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浓,小县郡。
一匹快马沿着千曲川往北疾驰,满头大汗的武士在驿站更换传马之后便又神色匆匆地继续朝上田城进发。
得益于真田家完善的传马制度,武士得以从大垣城一路沿着东山道狂奔,中途换马不换人。
等上田城的轮廓出现在眼中时,佐助在马背上忍不住挺起了胸膛。
城下町中,熙熙攘攘的人群挤满了整个街道。摆摊售卖商品的行商和采买物资的町众络绎不绝。
“关原大胜!”
“內府殿入驻大阪城,上方之战真田军大获全胜!”
“大获全胜!”
喧闹的街道顿时为之一静。
紧接着又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声。
上田城御殿内,小满和吉太郎兴高采烈地穿过庭院,推开了浅井江的卧室。
“母亲,好消息!”
“父亲打赢了,我们可以回大阪了!”
小满和吉太郎围着浅井江连比带画地说道。
上田城虽说在信浓也是繁华之地,但跟近畿的大阪、伏见相比却远远不足。
从小在京都长大的姐弟俩并不太适应信浓这种山沟沟里的生活。
“小声点,别吵着弟弟!”浅井江轻轻摇了摇怀中的幼子,生怕把刚刚睡着的若江丸吵醒。
“夫人!”
“还是让妾身来吧。”
门口的斋藤福赶忙进来从浅井江的手中接过若江丸。
浅井江整理了一下衣襟,仪态端庄地走出了真田馆。
虽然脸上依旧很平静,但浅井江脚下的步频却不自觉的开始加快。
小满拖在后面小动作不断,不停伸手拨弄着吉太郎的总发。
被小满弄得有些烦了,吉太郎没好气地说道:“姐姐再动手,小心我以后把你的化妆料全给没收了。”
“你敢!”小满叉着腰,简直是倒反天罡!
吉太郎壮着胆子说道:“怎么不敢,我是父亲的嫡长子,真田家早晚是我做家督!”
“这就是父亲说的权力!”吉太郎说着情不自禁地昂起了头。
小满听完有些慌了,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握住了浅井江的手。
“母亲,吉太郎说以后要把你给我的化妆料收回去!”
说话时小满不时回头看着吉太郎,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惧意。
浅井江此前在摄津有一万石领地的化妆料,现在属于小满,她正打算拿来造船。
工匠都找好了,要不是关原之战爆发,这会儿估计都下水了。
“所以你不能再欺负弟弟,以后他可是将军!”浅井江脸上再也藏不住笑容,终于捂嘴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浅井江突然流下了泪水,趴在围栏上轻耸着肩膀。
“母亲,你怎么了?”吉太郎和小满不知所措地靠了过去,以为是自己惹浅井江生气了。
浅井江抹了抹眼角,“没事,我是喜极而泣。”
“或许这就是命吧,是天意让我嫁给了你们的父亲。”
“命里该我的,也是你们的。”浅井江抱着吉太郎的头,又伸手将小满拉进了怀里。
从记事起,浅井江就没见过父亲。跟着母亲和姐姐长期寄人篱下、颠沛流离,两次死里逃生受尽了磨难。
母女四人最终都没能逃过政治联姻的命运,万幸的是她嫁给了真田信幸。
三姐妹中,就属她的命最好。
“阿江!”
山手殿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对面。
“收拾东西,准备回大阪!”
浅井江点了点头,说道:“我先去召集上田城的大名家眷,想必她们也等急了。”
“对了,姐姐那里也得派人通知一下,母亲知道姐姐现在何处吗?”浅井江突然问起了茶茶。
她只知道茶茶被提前转移出大阪,但并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山手殿摇着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源三郎没说啊。”
“算了,源三郎肯定知道通知的,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回大阪吧。”
“京都的破事儿可是一堆,以后可有得忙!”
山手殿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不过她的脸上同样欢欣鼓舞。
侍女出身的她马上就要成为天下身份最尊贵的女人,可以说山手殿此刻的心情和浅井江一样,都无法平静下来。
茶茶确实不在大阪城中,但也没走远。
出云阿国作为茶茶的替身住进了大阪城本丸,茶茶自然就待在京都出云阿国的屋敷里。
“坏了,小督要回来了,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茶茶抓住真田信幸的手,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真田信幸摸了摸茶茶的小腹,轻声说道:“不急,我让龙子过来照看你。”
“到时候对外宣称病了就行。”
“可总瞒着小督也不行啊,她早晚会发现的。”茶茶继续说道。
“没事,我找个机会给她说。”真田信幸挽起茶茶的发丝贴到耳后。
茶茶叹了口气,“就怕小督接受不了。”
“这有什么。”真田信幸牵起茶茶的手握在掌心,“以后你们姐妹两人再也不分开了,这不是挺好?”
“况且总要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不然岂不是又委屈了你?”
“那这孩子怎么办?”茶茶低头看着隆起的小腹,算算时间也就这两天了。
真田信幸沉声道:“二姐一直没有孩子,如果是男孩的话就送到保科家抚养吧。”
“我已经跟二姐夫说过了,他也同意了。”
“也只好这样了。”茶茶点了点头。
她还没准备好面对浅井江,要是再让浅井江知道她和真田信幸生了孩子,她怕姐妹俩生出嫌隙。
.......
纪伊,高野山。
京极高次神清气爽地推开了住处的门,嘴里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曲。
扭头看了看简陋的院子,京极高次心情舒畅地迈开了腿。
这破地方,他是再也不想来了。
刚走出院子,京极高次便看到一个人耷拉着脑袋被押送上山。
“哟!”
“这不是安艺宰相殿么?”京极高次略显夸张地跟毛利辉元打起了招呼。
毛利辉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还能碰到熟人呢,这多尴尬啊。
最无语的是对面还是京极高次。他才刚把对方送过来没几天,结果现在人家出来了,他又无缝衔接上山了。
“正巧,在下那屋子东西都齐全,还是毛利大人前两天为我准备的呢。”
“来来来,我给你带路。”
“这边,这边!”京极高次非常热情地在前方引路。
刚走两步,后面陆陆续续又进来好几个人。
京极高次一看顿时乐了,“呀!吉川大人和安国寺大人也来了。”
“前田大人竟也在?”
“咦,这不是小早川侍从么?”
吉川广家、安国寺惠琼、前田利长、小早川秀包捂着脸,心底一阵苦涩。
虽然真田家尚未公布对几人的最终处置,但既然都来了高野山了,那下场还能好到哪里去?
“大津侍从殿,您怎么还在这里啊。”片桐且元笑着说道:“内府大人不是早就催您进京了吗?”
一旁的平野长泰插话道:“什么侍从,该改口叫大津中纳言殿了!”
“是是是,瞧在下这记性。”片桐且元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
京极高次猛地一个哆嗦,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
从今天起,京极家彻底咸鱼翻身了!
“诶,片桐大人也是出身近江,当年亦是本家的家臣,不必见外。”
片桐氏出身信浓伊那郡,本姓片切。迁移到近江伊香郡定居后才改了苗字。
“以后常往来啊。”拍了拍片桐且元的肩膀,京极高次咧嘴一笑。
片桐且元受宠若惊地点着头,他确实需要跟京极高次打好关系。
马上就要论功行赏,多少双眼睛现在都眼巴巴地望着呢。
片桐且元有时候也很羡慕。
不管是之前的丰臣政权还是未来的真田天下,京极家的地位都稳如泰山。
这京极高次才是老天追着喂饭吃的,命咋就能这么好呢?
“喂,毛利大人!”京极高次突然转过身喊了一嗓子,“以后缺什么东西可以派人来跟在下说!”
“毛利百万石肯定是没了,不过我京极家三十万石定不会让你挨饿的。”
毛利辉元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在地上。
简直太气人了!
边上的前田利长倒是看笑了,毛利家确实惨,还好他机智跟弟弟前田利政分了家。
前田利政和前田庆次被真田昌幸派去了会津参阵,听说好像还打得不错的样子。
加贺百万石虽然是没了,但前田家再不济也比毛利家强吧。
“希望利政在奥州多建功勋,尽可能多保全一些领地吧。”
........
嘶.......
呼.......
伊达政宗坐在本阵内手里握着一个烟杆,吞云吐雾好不痛快。
伊达政宗很喜欢抽烟,一天要抽五袋。
日本本土不产烟叶,都是葡萄牙商人跟随铁炮和硝石等商品带进来的。
伊达政宗深吸一口,已经开始飘飘然起来。
现在奥羽战场整体属于均势。
南部家和前田家是盟友,同时新任家督南部利直也希望夺回旧领,于是在伊达政宗的请求下进攻了津轻家的领地。
失去后顾之忧的伊达政宗目前正在全力攻打奥州南部,并且攻势如潮!
“区区仙石秀久,简直不堪一击。”
“等攻下中村城后再夺回田村家的领地,伊达家就又是百万石了!”
“哈哈哈哈!”
伊达政宗在边上眉开眼笑,但片仓景纲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主公,最上家那边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了,真的不去救援山形城吗?”
伊达政宗眉头一挑,“不是已经派了3000援军么?”
片仓景纲都无语了。
最上家已经被直江兼续和本庄繁长攻落20多座城砦,基本上只剩山形城周围还在负隅顽抗。
伊达政宗确实派了援军,但3000人是不是有点少了?
“放心,吾心里有数!”伊达政宗示意片仓景纲先别急。
接着伊达政宗信心满满地说道:“舅舅可是老谋深算之人,虽然处于劣势,但守住山形城问题不大。”
“现在上杉家兵力分散,佐竹又在关东和真田家一起同德川对峙,这不正是本家收复失地的大好机会吗?”
伊达政宗可不愿意跑去山形城跟直江兼续死磕,反正也派了援军,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最上义光的能力伊达政宗还是放心的,没那么容易被击败,正好还能帮他拖住直江兼续。
看着“独具慧眼”的伊达政宗,片仓景纲简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行了!”伊达政宗没有理会片仓景纲,收起烟杆后沉声道:“仙石秀久既然不愿意投降,那就不必留手了。”
“传令,立刻进攻中村城!”
伊达政宗一声令下,中村城下便涌现了数千伊达军。
与此同时,中村城内,仙石秀久也全副武装地站上城头。
“人在城在,今日我仙石秀久誓与中村城共存亡!”
“都打起精神来,等打完这场仗,内府大人不会亏待我们的!”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领地,仙石秀久自然十分珍惜。
反正儿子早就送去上田城当人质了,他真要是死在这儿反倒是好事,那样仙石家的领地只会加得更多!
“铁炮准备!”
“开炮!”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铁炮声响起,仙石秀久突然愣住了。
声音不是城里响起的,反而是城外。
紧接着仙石秀久注意到中村城西边突然冲出一支军势,直奔伊达军的侧翼而来。
仙石秀久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日之丸扇,是佐竹!”
“佐竹家的军势!”伊达秀宗激动万分地喊道。
中村城外,佐竹义重领着一万多人快速逼近伊达家的军阵。
关原之战的消息传到关东之后,德川家康迅速撤军返回了江户城。
德川家所有的外围城池全部放弃,德川家康全力固守箱根山防线以及岩付、江户、河越等城,同时派人与真田昌幸展开了谈判。
关东暂时打不起来了,佐竹义重和上杉景胜便立刻率军朝奥羽进军。
“久违了,政宗小儿!”
“会津之仇,今日该算总账了!”
佐竹义重戏谑地看向远处伊达政宗的马印,他真想立刻看看伊达政宗此刻的表情。
想来一定很精彩吧!
伊达政宗确实懵了,他不明白佐竹家的大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等伊达政宗做出反应,他又注意到佐竹大军的后方还有一支军势。
毘字马印下,上杉景胜伸手挥出了手中的军配,“全军听令,一鼓作气击溃伊达军!”
“独眼的是伊达政宗,别放跑了!”
“喔!”
两万五千援军铺天盖地冲过来,伊达政宗的脸上再也看不到血色。
片仓景纲二话不说拽起伊达政宗就往外跑,“在下来做殿军,主公快撤!”
伊达政宗目光呆滞毫无反应,像个提线木偶般任由片仓景纲拖拽。
奋力将伊达政宗推上战马,片仓景纲用力一拍马的屁股,战马驮着伊达政宗摇摇晃晃地往远处跑去。
片仓景纲刚要松了口气便看到伊达政宗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半天都没爬起来。
“主公,主公你没事吧?”片仓景纲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吓得魂飞魄散。
伊达政宗捂着胳膊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微风吹过伊达政宗的脸颊,一行清泪从眼角夺眶而出。
“为什么?”
伊达政宗看着前方不断倒下的己方足轻,全身都在震颤:“为什么上杉和佐竹的联军会出现?”
“他们不应该还在上野么,为什么会在这!”
片仓景纲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只有一种可能,大战胜负已分。”
“不会的!”伊达政宗摇着头不停后退。
“不可能啊!”
“我的百万石,我的伊达百万石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快看,我的百万石,都是我的!”
“都是我的!”
伊达政宗疯疯癫癫地跑开,一会儿指天一会儿骂地,一会儿又蹦又跳一会儿在地上打起了滚。
1584年,他第一次做家督就一战击杀两名奥州大名。
1586年,他打赢了奥州名门二本松。
接着连续三年,打败所有奥州南部大名,赢得了陆奥百万石领地。
他伊达政宗被誉为最年轻的百万石大大名,外号独眼龙。
只是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世事已成梦中梦。
可惜.......如果不曾拥有,他又何必执着。
他的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