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屋敷。
“父亲,别躲了!”
“不是冲咱们来的!”
结城秀康推开角落里盖着的一块破布,德川家康正躲在墙角的水缸之中。
德川家康将信将疑地从水缸中爬了出来,脸上依旧惊魂未定。
大阪京都一带上一次响起铁炮的时候还是本能寺之变,明智光秀一战讨取织田信长父子。
德川家康以为是本能寺之变重演了,吓得够呛。
“不是叛变?”
“那为什么响起铁炮?”德川家康喘着粗气低声问道。
结城秀康答道:“出事的是西边的小西屋敷,听说是加藤福岛等大名纠集了家臣要杀小西摄津。”
“治部少辅和刑部少辅已经赶过去了,但根本劝不住。”
“小西行长?”德川家康听完一愣,这群人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就只为杀一个小西行长?
加藤、福岛等人与小西行长的关系德川家康也略知一二,就算他们对小西行长十分痛恨,也不至于直接带兵袭击小西行长的屋敷。
况且小西行长本人是肥后20万石的大名,属于丰臣家的“嫡系大名”,真要把小西行长杀了那影响比岛津忠恒杀伊集院忠栋还要恶劣。
“小西行长死了没?”德川家康继续问道。
结城秀康摇了摇头,“还没,内府大人刚刚赶过去了。”
“目前小西摄津守已经被控制起来,石田和大谷等奉行也被拦在了外面。”
听到这里德川家康反倒是不慌了。
“开门,吾去看看!”
结城秀康担忧道:“父亲,事态尚未平息,此时出门恐有危险。”
德川家康摆了摆手:“放心吧,真田不似岛津忠恒那般蠢。”
“真要动手杀人,小西行长现在已经是一摊烂肉了,还能等着我去救?”
结城秀康眨了眨眼睛,“父亲的意思是这是对方故意装出来的?”
“是不是装的不好说,但真田不会蠢到让手底下的人当众击杀大名的。真田家要的是这天下,要小西行长的命做什么?”
德川家康一边走一边说,结城秀康连忙追了上前。
“父亲是认为今天发生的事是真田家谋划的?”
“不然呢,若是身后没人撑腰就凭福岛几个敢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种事?”
德川家康话音一落,正好在大门口撞见了岛津忠恒。
一看到岛津忠恒,德川家康心里更来气了。
本来他已经和岛津义久亲善,他也将岛津家视为重要的政治盟友,结果岛津忠恒竟当众杀人.......
这么一看,德川家康觉得德川秀忠都开始眉清目秀起来。
“又八郎,岛津侍从呢?”德川家康这才看清楚岛津忠恒身边没有岛津义弘的影子。
岛津忠恒答道:“叔父去找北政所夫人了。”
见岛津义弘直接去找了宁宁,德川家康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岛津义弘倒是个有眼力见的。
大阪城另外一边,宁宁在得知了小西行长和石田三成遇袭的消息后也很快赶了过来。
小西行长这会儿跪在门口手里已经攥着十字架瑟瑟发抖,而石田三成、大谷吉继以及陆续赶来的增田长盛等人则被拦在了外面。
“源三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宁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真田信幸,连忙上前问道。
见到宁宁来了,四周的大名和武士们纷纷见礼。毕竟是丰臣秀吉的遗孀,多少是要给点面子的。
“北政所,虎之助他们都在,要不您直接去问他们?”真田信幸伸手指了指边上的加藤清正等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宁宁深深看了真田信幸一眼,转头走向了加藤清正等人。
“虎之助,市松,还不快把刀放下!”宁宁大声呵斥道。
加藤清正和福岛正则特意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真田信幸,随后才将刀收了起来。
他们本就没打算杀人,现在宁宁过来给了台阶,那当然就顺坡下驴了。面子上也过得去。
“诸位都是丰臣家的大名,是太阁生前倚重的家臣,岂能行此悖逆之事?”宁宁一脸失望地看着这群被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
“北政所夫人,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吧?”黑田长政收起刀主动走了出来。
“什么叫悖逆?明明是他石田三成徇私枉法在先,我等只不过是看不下去了而已!”
“对!”蜂须贺家政厉声说道:“乱丰臣者,石田三成是也!”
“北政所夫人,岛津忠恒击杀伊集院扫部助之事您听说了吧?”
“内府大人要严惩岛津家,石田三成竟拦着不让!试问若是岛津忠恒之举尚可免死,那我等今日击杀小西行长又何谈谋逆之说?”
加藤清正走上前朝宁宁行了一礼,“夫人,今日我等只是为了对石田三成发起诉讼,为多年来遭遇的不公讨要个说法。”
“我等并无谋反之意,更无犯上作乱之心,还请北政所夫人明鉴。”
宁宁叹了口气,又转身看向石田三成。
今天的事显然已经超出了她能管的范畴,她也只是担心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真被砍死才赶过来。
不过就目前来看,加藤福岛等人还是有分寸的,宁宁心里也放松许多。
“佐吉,岛津忠恒到底是如何处置的?”宁宁上前问道。
丰臣秀吉还在时,宁宁可以用北政所的名义直接与大名取得联系,连一些书信上盖的都是宁宁自己的印。
但现在赋予她权力的丈夫已经死了,她又没有儿子继承那个位置,可想而知宁宁现在的地位有多尴尬。
“北政所.......”石田三成似乎还想解释。
“长话短说!”宁宁显然很清楚石田三成的性格,直接打断了石田三成:“佐吉你就直接说,岛津忠恒该不该死?”
“想清楚再回答!”
宁宁还是很有政治眼光的,很快就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加藤福岛等人袭击小西屋敷并不是为了杀小西行长,而是为了针对石田三成。
事情的起因或许就是岛津忠恒免死一事被加藤清正等人抓住了把柄。
现在的情况就是,石田三成必须主动认错宣布岛津忠恒的死罪,不然小西行长就算今天不死过两天也得“自杀”而亡。
“北政所夫人,没想到将您也惊动了,在下德川家康来迟一步,还望见谅。”
这时德川家康和毛利辉元也带着一群武士走了过来,刹那间小西屋敷外围了个满满当当。
真田昌幸也带着上杉景胜从街角拐了过来,两边好几百人很快剑拔弩张起来。
“好了!”
真田昌幸突然大声一喝:“都把刀放下!”
唰!
整齐的收刀入鞘声立刻响起,百余名武士瞬间退到边上站好。
“一个个在这大阪城擅动刀兵,成何体统?”
“还惊动了北政所夫人的清修,更是不可饶恕!”真田昌幸背着手在人群中央大声呵斥着。
真田昌幸随后走到宁宁的身前站定,“北政所夫人,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在下处理如何?”
宁宁轻轻点头,“诸事皆托付于源三郎,此乃太阁生前所言,我自是相信真田家的。”
“只是.......只是希望真田大人能保证佐吉和小西的性命。”宁宁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几近恳求。
随着京都局势的风云变幻,宁宁已经意识到了天下正朝着丰臣秀吉死前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在发展。
可她一介女流,手里无权麾下无兵,这即将倾覆的丰臣天下根本不是她能拯救的。
宁宁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抚众人情绪,尽量让各方矛盾得到一个缓和,这也是她作为丰臣秀吉之妻唯一能做的。
“北政所放心,纵使小西摄津守和石田治部少辅有罪,也需经过五大老评议之后再行处置。”
“我真田家不允许有谁可以擅自杀害丰臣大名!”真田昌幸不假思索地说道。
说完真田昌幸转身看向众人,“加藤肥后、福岛左卫门尉等7人聚众斗殴引发混乱,立刻回家反省!”
“损坏的物品照价赔偿,这扇大门也速速找人来修好!”真田昌幸指了指小西屋敷空荡荡的门口。
“哈!”
真田昌幸一来瞬间就稳定了局势,这下就算再蠢的人都看出来今天的事件完全是真田昌幸搞出来的了。
很快真田昌幸又走向德川家康,微微一笑道:“德川大人,加藤福岛等七将指控石田治部少辅与小西摄津守,你说咱俩谁来主持五大老评议啊?”
德川家康嘴唇动了动到底也没开得了口。
今天这事儿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大阪和京都肯定是没有石田三成这号人了。
前田家已经失势,五奉行现在又成了打击对象,接下来怕不是就该轮到......
“真田大纳言殿做主便是,在下毛利辉元早就觉得内府大人此前处决岛津忠恒的提议很是公平。”
“既然石田治部少辅处理不好这件事,依我看啊,还得请内府大人出马!”
“这天下,可离不开内府大人啊!”毛利辉元一个箭步冲了出来,立刻表达了支持真田家的态度。
德川家康和宇喜多秀家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毛利辉元的底线未免过于灵活了。
可事已至此,德川家康和宇喜多秀家也只能服软。
“就按真田大纳言殿说得办吧,立刻召开五大老评议!”
见众人一致决定由真田家负责处理接下来的事,真田昌幸便朝真田信幸使了个眼色。
真田信幸立刻看向边上的立花宗茂,“弥七郎,去把岛津忠恒带过来!”
“哈!”
岛津忠恒是必须要严肃处理的,这跟维护丰臣公仪无关。
真要维护丰臣公仪,真田家此前暗中联姻之事就上不了台面。
处理岛津忠恒是为了向天下大名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那就是这丰臣公仪我真田家违反了没事,但别人就不行!
丰臣公仪是因为有真田家的存在才能被拿出来当回事,没有真田家的话,丰臣家连个岛津都收拾不了........
这就是真田家想要传递的信息,而这也是真田昌幸和真田信幸必须要做的事——将丰臣公仪逐渐变成“真田意志”。
什么时候真田即丰臣了,这天下就可以改名换姓了。
刚好石田三成撞到这个枪口上来,那就顺带手一起处理了,也省得五奉行在旁掣肘。
“治部少辅,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你是肯定要承担责任的。”
“今日若非有北政所夫人和内府出面,小西摄津守说不得会被当场砍死!”
“这些是加藤福岛等人提交的诉状,治部少辅对上面的内容可有异议?”
真田昌幸手里举着一叠厚厚的状纸,加藤清正等人在上面声泪俱下地将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字里行间全是对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的不满。
石田三成此刻已经泄了气,“在下没有异议。”
虽然都是按照丰臣秀吉的命令行事,但事儿确实都是他一手经办,石田三成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不过在下希望五大老能赦免小西摄津守,毕竟太阁当年也未曾追究!”
“况且加藤肥后所言通敌之说并无实证,小西摄津守在朝鲜作战多年也劳苦功高。”
“此事既因在下而起,当以在下而终,不知五位大老意下如何?”
小西行长明面上是不存在罪过的,跟加藤福岛等人也是私怨,石田三成既然愿意主动抗事儿,那事情就简单了。
加藤福岛等人的情绪更多是入朝作战失利,然后又没有得到任何的补偿。这一切当然不能是太阁的过错,但总得需要一个人来背锅不是?
丰臣家在日本各地有大量的藏入地,负责管理这些藏入地的便是石田三成为首的五奉行。
石田三成被清除出去后,真田家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将这些藏入地拿出来分了。
要知行状是吧?
内府大人亲自给你批条子!
这种政治承诺能力和利益分配权只有真田家具备,这便是“真田意志”!
想要让地方大名跟你混,肯定是要给好处的。忠义的口号谁都会喊,但到头来还得是沉甸甸的知行状暖人心啊。
“既如此,那治部少辅辞任奉行一职,回佐和山城隐居吧。”
“至于岛津忠恒,内府已经决定在六条河原将其公开处决,三日后便会宣布决定。”
真田昌幸很快宣布了最终决定。
自此,真田昌幸通过“七将袭击事件”清除了石田三成,得以继续提升真田家在大阪的话语权。
真田信幸又通过处理岛津忠恒击杀伊集院忠栋一事“维护”了丰臣公仪,收获了名声。
又是一波双赢!
关键整起事件真田家都没有直接下场,事儿全是小弟们办的。
甚至由于避免了流血事件的发生,真田家还能再收获一波声望。
“若无异议,请二位依次花押,稍后便送去大阪交由秀赖殿确认。”真田昌幸将裁决书放在了身前。
前田利长第一时间签下了名字,他马上就要返回加贺继承百万石的领地了,真可谓归心似箭。
宇喜多秀家叹了口气也签上了名字,他最近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家里的烦心事一堆还等着他处理。
德川家康和毛利辉元没有出席五大老评议,只有签名没有画押。五大老联名也不是一定要人都到齐。
“治部少辅,为了保证你的安全,犬子信繁刚刚抵达京都,届时便由他护送你前往佐和山城吧。”真田昌幸接着说道。
石田三成明白这是真田昌幸给自己的人质,好让自己放心离开大阪。
毕竟石田三成也怕出了门就被乱刀砍死啊。
心情复杂的走出御殿,石田三成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几岁。
“如此,以后这京都恐怕就只能仰仗内府大人了。”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天守阁,石田三成嘴里发出一声叹息。
可同时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又一次浮现在了石田三成的脑中,丰臣家的未来难道真的只能赌在内府大人是否忠诚上了么…….
想到这里,石田三成转身朝大阪走去,他要去再见真田信幸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