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
“饿.......”
“好累.......”
毛利辉元筋疲力尽地依靠在近江国野州郡一处村庄外的桑树下,身边仅剩十余名忠心耿耿的侧近。
一天一夜狂奔100多里,毛利辉元累得再也跑不动了。
一场惨败让毛利辉元从美梦中惊醒,此刻的他再也没了数日前的万丈豪情。
“主公,就剩一点干米了,将就吃吧。”一名侧近打开兵粮带从里面抓出一把干米递到了毛利辉元面前。
干米是将大米煮熟后清洗晾干制成的,这样便于随身携带且不容易变质。
有条件的话可以用热水烫一下,但现在的处境下毛利辉元只能干嚼了。
“那可是10万人啊,就这样眼睁睁的就.......”
“唉!”
几名侧近垂头丧气地拍打着大腿,嘴里尽是不甘。
毛利辉元如同嚼蜡般将嘴里的干米咽下,他的心里同样不好受。
最重要的是,经此一役后毛利家将何去何从呢?
天野元政凑到毛利辉元的耳边沉声道:“主公,关原大败的消息尚未传开,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返回大阪。”
“真田信幸被称为丰臣家第一忠臣,想要保全毛利家,或许.......”
天野元政没有说完,但毛利辉元听懂了对方想表达的意思。
“叔父言之有理,我等必须立刻赶到大阪城!”
毛利辉元猛地起身,重新踏上了回大阪的路。
此刻江州之地夜凉如水,月色正浓。
月光的照耀下,琵琶湖水面倒映出毛利辉元一行狼狈的身影。
他们不敢走大路,怕被真田家的追兵追上。
他们不敢走村庄,怕遇到落武者狩。
毛利辉元也不知道自己埋着头跑了多久,他只知道彻底累倒之前耳边响起了钟声。
京都东郊方广寺的钟声......
再睁开眼的时候,毛利辉元已经身处大阪了。
留守伏见城的毛利家臣将毛利辉元抬到了大阪城府邸,不等毛利辉元起身,他就得知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主公,淀夫人和秀赖殿并不在城中!”
天野元政欲哭无泪地说道:“大阪城本丸内的只是与淀夫人身形相似之人,据称开战前淀夫人与秀赖殿便已经离开了。”
毛利辉元听完这话只觉胸中一阵翻涌,随即嘴角渗出一抹殷红。
噗!
一口鲜血喷出,毛利辉元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骗人的,原来都是骗人的!”
毛利辉元栽倒在榻榻米上,万念俱灰地望着天花板。
“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挖好坑等着我跳。”
“爷爷说的不错,时机未到,时机未到......”
“苍天助贼不助我!”
“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毛利辉元绝望的哀嚎响彻整个毛利屋敷,清晨的西之丸中一片凄凉。
半个时辰之后,一匹栗色奥州马甩开蹄子尽情飞驰在大阪城的街道之中,忠义两面大旗紧随其后。
数千赤色骑马武士涌入城中,迅速接管了大阪城的防务。
一番街被查抄的汤本画屋重新开门,一张张布告被张贴在了大阪城的大街小巷之中。
有胆子大的町众冒着细雨出来查看,随后整个大阪城陷入了狂欢。
庆长五年9月15日,内大臣真田信幸抵达了他忠实的大阪城!
......
九州,立花山城。
残破的城下町中,毁坏的屋舍和烧成灰烬的残垣随处可见。
三万岛津军攻城十七次,立花山城冲天的火光闪耀了十七天。
“死!”
立花宗茂松开搭在弓弦上的右手,一枚羽箭瞬间没入攀附城垣的足轻体内。
伸手往腰间一摸,箭囊已经空了。
“拿箭来!”
立花宗茂紧盯着城外朝身旁伸出手。
稍显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出,一道香风钻进了立花宗茂的鼻腔。
“訚千代,你怎么上来了!”立花宗茂一边搭箭一边怒吼道。
身旁的佳人并未答话,随后在立花宗茂的耳畔响起了一声轰鸣。
硝烟散去,立花訚千代放下手中的铁炮自顾自地开始装弹。
“大友殿煽动的复兴军攻入臼杵城,秋月、相良两家的军势已经进入筑前。”
“锅岛军被大村有马两家偷袭,被迫从柳川城撤退。”
“黑田如水在小仓城与毛利秀元对峙,无法前来支援。”
“立花山城,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话音一落,立花訚千代再一次扣动了扳机。
看着跌下城垣的岛津家武士,立花宗茂改变了射击目标,朝旁边射了一箭。
立花宗茂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转头看向英姿飒爽的立花訚千代,“你不该上来的!”
“值此生死存亡之际,主公难道要让妾身置身事外么?”立花訚千代撩动额前垂落的发丝,语气中透出倔强。
立花訚千代的身后是数十名训练有素的早击女,正穿着定制的具足蹲在狭间聚精会神地射击。
立花宗茂见状叹了口气,重新举起了手中的和弓。
“主公!”
“大手门告急,岛津军已经突破外城冲进来了!”立花宗茂的头顶,小野镇幸站在橹台上焦急地喊道。
立花宗茂快步走到城头,大手门处是四散奔逃的立花家足轻,而家中大将由布惟信的头颅已经被岛津军挑起。
啪!
粗粝的手掌重重拍在围栏之上,立花宗茂抽出腰间的打刀决然地翻身落到地上。
“立花宗茂在此!”
一声暴喝响起,刀光闪动之间,入来院重时尚未来得及喊出那句“敌将已被讨取”便被立花宗茂削去了手臂。
伸出左手将由布惟信的头接住,立花宗茂手腕一抖倚住入来院重时刺出一刀,带血的刀尖从入来院重时的胸口穿出。
“敌将已被我立花宗茂讨取!”
立花宗茂缓缓将打刀抽出,入来院重时的身体应声倒下。
四周的岛津家足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但很快有3名武士反应过来,举刀就朝立花宗茂砍了过来。
砰!
一枚铅丸从城头射出,其中一名武士扑倒在地上。
立花宗茂一脚踢出地上的长枪击倒一人,反手一刀划过另外一人的脖颈。
电光火石之间三名岛津武士身亡,在立花宗茂怒目圆睁的眼神中,数十名岛津家足轻仓皇撤出了大手门。
城外的岛津忠长不甘地再次挥动手中的采配,紧跟着响起一阵太鼓声,1000多名预备队再次冲向了立花山城。
“又五郎,还是不行吗?”
岛津义弘的身影从本阵内走了出来。
“立花山城真是难啃,当年本家便是在这里铩羽而归,没想到今天又在这里止步不前!”
看着屹立不倒的立花山城,岛津义弘也不禁发出了感叹。
当年岛津家统一九州之时便是在这里吃了亏。
“立花宗茂,确实不容小觑!”
岛津忠长无奈说道:“伊东祐兵的沃肥城牵制住了主公一万多人,毛利秀元也被黑田如水拖在小仓城。”
“原本计划的三路合围无法实施,否则也不会如此艰难。”
岛津家原本的作战计划是集中兵力先攻打肥后的加藤清正,然后再分三路进攻筑前、肥前、丰前三国。
结果加藤清正并不给岛津家机会,直接放弃了领地先一步抢占了小早川秀秋的柳川城。
岛津家立刻包围了柳川城,随后岛津义弘向北进军攻打立花山城,同时西边的岛津丰久也准备攻入丰前。
但这时候锅岛直茂率军赶来支援,南边的伊东祐兵又宣布加入真田军。岛津丰久不得不带着一万多人返回日向。
虽然大村有马联军攻入肥前迫使锅岛直茂撤军,但柳川城和立花山城的防御却极为顽强,岛津家迟迟无法破城。
岛津忠长愤愤不平地说道:“都怪该死的毛利家,明明可以集中兵力配合本家一起进攻九州的,结果却分兵去打四国!”
“更可气的是大友义统,为了配合他攻占丰后,本家特地派了相良秋月两家去支援。”
“结果他倒好,夺回旧领之后却忙着分知行迟迟不肯出兵。”
“说好的齐心协力共同御敌,结果整个九州战场就本家和小西摄津在卖命!”
“毛利家倒是在前面疯狂抢占领地,听说前两天又攻占了近江,简直可恨!”
岛津忠长咬牙切齿地发泄着心中对毛利家的怨念,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靠谱的盟友。
岛津义弘看着不断倒下足轻心中也在滴血,“这样打下去,即便立花军损失不小,可本家同样死伤惨重。”
“暂时收兵吧,城内有大量町众,一座山城想必也不会有太多军粮储备。”
“反正博多町已被宗义智控制,咱们慢慢跟立花宗茂耗军粮!”
岛津忠长听完也认为可行。
“近畿大战将起,听闻双方各有10万大军在美浓对峙。”
“这天下怕是要乱上个三五年,本家有的是时间耗!”岛津忠长握着拳头信心十足地说道。
这座立花山城,他势在必得!
这时一匹快马从远处飞速驶来,一名穿着母衣的使番从东北方向进入两人的视线之中。
等使番落地之后,岛津忠长兴冲冲地问道:“怎么样,是小仓城被毛利军攻下了吗?”
使番来的方向正是丰前国。
“不......不是!”
“是五日之前,毛利前田联军在关原与真田军开战了!”
岛津义弘脸色一喜,“好!”
“那边一旦开打,本家便可以安心攻略九州了!”
使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战斗已经结束了!”
“三个时辰,仅仅三个时辰,毛利军完败!”
“柳川中纳言在天满山讨死,据说西军战死者愈万!”
“真田军,已经重新进入大阪城了!”
啪嗒!
岛津忠长手中的采配从手中滑落,整个人直接呆住了。
岛津义弘吞了口唾沫,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使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这就......这就打完了?
丰后国,“大友返乡团”本阵。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大友义统失魂落魄地指着身前的吉弘统幸,“你肯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吉弘统幸语气低落地说道:“主公,毛利秀元已经从小仓城撤退,这个消息已经传遍西国了。”
大友义统起兵前,吉弘统幸曾力劝大友义统不要跟着毛利家混,他并不看好西军。
可惜大友义统没有采纳他的建议,不过他还是毅然跟随大友义统返回了丰后。
“那可是10万人啊,就算站在那里让真田军抓,三个时辰也抓不完啊!”
大友义统心灰意冷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刚刚夺回的旧领还没捂热呢!
一旁的秋月种长和相良赖房的心也跟着死了。
迫于岛津家的威势,以及担心成为岛津家的进攻目标,两家都选择跟随岛津家作战。
毕竟十多年前岛津家发动的统一九州之战实在让人印象深刻,与岛津家领地相邻的两人也是被逼无奈。
可事先也没人告诉他们,上方的战斗能这么快结束啊!
“现在怎么办?”
“现在怎么办!”
秋月种长和相良赖房急得团团转。
吉弘统幸沉声道:“事已至此,只能立刻倒戈。”
“听说柳川城和立花山城被围,我们往西进军加入立花、加藤等人,尽全力补救吧。”
大友义统眼前一亮,慌忙点头道:“对对对,弥七郎曾是本家旧臣,他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而且我们夺回丰后之后并未继续进攻,我们完全可以向内府大人解释,我们一直心向真田啊!”
大友义统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念头通达过,在求生本能的刺激下,他转瞬之间便想好了对策。
秋月种长和相良赖房浑身一颤,异口同声地说道:“那还等什么,我们必须立刻加入真田军啊!”
“快快快,出阵!”
“出阵!”
.........
关东,武藏国松山城。
德川家康在得知真田信幸从骏河撤军之后赶紧重新将分散到各处的部队集结,迅速赶往松山城支援。
德川家康这边一动,真田昌幸立刻带着2万人退到了忍城和钵形城。
同时下野的佐竹义宣也放弃了对结城秀康的围攻,带着1万大军进入了上野的馆林城,同时分出兵势沿着常陆持续向德川家康施加压力。
上杉景胜也率军进入唐泽山城协助佐野景纲笼城。
真田上杉佐竹联军突然转攻为守,急于同真田昌幸决战的德川家康一时间进退不得。
忍城、钵形城、小松城、唐泽山城全是易守难攻的坚城,而且德川家康麾下的兵力并没有太多优势。
四座城构筑的防线让德川家康吃尽了苦头。
“这忍城的名字还真是起得好,该死的昌幸是真能忍啊!”
面对忍城外广阔的沼泽地,德川家康完全束手无策。
他本以为自己就够能忍了,没想到真田昌幸也是个能屈能伸的。
“真田家的兵势此刻全在关东和上方,甲斐、骏河空虚。”
“主公,不如让鸟居大人从相模出兵进攻甲斐如何?”本多正信建议道。
德川家康倒是有些意动,但思虑再三后还是摇起了头。
“真田昌幸不可能露这么大个破绽给本家,而且他主动采取守势,定是故意引诱本家朝甲斐进军。”
“不能再上真田昌幸的当了,上田城和上原城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德川家康心有余悸地说道。
德川秀忠这时开口道:“父亲,可要是这样一直僵持下去,一旦上方真田信幸取胜,本家不是只能等死了?”
“不会的!”德川家康毫不犹豫地说道:“毛利前田宇喜多三家都是五大老之一,实力也不容小觑。”
“即便起兵的时机不对,但毕竟有十五万人以上的军力。”
井伊直政也附和道:“况且只要堵住大垣城和岐阜城一带将上洛的进军路线切断,即便是真田信幸亲自领军也束手无策。”
“一旦双方陷入对峙状态,真田信幸麾下也有十万之众,兵粮耗尽之后自会溃败。”
德川家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摸着下巴面朝众人说道:“除非毛利辉元能蠢到把大垣城和岐阜城同时丢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毛利辉元20多天前就进入了大阪城,不可能这么久了一点准备都没有吧?”
德川家康说完自己都笑了,“再不济,哪怕大垣城守不住总能拖上个十天半月吧?”
“等岛津等人占领九州后率军抵达,那就是二十万人对阵十万人,就算让秀忠去当这个总大将都不可能打输!”
德川秀忠一头黑线,这么多家臣看着呢,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么?
不等德川秀忠开口,服部正成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主公!”
“大事不妙,刚刚收到上方传来的消息,毛利军和真田军在关原爆发大战。”
“毛利军败了!”
德川家康毫不犹豫地否认道:“不可能,定是真田军故意散播的假消息。”
“真田信幸撤军才几天,就算真的赶到美浓,这会儿最多也才刚开打,怎么可能这么快分出胜负。”
服部正成急得直跺脚,“是真的!”
“岐阜城最先陷落,同时佐和山城的石田三成加入了真田军提前抢占了大垣城。”
“毛利大军刚刚抵达关原就和真田信幸正面相遇了。”
德川家康依旧不信,“简直是天方夜谭!”
“关原一带的地形吾是了解的,毛利辉元若是依托笹尾山、松尾山、天满山布阵,居高临下就算打不赢也不可能这么快落败。”
“除非有人阵前倒戈,否则绝无可能!”
说完德川家康立刻注意到服部正成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心里顿时一惊。
情不自禁地将手指放进嘴里,德川家康心脏砰砰直跳道:“不会真是这样吧?”
服部正成欲哭无泪。你把我要说的全说了,我还能说啥?
“正如主公所言,战斗持续两个时辰,毛利联军陷入苦战。”
“备前宰相宇喜多秀家从松尾山袭击联军身后,联军全线溃败。”
服部正成说完,德川本阵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德川家康手指都咬出血了仍浑然不知,德川秀忠张大嘴巴甚至忘了呼吸。
井伊直政和本多忠胜对视一眼,脸上满是震惊。
本多正信和神原康政木讷地停下手中的笔,纸上瞬间晕开了一团墨痕。
也不知过了多久,本阵内终于响起了德川家康的怒吼。
“啊!”
“毛利辉元,竖子误我大事!”
德川家康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露出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今我死无葬身之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