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气定神闲地站在庭院中,破天荒地拿出了久未用过的和弓射起箭来。
噗嗒,羽箭飞出正中靶心。
“现在好了,石田隐居,前田失势,五奉行形同虚设,五大老各怀鬼胎。”
“这丰臣家,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德川家康啃起了手指,他还在消化这几天经历的一系列事件。
本多正信缓缓说道:“主公,这次好在北政所出面保下了治部少辅等人,事态总算没有进一步恶化。”
“虽说治部少辅隐居了,但至少其他四个奉行还在啊。”
“能顶个什么用?”德川家康嗤笑一声,“真田家今日能把石田三成搞下去,明天还不知道该轮到哪个奉行呢。”
“那可是200多万石的丰臣藏入地,换你你不心动啊?”
说完这些德川家康又连连叹息。这真田家的动作为什么能如此迅速,怕不是丰臣秀吉还没死的时候就提前布好局了。
丰臣秀吉的葬礼还没举行呢,太阁留下来的五大老和五奉行就已经被搞掉2个了。
照这个进度下去,这大阪城迟早会是真田家的一言堂。
“不行,大阪城不能呆了!”德川家康第一反应就是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本多正信赶紧说道:“主公,太阁规定您必须常驻京都,纵使您要返回关东也得先让秀忠殿上洛才行。”
“若是主公私自离开大阪,肯定是违反丰臣公仪的。”
“狗屁的丰臣公仪!”德川家康将手中的和弓丢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从太阁死的那一刻开始,这天下就不存在什么丰臣公仪了!”
“现在这大阪城,是不是违反丰臣公仪全都是真田说了算,哪怕吾呆在这家中做缩头乌龟,难道麻烦就不会自己找上门了?”
本多正信沉声道:“话虽如此,但要是主公远离京都,到时候真田想动什么手脚可就不用再知会主公了。”
德川家康捂着头心里难受极了。
现在的局面是,丰臣秀吉留下来的五大老五奉行体制基本上名存实亡。
五大老里的前田已经投了,宇喜多约等于无,毛利家态度暧昧,德川家康根本就独木难支。
之前还可以靠着石田三成这几个奉行制衡一下真田家,但现在石田三成自己都玩没了。
真田信幸每天都在大阪城寸步不离丰臣秀赖,真田昌幸则暗中联络大名各种搞事情。
真田父子俩手里握着“丰臣公仪的最终解释权”,大阪城都快成真田家的后花园了,这让德川家康怎么玩?
可正如本多正信说的那样,德川家康也不敢随便离开京都。
一旦离开权力中心,开会的时候你不在那问题就严重了。
“佐渡守,你立刻返回领内,告诉秀忠要谨言慎行。”
“事无巨细都需要向大阪请示,哪怕是采买如厕的草纸也得把明细写出来!”
德川家康一咬牙一跺脚,还是那个字——忍!
只要自己没有把柄落到真田家的头上,德川家康不信真田家还能直接带兵打过来。
“主公是担心真田家会针对本家?”本多正信问道。
德川家康面无表情地说道:“不得不防。”
“吾最近夜里总是惊醒,时常梦到有把刀架在脖子上。”
“你知道上一次让吾这般夜不能寐是什么时候吗?”
本多正信轻轻摇头,就算他知道德川家康的黑历史也不可能会说出来。
德川家康叹了口气:“15年前,秀吉越中征伐完毕后,20万大军云集尾张,连兵砦都修到了三河边境。”
“若非是大地震帮了忙,我德川家焉有今日?”
“没想到短短十五年,这样令人心悸的感觉竟再一次浮现。只不过这次我们要面对的却是真田!”
德川家康不时抬头望着天,锐利的目光似乎要刺破昏暗的云层一般。
好半天之后,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德川家康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暴雨将至,如果无处躲避的话,就得自己抗了!”
“从桶狭间到三方原,从本能寺到长久手,我德川家康总能活到最后,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一旁的本多正信也备受鼓舞,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主公。
不管遭受什么样的打击经历什么样的低谷,对方总能重燃斗志,这才是真正的“三河魂”啊!
.......
大阪城,真田屋敷。
石田三成恭敬地跪坐在谒见间内。即便真田信幸已经让他等了1个时辰了,石田三成的脸上也丝毫不见怒色。
真田家的侍女不断过来送上时令瓜果,但石田三成却毫无胃口。
“治部少辅,久等了!”
“吾刚从城中回来,今日秀赖殿又认得不少汉字,细川幽斋表示秀赖殿过段时间便能修习和歌了。”
真田信幸帽子一扔,精准地落到了侍女的手中。
石田三成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内府大人,不知五大老的决议您收到了吗?”
“治部少辅是指你隐居之事?”真田信幸坐下来靠在凭几上,“不错,吾已经签字画押了。”
“佐和山城是个好地方。这些年你为太阁做了不少事,治部少辅也正好放松放松。”
石田三成一脸苦涩地说道:“这样一来,以后这丰臣天下真田家便可以为所欲为了吧。”
“没有在下掣肘,丰国神社的普请、入朝各大名知行地的加增、太阁藏入地.......”
说到这些,石田三成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花。
太阁留下的丰臣家,未来将会是什么样子?
可这些,现在似乎已经与他无关了。
“治部少辅,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真田信幸突然站起身来,“难道在你治部少辅的眼里,我真田信幸会做那下克上的不义之举吗?”
石田三成没有说话,就这样紧紧地盯着真田信幸。
真田信幸走到石田三成的身前坐下,一把按住对方的肩膀:“治部!”
“岛津家为什么敢擅杀大名,不正是因为太阁死后,丰臣公仪名存实亡吗?”
“若此时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为丰臣公仪发声,今后这天下岂不是又要回到战国时代?”
当年织田信长父子身死的时候就是这个局面,石田三成怎么可能不清楚。
真田家现在拿的不就是当年清须会议后丰臣秀吉的剧本么......
石田三成眨了眨眼睛,突然说道:“内府大人,在下能相信你吗?”
看着石田三成这一副误入杀猪盘的表情,真田信幸毫不犹豫地说道:“治部,吾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吾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有我真田信幸在一天,这丰臣家就不会亡!”
石田三成眼神微动,真田信幸慷慨激昂的话语确实是他想听到的。
“内府大人,在下希望能与您交换誓书。”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请内府大人别忘了今天的承诺。”
真田信幸表情一肃,一脸坚定地说道:“治部少辅且放心吧,丰臣家交给吾,不会错的!”
“你就算信不过吾,总得信太阁吧?”
一听太阁二字,石田三成鼻头又是一酸。
“内府大人,拜托了!”石田三成朝真田信幸重重磕了个头。
半个时辰后,石田三成带着真田信幸的誓书离开大阪城前往了近江佐和山城。
随行的除了岛左近等家臣之外,真田信繁也在其中。
“不是说护送关白的女儿上洛么,怎么莫名其妙又当起人质了?”
佐和山城外,真田信繁无奈地摇起了头。
算起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当过人质了,这种感觉竟还有些值得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