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主大人,您回来了?”
京都,上杉屋敷。
菊姬笑盈盈地将上杉景胜迎了进来,一边给上杉景胜披上熊皮袄一边命人赶紧把炭火烧上。
京都的冬日虽不及越后、会津那般寒冷,但上杉景胜顶着风雪回家还是冻得直打哆嗦。
上杉景胜低头看了看,只见皮袄上还用金线绣着五七桐纹。
“这熊皮哪来的?”上杉景胜慌忙问道,这东西可不敢乱穿。
菊姬笑着说道:“内府殿听说馆主大人要上洛,几个月前就命人送来了。”
“至于这五七桐,内府已经让关白奏请天皇,以后天下大名中除真田和丰臣外,只有本家可用。”
“内府殿还嘱咐妾身要多注意照顾馆主大人的身体,现在天下太平了,也得有命享福不是。”
“当年父亲大人......”
上杉景胜紧了紧身上的熊皮袄,他养父上杉谦信就是49岁死的,而他如今也47了。
“内府待吾真是一如既往的敬重啊,这么多年不管真田家如何强大,内府他......还是当年那个源三郎。”
上杉景胜眼里泛起涟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真田信幸在他心里已经超过直江兼续了。
从天正十年到现在,两人20年的交情,早已成为至爱亲朋。
“真田上杉,牢不可破的同盟。而今回想起源三郎当年的这一句话,真是百感交集啊。”上杉景胜擦了擦眼角,似是风沙迷了眼。
一名侍女端来一盆热汤挂在了火炉上方。
菊姬一边给上杉景胜盛汤一边问道:“馆主大人,本家继嗣之事你与内府殿说了吗?”
“提了。”
一股暖意入喉,上杉景胜满足地放下了空碗。“你妹妹松姬明年初生产,若是儿子的话便入继本家。”
上杉景胜的正室菊姬和和真田信幸的侧室松姬都是武田信玄的女儿,两人是亲姐妹。
“那义真呢?”
“那孩子好歹也是馆主大人的外甥,总要照顾一下他的情绪。”菊姬说道。
上杉景胜轻轻点头,“源三郎考虑的很周到,决定恢复能登畠山家名,义真会得到22万石的知行地作为补偿。”
“22万?”菊姬惊呼道。
她的娘家甲斐武田氏如今也不过22万石而已。
“内府殿还真是大方啊。”菊姬忍不住感叹道。
“那松姬的孩子入继本家之后,本家的领地全由他继承?”
上杉景胜笑着说道:“源三郎说了,上杉分家。”
“会津52万石给松姬的孩子,剩下越后57万石和庄内18万石依旧由吾领有。”
“若是吾能有孩子,以后越后和庄内这75万石本家可以自行处置。”
上杉分家的决定早在上杉谦信时期便有,那时上杉谦信准备让上杉景胜和上杉景虎分别继承越后和上野的领地。
但因为上杉谦信突然身亡并没有留下书面的遗嘱,这才引发了御馆之乱。
上杉景胜自己就是靠内斗上位的,很清楚继承人处理不当会给上杉家带来什么隐患。
现在真田信幸将一切安排得如此妥当,上杉景胜根本想不出任何的理由拒绝。
而且为了弥补上杉义真,真田信幸等于是额外拿了22万石给上杉景胜用来消除隐患,这让上杉景胜心里对真田信幸充满了感激。
“那可真是太好了!”
看着这个困扰上杉景胜多年的难题得到解决,菊姬也兴奋不已。
“年后吉太郎殿会元服,到时候我们可得多准备些礼物。”
“哦对,馆主大人刚来京都,恐怕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不,吾知道。”上杉景胜将手放在火堆上搓了搓,“吉太郎殿元服礼,担任乌帽子亲的便是吾。”
菊姬握住上杉景胜的手,“那这样的话,馆主大人更该纳个侧室了。”
“您担任吉太郎殿的乌帽子亲,若是您有了儿子,那便与吉太郎殿是义兄弟,上杉家的将来就更稳固了。”
武士元服时,自动与乌帽子亲缔结“犹子”关系,与乌帽子亲的儿子(继承人)自动成为义兄弟关系。这在武家层面是一种非常受重视的政治关系.
当然也因人而异,乌帽子亲之间反目成仇的例子也比比皆是。
“怎么又提这个,吾早就说过了,此生有你就足够了。”上杉景胜目光坚定地说道。
菊姬轻轻一叹,“就怕妾身的身体......”
“不会的!”上杉景胜眼神一凝,“吾已经请了名医曲直濑道三,他一定能治好你!”
“那主公得答应妾身,若是治不好,需得纳个侧室。”
“这么多年主公对妾身的好我都知道,但妾身也不能太自私。”菊姬双眼泛红,痴痴地望着上杉景胜。
上杉景胜心中一痛,默默垂下了头。
“好.......”
........
尾张,叶栗郡。
山内一丰心情沉重地推开了位于木曾川畔黑田城外的法莲寺大门,他的父兄长眠于此已经40多年了。
这座日莲宗的寺庙是由他父亲山内盛丰献金重建的,也是他出生的地方。
“父亲,兄长,辰之助回来了。”
“我已经是20万石的大名了,还获赐从五位下尾张守官途,山内家在我的手上越来越强盛了!”
山内一丰跪在墓碑前,激动地分享着内心的喜悦。
1557年,山内氏的居城黑田城被野武士攻陷,他的兄长讨死。
1558年,浮野之战。织田信长大败岩仓织田家,他的父亲山内盛丰阵亡。
随后岩仓城被攻陷,山内一丰沦为浪人,被迫带着年幼的弟弟妹妹和年迈的母亲到处逃亡。
一晃45年,当年那个懵懂稚嫩的少年如今也两鬓斑白了。
“主公,上方来了信,内府殿要在京都为三个儿子同时举行元服礼。”
“抓紧时间动身吧,晚了可就不妙了!”山内千代在旁喊了一声。
一听这话,山内一丰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
“对对对,这可是大事。”
“礼物都备齐了么?”山内一丰边走边问道。
山内千代替山内一丰戴上帽子,笑着说道:“这些事还用主公吩咐么,妾身早就准备好了。”
“是是是,若无千代的内助之功,焉有我山内一丰的今天啊!”
一说到这些,山内一丰也是感慨万千。
关原之战中加入真田军的大名那么多,可战后论功行赏时,只有他山内一丰获得了最好的一块领地。
别的大名都是往西转封,唯独他山内一丰留在了东海道,而且还从远江挂川城直接来到尾张这种富庶之地。
除了感叹一声内府大人的恩情还不完之外,山内一丰心中更多还是要感激山内千代这个贤内助啊。
“走,去京都!”山内一丰向千代伸出手。
初升的朝阳下,同乘一骑的两人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
京都,皇宫。
丰臣秀赖握着毛笔不停在各种纶旨上签名花押,如同一个莫得感情的机器。
这些全是藏人所拟定的各大名的官途任命,丰臣秀赖压根不看上面是什么内容,只看打头一行字上有没有“内府信幸”四个字就行。
有这四个字的那就签字,没有这四个字的那就丢到一边。
“尽骗人!”
“都在说什么当关白有多好有多妙,一点都不好玩!”
“还不如跟姨父出门围猎,上次没射中那只大鸟绝对不是我射术不行,定是那只鸟太狡猾了!”
丰臣秀赖飞快将字签完,丢给一旁的内侍便撒丫子跑了。
这地方对他而言宛如牢笼,他是一刻都不想呆了。
穿过走廊时,几处草丛里时不时响起调笑声,丰臣秀赖忍不住放轻了脚步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瞥了几眼。
“哇,好白。”
丰臣秀赖摸了摸下巴,那两堆交缠在一起的白肉让他备受冲击。
虽然不知道草丛中的男女在做什么,但这种销魂的声音经常从他母亲的房中响起。好奇心驱使下,丰臣秀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奇怪,怎么这么快就停了?”
“没劲。”丰臣秀赖撇了撇嘴,埋着头转身走了。
皇宫外,新任京都所司代小山田茂诚早已等候多时。
“关白殿下,内府殿让在下来接您。”
小山田茂诚挥了挥手,绘有五七桐的小轿缓缓抬了过来。
“姨父怎么没来?”丰臣秀赖有些失望地说道,平时都是真田信幸来接他的。
小山田茂诚答道:“天皇行幸京都新城,内府殿正在接待,暂时脱不开身。”
“怎么样,今天关白殿下忙吗?”小山田茂诚随口问道。
丰臣秀赖钻进小轿中坐下,然后掀开轿帘探出小脑袋,“每天除了签字就是签字,忙倒是不忙,就是不好玩。”
“对了,刚才出来的时候吾在御园中看到有两个人光着身子在草丛里唱歌。”
“就是唱的时间太短了,本来还想多看一会儿的,真是无趣!”
小山田茂诚脚下一软,一脸震惊地看向丰臣秀赖,“关白殿下方才说什么?”
“两个人光着身子?”
“对啊!”丰臣秀赖点了点头。
“关白殿下亲眼所见?”小山田茂诚继续问道。
丰臣秀赖肯定道:“吾看得清清楚楚,白花花的,那人屁股上还有颗痣呢!”
小山田茂诚倒吸一口凉气,这事儿可不简单啊。
回到京都新城之后,小山田茂诚立刻将此事向真田信幸做了汇报。
真田信幸听完也惊呆了。
虽然这个时期的天皇不如狗,但这确实太过分了!
哪有这样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来的,好歹做这些事的时候也要偷偷摸摸的嘛。
“天皇吃好了吗?”真田信幸这时冲着帘子后面轻声问道。
很快帘子后面就响起了后阳成天皇的“玉音放送”。
真田信幸一句也听不懂,但好在边上有人翻译。
“多谢内府殿的盛情招待,陛下很满意。”一名内侍开口说道。
“能让吾与天皇直接沟通吗?”真田信幸问道。
“这恐怕不行。”内侍挺起胸一脸傲然,不大的胸脯一马平川。
真田信幸点了点头,随后突然加大了音量,“最近听闻皇宫内里许多地方年久失修,我准备拿出2万贯为天皇重修大殿!”
“此言当真?”
帘子突然掀开,一个身材纤瘦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头来。
后阳成天皇白得发亮的脸上此刻满是激动,就是这幅尊容搭配上一口黑牙让真田信幸看得瘆得慌。
“一言为定,内大臣可不能反悔啊!”
真田信幸乐了,这不是会说人话么。
“天皇应知,我真田家秉承太阁遗志,一向善待朝廷。”
“本家拳拳报国之心,日月可鉴!”真田信幸眨了眨眼睛。
后阳成天皇猛猛点头,在这一点上真田家确实挑不出任何毛病。
从织田信长到丰臣秀吉再到如今的真田家,朝廷的日子那是过得一天比一天好,后阳成天皇现在每天都能吃上四菜一汤了。
这日子放几十年前,那是想都不敢想。
想当年后土御门天皇死得时候,尸体放在皇宫里臭了一个多月都没钱安葬。
后奈良天皇更是继位21年后才补办了天皇的继位大典。
他算是幸运的,继位的时候正好赶上丰臣秀吉当关白。丰臣秀吉那一通大撒币,让后阳成天皇激动的三天三夜都没睡着觉。
本以为丰臣秀吉死后朝廷的待遇会有所下降,没想到接替丰臣家的真田家比丰臣秀吉还要大方。
“真田家确实是一等一的忠臣,与织田、丰臣相比也是更胜一筹啊。”后阳成天皇脸都笑烂了。
真田信幸接着说道:“不过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传闻,恐对朝廷有所不利啊。”
后阳成天皇手一抖,宫中的破事儿到底还是传出来了么?
甚至都不需要真田信幸往下继续说,后阳成天皇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
事实上这些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后阳成天皇自己都撞见过好几次。
面对这些不忍言之事后阳成天皇也想要整顿,但没用不说,反而愈演愈烈。
“天皇心中若有苦楚,本家愿意为天皇分忧。”
后阳成天皇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握住真田信幸的手,激动万分地说道:“内大臣,亲人啊!”
“你是第一个主动为我分忧之人,我......我心里苦啊!”
“当年朝廷穷困潦倒之时尚不曾发生这些污秽之事,可现在倒好,他们就差把床榻搬到我的宫中了!”
或许是长期积压的不满和委屈终于有人可以诉说,后阳成天皇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着真田信幸就不撒手。
“天皇打算怎么做?”真田信幸沉声问道。
后阳成天皇眼里闪过一抹凶光,咬牙切齿地喊道:“杀!”
“杀光他们!”
真田信幸没有接话,而是转身看向方才那名内侍。
噗通一声,刚才还一脸傲气的内侍便惊慌失措地跪了下来。
“内大臣,饶命啊!”
真田信幸面无表情,一旁的后阳成天皇直接呆住了。
后阳成天皇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浑身颤抖地指着内侍,带着哭腔道:“好啊,连你也干了?”
“你可是我最宠信的女官啊!”
“这天皇,真是没法当了!”
“谁爱当谁当吧,我要退位!”
“我要退位!”
“呜呜呜呜......”
后阳成天皇一时间泪如雨下,趴在真田信幸的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真田信幸轻声说道:“陛下莫忧,在下为你做主!”
“哦对了,明日犬子就要元服,不知能否求取从五位官途?”
后阳成天皇止住啼哭,毫不犹豫地说道:“内大臣这是说什么话?”
“从五位?”
“内大臣以下官途,真田家任选!”
真田信幸嘴角一翘,继续说道:“那犬子元服之时,天皇是否可以......”
“内大臣无需多言!”后阳成天皇直接打断了真田信幸的话,“不用等明天了,我必须立刻前往真田屋敷!”
“走,现在就动身,可不能让吉太郎等久了。”
真田信幸诧异地看向后阳成天皇,这真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