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伊,九度山。
“快,用力捣!”
“再加点水,不能太干了!”
一处简陋的木屋外,伊达政宗光着膀子卖力地指挥着。一旁的丹羽长重和前田利长等人顶着烈日挥洒着汗水。
“吉太郎殿元服在即,咱们总得表示表示。”
“这年糕可是仙台名物,当年太阁殿下吃了都说好,送上此物定能让内府殿满意。”伊达政宗一脸自信地说道。
前田利长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非常怀疑地说道:“伊达大人,这东西也就是寻常吃食,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吉太郎殿元服,天下大名齐聚,各种名贵之物不胜枚举,咱们送年糕是不是有些太寒碜了?”
伊达政宗一目如炬地说道:“送礼,最重心意!”
“当年太阁收集的天下名物可全都入了内府殿的腰包,真田家什么好东西没有?”
“这种时候反倒是我等亲手制作的年糕最是暖心。”
“放心吧,这方面我有经验,听我的准没错!”伊达政宗拍着胸脯说道。
丹羽长重揉打着手中的面团,没好气地说道:“前田大人,你就别说这些没用的了。”
“咱们这个情况,就算想送别的也送不起啊!”
“就这点米面还是我写了十几封信求了好多大名才搞到的,快抓紧干活,面团干了口感可就不软糯了。”
前田利长无奈只好继续捶打,但又抬起头看着两手空空的伊达政宗:“伊达大人,你怎么不动手?”
“额.......毛豆还没送到。”伊达政宗尴尬地挠了挠头。
“舅舅也真是的,美浓距离这里也不远啊,早知道这么慢还不如写信给小次郎要了。”
“算了,先打年糕吧。”
伊达政宗接过木杵,很快木屋内外便响起了急促的号子。
美浓,惠那郡。
“父亲,每逢雨季之时这段河堤最易决口,需得小心防范。”
“那边山脚下有两处铁矿,是主公的家臣稻富大人在管理,平时若是缺些铁器可以去找稻富大人要。”
“哦对了,岩村城内主公之母的旧邸可得好生照看,内府殿特地来信吩咐过的。”
最上驹姬细心地给最上义光介绍着领内的一切。
最上义光心情低落地环顾四周,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还是被惠那郡这穷乡僻壤给惊呆了。
山形城虽然偏远但好歹也称得上肥田沃地,哪像这鸟不拉屎的山沟沟。
“唉,罢了。”
“这里好歹有女儿和玄蕃头在,当个养老之处也算不错了。”最上义光叹了口气。
最上义光这会儿也没了当年的雄心壮志,基本上躺平了。
再说因为有森忠义的求情,西军大名里他算是下场不错的了。
远的不说,就说距离最上家最近的伊达家和南部家:一个转封隐歧,一个获封陆奥最北边的斗南,从那里来一趟大阪估计能丢掉半条命。
惠那郡再不济,至少离得近,骑马用不了三五天也就到了。
驹姬握着最上义光的手,眼中满是关切。
“当年幸亏你和玄蕃头成了婚,否则吾这会儿只怕已经在九度山了。”最上义光心有余悸地说道。
“坏了!”
最上义光一拍脑门,“伊达政宗让吾给他送些毛豆,吾一时给忘了!”
驹姬不解地说道:“伊达政宗要毛豆做什么,那东西又不顶饿,还不如送些米实在。”
最上义光道:“九度山的日子可不好过,许是想家了吧。”
驹姬捂着嘴笑道:“没想到父亲这么关心伊达政宗啊。”
“我关心他?”
“要不是义姬写信给我,我真是巴不得他早些死了才好,十足的害人精!”
“唉!真是晦气!”最上义光作势欲走。
最上驹姬喊道:“父亲要去哪?”
“找人去九度山送毛豆。”
“每次求我的时候知道喊舅舅了,摊上这么个外甥,我最上义光真是倒了大霉!”
说完,最上义光摇摇晃晃地走了。
他也不是真的在乎伊达政宗的死活,只是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可以使他心中稍微好受一些罢了。
.......
吉太郎的元服礼在大阪举行,所以真田信幸也离开京都新城前往了大阪。
真田信幸自然不可能让天皇住在真田屋敷,所以真田信幸很贴心地将真田屋敷隔壁那间宅邸安排给了天皇一行。
这样离得近方便真田信幸保障天皇的安全,另外就是这处屋敷的原主人德川家康早已经将屋敷让给真田家了。
“源太郎!”
“接球!”
真田屋敷内,丰臣秀赖一大早就和真田源太郎(虎王丸)玩闹起来。
真田源太郎自幼在信浓长大,对京都大阪很陌生,这段时间都是由丰臣秀赖带着到处逛的,两人相处的十分愉快。
“关白殿下,你的球技真好。”
不到半个时辰,真田源太郎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开始到处捡球了。
丰臣秀赖笑着说道:“那是当然,姨父可是专门寻了飞鸟井权大纳言来给吾传授蹴鞠技艺。”
飞鸟井家是藤原北家花山院流出身,家格不高只是羽林家,但历代都掌握精湛的蹴鞠技艺,是这方面的名流。
早在战国时代初期,飞鸟井家便靠着四处教授蹴鞠技艺混到了饭吃。
织田信秀、今川氏真、伊达晴宗等等大名都花费重金请飞鸟井家的家督到自己的领地传授蹴鞠技艺。
“关白殿下的蹴鞠技艺真是不赖,应该是京都第一人了吧?”真田源太郎随口恭维道。
丰臣秀赖慌忙摆手,“诶,源太郎过誉了。”
“别的不说,蹴球这方面只是今川彦五郎就比吾强多了。”
今川彦五郎便是今川氏真。
德川家康投降之后,德川家许多家臣都转仕了真田家,其中也包括今川氏真。
目前今川氏真在真田家领有骏河5000石知行,和织田秀信一起在大阪城担任吉太郎的侧近。
“听说吉太郎元服的乌帽子亲是由上杉权大纳言担任,不知源太郎元服是由谁主持?”丰臣秀赖将球抛到一边,走到井边开始洗手。
真田源太郎答道:“是立花权中纳言殿。”
上杉景胜叙任正三位权大纳言,立花宗茂和佐竹义宣叙任从三位权中纳言,这三人是现在天下大名间非真田苗字中官位最高的。
真田家有意遏制丰臣秀吉时期滥发官途的现象,许多大名的官位都进行了调整。
“那萨摩权大纳言会来吗?”丰臣秀赖突然问起了真田信繁。
当年真田信幸曾说会让真田信繁指导他兵法,这么多年丰臣秀赖可是一直念念不忘。
真田源太郎摇头道:“叔父暂时抽不开身,九州的南蛮贸易正在重新调整。”
“父亲准备在日本各地造船,叔父正和那个叫威廉的南蛮人到处寻找合适的水军基地。”
“这样啊......”丰臣秀赖突然有些失望。
真田源太郎不解地问道:“父亲不也是天下公认的猛将么,关白若是要习练兵法何必舍近求远?”
“姨父他不教吾啊!”丰臣秀赖两手一摊,每次他一找真田信幸请求指导都会被以各种理由推脱。
丰臣秀赖也不知道为什么真田信幸一直不愿意露两手,为此他还暗中伤心了很久,甚至还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得真田信幸不高兴了。
“源太郎,那你的兵法是谁教的?”丰臣秀赖又问道。
真田源太郎轻轻说道:“上泉主水。”
“上泉伊势守的孙子么?”丰臣秀赖眼前一亮。
“对。”
丰臣秀赖跃跃欲试地问道:“那你有空可以教我么?”
“这怕是不行。”真田源太郎为难道:“在下尚未获得上泉一刀流的免许。”
所谓的“免许”类似于“毕业证”,有了这个东西就能公开使用本流派的名号并对外传授技艺。
“免许”一般与“皆传”合并使用,“皆传”代表此人已全面掌握流派的所有技法和理论。
“源太郎,快收拾一下,客人们已经来了!”
这时,小幸从屋内走了出来远远喊道。
真田源太郎朝丰臣秀赖点头告退,一时间院子里空荡荡的。
丰臣秀赖突然有些孤独,他十分羡慕吉太郎有这么多兄弟姐妹,不像他.......
偌大的京都新城,只有他一个人。
“不行,得让母亲早点成为姨父的侧室,多给我生几个弟弟妹妹!”
丰臣秀赖打定主意,等元服礼结束就去找茶茶。虽说已经有个妹妹了,但妹妹迟早是要嫁人的。
“这不是秀赖么,起这么早?”
身后又响起一个声音,丰臣秀赖转头一看,当即甜甜喊道:“姨母。”
浅井江朝丰臣秀赖招了招手,“你母亲没来?”
“来了啊!”丰臣秀赖指了指隔壁,“母亲一大早就去了姨父那里,估计正和姨父唱歌呢。”
“也不知道母亲和姨父为什么那么喜欢唱歌,之前在京都新城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唱。”
丰臣秀赖在边上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浅井江的脸色正逐渐垮下来。
“夫人!”
“上杉大人和佐竹大人到了。”
这时斋藤福走了过来,浅井江暂时顾不上其他,只得先去前厅接待。
今天可是她儿子吉太郎元服,这可是头等的大事。
丰臣秀赖也跟了上去,他也没把自己当外人,浅井江可是他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真田屋敷的前厅,前来观礼的大名络绎不绝。
吉太郎作为真田信幸的嫡子,未来的真田家督,牌面必须拉满。
为了参加吉太郎的元服礼,地方大名早早就赶来大阪。
不一会儿的功夫,真田屋敷的前厅就已经坐满了人。
“市松,你运气可是真好!”
加藤清正一进门就看到了福岛正则,连忙坐到了对方的身边。
“备中、备后两国之地,可把我羡慕坏了。”加藤清正拍了拍福岛正则的肩膀。
福岛正则嘴角一勾,“你也不差,肥后40万石可是跟我的两国差不多。”
“最近忙什么呢?”
“之前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为什么一直不回?”加藤清正继续问道。
福岛正则瞅了一眼边上的长宗我部忠亲,然后贴到加藤清正的耳边小声说道:“长宗我部转封安艺,白捡了毛利家花费巨资修筑的广岛城。”
“我正想在领内修一个比广岛城还要豪华的居城,可不能被长宗我部给比下去了。”
长宗我部忠亲转封安艺虽然实际石高没有增加多少,但是毛利辉元仿照大阪城修筑的广岛城却让长宗我部忠亲捡了便宜。
这座西国地区最大、最繁华的城池,可是让福岛正则眼馋不已。
“筑城?”
加藤清正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说道:“你最好先别急。”
“嗯?”福岛正则疑惑地看向加藤清正。
“关东马上就会有命令下达,我们都得前往江户城修筑宅邸屋敷,你还是把钱留着去江户修屋敷吧。”
加藤清正和福岛正则并不富裕,丰臣秀吉在世时他们长期负担沉重的军役和普请役,早就掏空了钱包。
即便后来得到了真田信幸的补贴,但也仅仅填补了先前的亏空,手头依旧没有多少闲钱。
福岛正则要是把钱拿来筑城了,到时候去江户可就得两手空空了。
“有这事儿?”
“我怎么不知道?”福岛正则狐疑地问道。
加藤清正挺了挺胸,“不才,我正是真田家新任的江户城普请奉行,町割也是由我负责。”
町割便是“街道规划”。
福岛正则听完心中羡慕极了,怎么啥好事都落到加藤清正的头上呢。
“那你到时候可得给我留个好位置。”福岛正则用肩头撞了一下加藤清正。
“好说好说。”
正说话间,山内一丰和山内千代也走了进来。
这两人一亮相,在座的大名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怎么山内夫人也来了?”
“是啊,不是没有邀请女眷吗?”
“不过是仗着内府的宠信才侥幸获赐尾张20万石,连上杉大纳言和佐竹中纳言都没带夫人,这种场合山内一丰竟然还敢带女眷来?”
“山内家凭什么啊!”
一时间屋内众人议论纷纷,山内一丰和山内千代也被看得一阵心慌。
福岛正则作势就要起身表达不满,但还没等开口就看到一个身影飞快窜了出来。
“千代夫人,你怎么才来!”
真田满一脸雀跃地扑进了山内千代的怀里,十分依恋地用头蹭着山内千代。
身后的吉太郎也朝山内千代行了一礼,“千代夫人,快请入座。”
姐弟俩都是山内千代帮忙照看长大的,对山内千代十分尊重。
“见过千代夫人!”池田秀信也主动打起了招呼。
“千代夫人,久疏问候了。”森忠义起身见礼。
山内千代一一还礼。
那么多年的乳母可不是白当的,她跟真田信幸的几个儿女称得上情同母子。
特别是真田满,山内千代可是当自己女儿抚养的。
她和山内一丰唯一的女儿在天正大地震中遇难,此后再没生下孩子,山内千代无疑是将全部的爱都倾注在了真田满和吉太郎的身上。
“千代夫人,我可是特地让父亲邀请了您来大阪。”
“今天是我的元服礼,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您啊。”吉太郎热情地拉着山内千代往上位走。
嘶.......
殿内的大名们见此情形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这山内家啥时候不声不响地混成这样了?
大家明明都是一个起跑线,山内一丰背地里怎么还抢跑呢!
看这情况,以后山内家不得直接成为幕府重臣?
角落里的福岛正则吞了口唾沫,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
比不了,比不了,完全比不了。
真是活该他山内一丰尾张20万石啊。
众人的表情被山内一丰尽收眼底,顿时脸都快笑烂了。
获封尾张最大的收获不是那20万石的领地,而是木曾川的河运和伊势湾的海运能给山内家带来巨额的收益。
特别是伊势湾的几个重要港口,虽然是真田家直辖,但是由山内一丰在负责管理,每年能让山内家得到真田家支付的接近3000贯的额外“津贴”。
而且山内一丰最近还得到新的命令,真田家让他在尾张扩建街道并沿途修建宿场和阵屋。
听说未来西国地区的大名被规定隔年要到江户参见,山内一丰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流程,但想来山内家能从中获利不少。
“内府大人到!”
铃木忠重一声高呼,殿内众人纷纷坐好。
不等众人开始见礼,铃木忠重又喊了一声,“天皇陛下到!”
话音一落,众人又纷纷扯长脖子张望起来。竟然连天皇都驾临了,这可是让所有大名都与有荣焉的场面。
随着脚步声在殿内响起,只见一个态度恭顺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真田信幸的身后往里走。
真田信幸当仁不让地走到主位落座,身后的后阳成天皇则被人用帘子遮了起来。
“见过内府大人!”众人齐声行礼道。
“咳咳!”真田信幸轻咳两声。
“今日犬子元服,幸得天皇行幸,诸位何不向天皇见礼?”
此言一出,众大名才又转头向后阳成天皇一礼。
此时此刻,殿内大名们的态度将真田家的威势彰显得淋漓尽致。
“元服礼。”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