是吾给予厚望的重臣,丰臣家以后就拜托给大家了。”

“哈!”

丰臣秀吉看向真田信幸,“源三郎,吾有遗嘱如下,你用笔记一下。”

真田信幸连忙接过宁宁递来的纸笔,将笔尖悬在了纸上。

“第一:五大老今后务必齐心守护秀赖。”

“第二:遵守此前颁布的五条御掟。”

“第三:任何人违反上述两条均需受到惩处。”

“第四:吾死之后,丰臣家一切政令均需由五大老签订联署状,五人共同签字画押后方可提交给秀赖。”

“第五:五大老提交的联署状,必须有真田源三郎的签字画押方可施行。”

“第六:秀赖和茶茶居大阪,在秀赖元服之前不得离开大阪。”

“第七:源三郎以秀赖傅役的身份可以常驻大阪,无事不得离开京都。”

“第八:东国的事务交由真田权大纳言和德川权大纳言负责,中国地区则由秀家负责。”

“第九:西国的事务交由毛利参议负责,毛利参议本人必须常驻京都,若要返回领内需将家眷送来京都。”

“第十:利家担任北陆方面之任,常驻伏见城奉公,如需返回领内需留下利政。”

“第十一:丰臣藏入地由五奉行负责管理,直至秀赖元服。”

“第十二:吾死后当为八幡神,不得火化遗体而是举行土葬,将吾长埋地下。”

将遗言说完之后,丰臣秀吉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般,不停喘着粗气。

遗言一共12条,主要是强调丰臣秀吉此前定下的“五大老”、“五奉行”制度,并且以此作为丰臣秀赖元服前这段时间里丰臣家的基本国策。

至于最后一条则是丰臣秀吉希望将自己“神化”,以此来加强丰臣家日渐衰落的威望。

真田信幸一字不差地将丰臣秀吉的遗言写在了纸上,一张白纸被写得满满当当。

“签字花押吧。”丰臣秀吉有气无力地说道。

前田利家第一个上前署名,随后便是真田昌幸、德川家康、毛利辉元、宇喜多秀家四人,最后则是真田信幸。

等所有人都签完字后,丰臣秀吉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或许在这一刻,丰臣秀吉是真的以为他制定的这套统治体系能够维持住自己死后的丰臣政权。

不过对于签字的真田昌幸等人来说,这些内容谁又会真正的在意呢?

原则上确实需要严格遵守这些条款,但谁让“原则”马上就要死了呢?

“秀赖,快过来......”

丰臣秀吉虚弱地抬起手臂,朝丰臣秀赖招了招手。

丰臣秀赖则往茶茶的怀里一钻,似乎有些害怕。

对于6岁的丰臣秀赖来说,今天这个场面有点过于陌生和严肃了。

“母亲!”丰臣秀赖抱着茶茶的大腿便不撒手。

茶茶一直紧紧地注视着丰臣秀吉,眼神中带着些许莫名的神采。

那个萦绕在她心中多年的梦魇,今天终于要消散了。

看着躲在茶茶怀里的丰臣秀赖,丰臣秀吉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而茶茶也注意到了丰臣秀吉眼中的恳求,心里一叹还是蹲下来捧起丰臣秀赖的脸蛋,“秀赖,去殿下那里。”

“快去!”茶茶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在茶茶的催促下,丰臣秀赖这才怯生生地走向丰臣秀吉。

“好孩子。”丰臣秀吉眼中满是爱怜与不舍,右手颤抖着从丰臣秀赖的脸上拂过,仿佛要将这张脸永远记在心里。

盯着丰臣秀赖看了半天,丰臣秀吉这才转头看向真田信幸。

“源三郎,你过来。”

真田信幸放下笔,也走到丰臣秀吉的身边。

殿内的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大殿中央的三人,所有人的脸上都满是凝重。

他们不明白丰臣秀吉要做什么。

“秀赖,拜源三郎。”丰臣秀吉搂着丰臣秀赖指向真田信幸。

这下丰臣秀赖没有迟疑,直接走向真田信幸跪下来行了一礼。

“姨父!”丰臣秀赖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这一幕看得众人心里一阵发慌。

让未来的丰臣家督、日本的天下人下跪行礼,这种待遇普天之下估计也只有真田信幸一人了。

“咳咳咳!”

“咳咳咳!”

丰臣秀吉佝偻着身子一阵咳嗽,显得非常痛苦,但脸上却又带着些许笑容。

茶茶站在一旁一动不动,而宁宁则上前不停拍着丰臣秀吉的背。

丰臣秀吉挣扎着将宁宁往边上一推,颤抖着抬起手指向真田信幸,“茶茶,将秀赖抱与源三郎。”

茶茶果断上前将丰臣秀赖抱了起来,一双风情万种的美眸直勾勾地看向真田信幸。

真田信幸心中也是一叹,这托孤之情实在重如千钧。

真田信幸一动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真田信幸的身上。

在众人看来,真田信幸此刻心里应该是在深思熟虑吧。

真田信幸确实在犹豫。

从茶茶的手中接过丰臣秀赖容易,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枷锁。

以忠义立身之人,最终也将为忠义所困。

虽然丰臣秀吉在上原城之战、上田城之战等事件中也坑了真田家,虽然真田家能拥有现在的地位和石高也离不开真田家自身的努力。

如果不是真田家屡屡渡过危机,并且经受住了丰臣秀吉的层层考验,真田家是不可能有今天的。

但在天下人眼中,丰臣秀吉确实对真田家不薄。

这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源三郎,你在犹豫什么?”丰臣秀吉嘴唇一阵颤抖。

真田信幸双目一闭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随后一脸坚定的睁开了眼睛。

“秀赖殿,就放心交给在下吧。”真田信幸向茶茶伸出了双手。

茶茶浅浅一笑,小心翼翼地将丰臣秀赖递到了真田信幸的手中,然后便站在了真田信幸的身旁。

丰臣秀赖刚被真田信幸接过便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

这一幕落到丰臣秀吉的眼中尽是满足,他最放心不下的人被他亲手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人,这一刻他终于安心了。

“现在,你们可以向丰臣家的新家督,宣誓效忠了。”丰臣秀吉收回笑容转头看向了殿内的各大名。

真田信幸也转过身,让丰臣秀赖面向众人。

宇喜多秀家第一时间便趴在地上,“丰臣朝臣羽柴八郎秀家,见过主公!”

德川家康等人身子一抖,从他们的视角看过去,这岂不是在向真田信幸行礼?

“丰臣朝臣真田源五郎昌幸,见过主公!”真田昌幸低着头一脸古怪,他这个当爹的跪儿子还真是头一回。

已经这样了,前田利家和德川家康等人也索性伏倒在地。

“丰臣朝臣前田孙四郎利家,见过主公!”

“丰臣朝臣德川次郎三郎家康,见过主公。”

“丰臣朝臣毛利少辅太郎辉元,见过主公。”

五大老纷纷向丰臣秀赖宣誓效忠,在明面上确定了今后的主从关系。

在丰臣秀吉担任关白时期获得过正经朝廷官位的绝大部分大名都被赐姓丰臣,这是升官的必要程序,所以丰臣姓实际上并不罕见。

在这京都一亩三分地,你要没个丰臣姓出门都不好意思跟别人打招呼。

流程走完之后,丰臣秀吉终于支撑不住了。

但当着真田昌幸和德川家康等大名的面,他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评议结束,源三郎留一下。”

“把秀赖带回去吧。”丰臣秀吉摆了摆手,似乎不想让丰臣秀赖看到自己离世的场景。

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屋内便只剩下了丰臣秀吉和真田信幸。

丰臣秀吉身体一软彻底坐不住了,真田信幸连忙上前扶住了丰臣秀吉。

“这一天终于来了,可.......可还是太快了。”

“吾......吾还不想死啊。”丰臣秀吉脸上尽显不甘之色,用沙哑的语气对着真田信幸说道。

“这丰臣天下,吾真想再多看一会儿啊。”

丰臣秀吉蜷缩在真田信幸的怀里,落寞、不舍......种种复杂的表情不断在丰臣秀吉的脸上切换。

如果能再给他十年或者二十年,如果能一直活着就好了.....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丰臣天下人,他只是一个即将迎接死亡到来的普通人。

看着丰臣秀吉这个样子,真田信幸突然露出了一抹笑容,“殿下,跟我去个地方怎么样?”

“游郭吗?”丰臣秀吉稍显激动地说道。

真田信幸无语了,你这模样就算去了游郭也只能望洋兴叹空流泪啊。

真田信幸没有回话,而是蹲下身将丰臣秀吉背在了背上。

趴在真田信幸宽阔的背上,丰臣秀吉心里不由得平静下来,与真田信幸往日相处的各种情形也开始在丰臣秀吉的脑中浮现。

“源三郎,你这是要带吾去哪?”

穿过唐门走过庭院,丰臣秀吉注意到自己正在离开伏见城的御殿。

平野长泰等马廻众小心翼翼地跟在真田信幸的身后,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

“就是这里了。”

真田信幸朝头顶一望,伏见城的五层天守便出现在了丰臣秀吉的视线之中。

“现在,就让我真田信幸带殿下再看一眼这丰臣天下吧。”真田信幸一脸真诚地说道。

丰臣秀吉缓缓点头,“好。”

伏见城的天守阁外表是五重天守,但内部共有6层。

好在丰臣秀吉个子矮小体重也轻,真田信幸背着丰臣秀吉一口气上六楼倒也不太费劲。

推开顶层天守的木门,天边的一抹夕阳率先映入眼帘。

真田信幸将丰臣秀吉放下,站在丰臣秀吉的身侧扶住了对方。

“殿下,这丰臣天下美吗?”

“美!”

“美不胜收啊。”

凭栏远眺,丰臣秀吉迷恋地看着眼中的一切,根本舍不得眨眼。

放眼望去,城下町各大名屋敷中飘扬的家纹都仿佛在向他低头,耳边传来的欢声笑语似乎又全是对他的歌颂。

再看那一条条宽阔街道的尽头,全都是他来时的道路啊。

“源三郎,吾死之后,世人再谈及丰臣秀吉之名时,将如何评说?”丰臣秀吉目不转睛地看着城下町的一切,心潮澎湃地问道。

真田信幸肃穆而立,顺着丰臣秀吉的目光缓缓说道:“太阁之功绩,纵观日本之历史,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哈哈哈。”丰臣秀吉轻笑一声,“如此,吾还有什么遗憾呢......”

真田信幸倒不是特意恭维。

以丰臣秀吉这样的起点,能够坐上天下人的宝座结束日本的战国乱世,确实可以称得上日本古今第一人。

如果不是丰臣秀吉发动了侵略朝鲜的战争,那丰臣秀吉绝对够得上一个英雄的评价。

他的一生足够传奇。

两人就这样站在天守阁顶楼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夜幕降临,城下町全是星星点点的烛光。

“殿下,起风了。”

“走吧.......”丰臣秀吉最后看了一眼天边,重新趴在了真田信幸的背上。

真田信幸将丰臣秀吉背回了御殿,而丰臣秀吉也将侍奉自己多年的马廻众和近侍们都叫了进来。

“远江守,这里有50枚金币,这些年你辛苦了。”

丰臣秀吉从箱子里面拿出一个布袋递到了平野长泰的手中。

平野长泰一脸感动地趴在地上,他没想到丰臣秀吉在临死前倒也没忘了他们这些人。

就是晚了点,好歹先把我的知行地落实了啊,我也想当大名啊。

“助作,这是你的。”丰臣秀吉又给片桐且元递上了一个布袋。

片桐且元抹了抹眼角,也努力挤出笑容道了谢。

接着丰臣秀吉看向了门口的石田三成,“佐吉,吾当然也不会忘了你。”

“殿下!”石田三成闭上眼睛长长一叹,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他有些不忍看。

“那口箱子里是给虎之助他们留的东西,等虎之助他们返回之后交给他们,当然里面也有你的一份。”

“是。”石田三成应声道。

最终丰臣秀吉将目光落在了真田信幸的身上,略带歉意地说道:“源三郎,吾却没有为你准备什么。”

“殿下给的已经足够多了。”真田信幸答道。

整个丰臣天下都被丰臣秀吉交到了真田信幸的手中,真田信幸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吾就猜到你会这样说。”丰臣秀吉感叹道,“只可惜,以后再也听不到源三郎的声音了.......”

“能再叫我一声主公吗?”

“就像当年在京都那样?”

真田信幸往后退了一步,郑重一礼道:“主公!”

“好听。”

“爱听。”

“主公!”

“好......好......好......”丰臣秀吉连说了三声好,随后头一歪没了动静。

片桐且元身子一抽便要嚎啕大哭,真田信幸一巴掌拍过去,“殿下只是睡着了,别嚎!”

“哦!”

几人随后退出丰臣秀吉的卧室,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清楚,丰臣秀吉这一睡估计不会再醒来了。

“治部少辅,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真田信幸注意到身旁欲言又止的石田三成。

石田三成犹豫片刻后沉声道:“太阁殿下的身后之事,该如何操办?”

由于丰臣秀吉的遗言中明确说了不要火化尸体要以土埋的方式下葬,所以葬礼如何举行就是个问题了。

“先向天蝗奏请神位,并让人在京都寻一地修筑一处八幡大菩萨堂。”

“待朝廷赐予的神号下达,也就不需要举行葬礼了。”

人死了可以办葬礼,但若是神那自然就不需要了。

石田三成明白了真田信幸的意思,于是点头道:“伏见城东边的阿弥陀山怎么样?”

“就在方广寺边上不远,离京都也很近。”

真田信幸拍了拍石田三成的肩膀,“那就交给治部少辅去办吧。”

“至于天蝗那里.......先把菊亭家那位迎回来吧。”

“现在朝廷就吾一个内大臣,但吾哪懂得跟天蝗打交道,朝廷里总得有个主事的人不是?”

现在整个朝廷体系下,丰臣秀吉这个太政大臣一死,身居内大臣的真田信幸就是官位最高的人了。

真田信幸可不想把精力耗费在跟朝廷公卿打交道上,所以把菊亭晴季请回来就很有必要了。

石田三成也明白丰臣家需要和朝廷重新弥补关系,丰臣秀次身死造成的影响确实有些大,等于一下子让朝廷陷入了混乱。

“但菊亭晴季乃是太阁下令放逐之人,在下可没有那个权力。”石田三成有些为难地说道。

五奉行作为一个整体的话,倒是在丰臣家有些话语权。但若只是石田三成一个人,那就微不足道了。

“此事简单啊。”真田信幸朝石田三成眨了眨眼睛,“你去找五大老把赦免菊亭晴季的书状递上来,吾批准不就行了?”

一句话,你打报告,我批条子。

这事儿就这么简单!

石田三成显然还没有适应这种行政模式,所以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等真田信幸说完之后石田三成才幡然醒悟,时代已经变了......

“那.......那等明天?”

“嗯。”真田信幸点头之后又转身看向了屋内。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真田信幸和平野长泰等人站在庭院中严阵以待,谁也没有推门进去查看丰臣秀吉的情况。哪怕尿意来袭真田信幸也是就地解决

半夜茶茶让人送来了吃的,但真田信幸却没有胃口,将吃的都分给了马廻众们。

由于此前长时间在丰臣秀吉的门口站岗,所以伏见城内的马廻众们和真田信幸都混熟了。

对于这个没什么架子的内大臣,丰臣秀吉的马廻众们还是十分敬佩的。

“内府大人,话说当年长久手之战的时候,面对数万大军您真的眼皮都没眨一下吗?”

“对啊,家父常跟在下提起当年的大战。”

“《太阁立志传》里面的情节在下已经倒背如流,但若是能亲耳听见内府大人讲解当年的大战那可真是太好了。”

几名马廻众围在真田信幸的身旁七嘴八舌地议论道。

真田信幸脸色一垮,他这十几年实际上没怎么亲自上过战场,唯一拿得出手的“个人战绩”也只有这个被吹出来的长久手之战了。

事后真田信幸也从丰臣秀吉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就是丰臣秀吉散布出去的,目的是为了提振当时因为长久手之战大败后羽柴军低迷的士气。

“好汉不提当年勇,吾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早点赶到战场。”

“若是能早些参战,说不定能救下武藏守的性命。”真田信幸一脸遗憾地说道。

一听真田信幸说这个,马廻众们更加不困了。

特别是一些刚刚元服不久的年轻武士,那可是从小听着真田信幸的事迹长大的。

对于真田信幸可谓敬若神明。

“听说玄蕃头殿的兵法是真田左卫门督殿传授的,这是真的吗?”一名马廻瞬间化身为好奇宝宝。

真田信幸笑着说道:“那确实,吾儿玄蕃之武勇,在年轻一代武士中可称翘楚。”

喔!

四周的马廻众们顿时发出了惊呼。

这年头名声怎么来的,那不就是靠口口相传么。

真田信幸这种级别的武士但凡对某个武士稍微夸赞一句,那用不了多久这个人就得扬名天下了。

就在真田信幸还准备继续吹嘘几句森忠义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到了走廊下的一道倩影。

“淀夫人!”真田信幸立刻起身,身旁的马廻众们也跟着站好。

茶茶带着两名侍女款款走来,随后将目光看向了真田信幸身旁的马廻众们,“你们都很闲吗?”

这话一出围在真田信幸身旁的马廻众们顿时做鸟兽散,赶紧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

茶茶又注意到真田信幸两手空空,顿时眉头一挑,“怎么,妾身为内府大人准备的饭食不合胃口?”

“饭太硬了,在下这些日子肠胃不适,喜欢吃些软的。”真田信幸一本正经地说道。

茶茶脸上一红,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想吃馒头的话,恐得过两天。”

“无妨,好饭不怕晚。”

“淀夫人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真田信幸接着说道。

茶茶看了丰臣秀吉的卧室一眼,随后轻声说道:“秀赖睡了,我想来这里看看他的父亲。”

真田信幸走到门口摇了摇头,“太阁殿下已经歇息了。”

茶茶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后背着手走到庭院中。

庭院正中央的水池中有一轮月亮的倒影。真田信幸缓步走了过来,影子也落到了水中。

茶茶微微一笑,“今晚的月亮可真美。”

“就是可惜,它缺了一角。”茶茶脸色又是一黯。

说完,茶茶蹲下身伸手想要将水里的月亮捞起来。

纤细的手刚一触碰到水面便带起一阵涟漪,水中的月亮也四分五裂。

真田信幸缓缓说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好美的词句,内府大人作的?”茶茶饶有兴致地问道。

真田信幸摇了摇头,“宋,苏轼。”

茶茶愣了愣,貌似不太认识。

“算了,没意思,妾身可不是为了聊这些来的。”

“我走了。”

“来人,送淀夫人回西之丸。”真田信幸朝边上喊道。

“不必了,妾身认得路。”茶茶拒绝了马廻的护送,转身之后又背对着真田信幸说道:“内府大人记得过两天来吃馒头。”

“好!”

等茶茶离开之后,真田信幸重新站回了门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困意来袭之下,真田信幸的精神也有些恍惚。

突然真田信幸一个激灵,他听到了屋内响起了丰臣秀吉的哀嚎。

“殿下醒了!”

四周的马廻众应声而动,很快推开门走了进去。

丰臣秀吉此刻瞪着双眼,一脸痛苦的抓扯着身上的被褥。

真田信幸刨开身前的马廻众挤到丰臣秀吉的身边,丰臣秀吉伸手想抓住真田信幸的手臂,真田信幸连忙上前握住了丰臣秀吉的手。

没多久宁宁也闻讯赶到。

“宁宁,吾方才梦到信长公了。”

“他还是那么喜欢叫吾猴子......”

丰臣秀吉此刻一脸红润地从榻榻米上坐了起来,绘声绘色地向宁宁讲述着自己的梦境。

宁宁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当年在尾张的时候,信长公是这么喊的。”

“藤吉郎,睡吧。”宁宁伸手摸了摸丰臣秀吉的脸。

最后感受了一下宁宁的温柔,丰臣秀吉释然一笑,“朝露消逝如我身,世事已成梦中梦。”

“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之后,丰臣秀吉突然如同老僧坐定一般没了动静。

宁宁默然起身背对着丰臣秀吉,但身体却在不停发抖,“源三郎,你来吧。”

真田信幸缓缓上前,将丰臣秀吉重新放回榻榻米上。

最后看了一眼双目紧闭的丰臣秀吉,真田信幸伸手将准备好的白巾盖在了丰臣秀吉的脸上。

“太阁殿下,再见了。”

真田信幸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庆长三年八月十八日,丰臣政权的建立者、日本的天下人、武家关白、正一位太政大臣、太阁丰臣秀吉逝世,终年61岁。

一个时代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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