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传闻中的大阪吗?”
“其中风景果然如同家久公日记中所言一般,真是别无二致啊!”
“什么家久公,现在只有信繁公,慎言慎言。”
“还是专心领略上方的风土人情吧!”
“是是是,多谢提醒。若非我等转仕了萨州藩,也没机会到这大阪京都啊。”
几名萨摩武士走马观花地看着大阪城繁华的街町,这些只在岛津家久日记中出现过的场景给了这群乡下武士极大的震撼。
永远不要低估“上洛”这两个字对武士的影响力,特别是那些偏远地区的武士们。
特别是当年近卫前久曾去过萨摩,给岛津家的人讲述了许多京都的风土人情,那些和歌中描绘的场景令人遐想。
萨摩真田藩的参勤队列是从九州坐船直抵大阪,这也是全国大名中唯一坐得起船的参勤队列。
天下一统之后,过往横行濑户内海的海贼众都被收编为幕府水军,所以各大名都将领内的水军裁撤。
主要是水军目前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不打仗后水军已无用武之地,船只的养护成本又高,保留水军毫无意义。
而西国大名虽然眼热最近正在蓬勃发展的对外贸易,但因为没有掌握远洋航行技术,也无力建造远洋船只,索性彻底放弃了发展水军。
“坐了这么久的船,要不先去一番街?”
“听说那里可是天下武士最向往之处,一番街里的女人各个年轻貌美,说话又好听,我早就想去了。”
“去什么一番街,只能看不能摸。要我说还是直接去倾城屋,那里的女人才能解渴。”
“可是倾城屋在京都啊,一来一回怎么也得2天,到时候误了时辰可是要受处罚的。”
“要不去城外找出寺庙或者神社将就将就得了,反正夜里熄了灯都是一个样。”
“都真田幕府了,寺庙和神社哪还有这些东西?”
“年初刚刚颁布的《寺院诸法度》明文规定寺庙和神社不得再从事游郭产业收容游女,现在逛游郭只能去幕府颁发了许可的地方。”
众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应该去哪,好不容易来一趟近畿,必须得不虚此行才是。
自从幕府成立之后,各式法度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不断冒出。
有针对武士的《武家诸法度》,有面向朝廷的《禁中并公家诸法度》,也有限制寺庙的《寺院诸法度》。
很多规则刚刚施行,还不算深入人心,也总有人不拿新规当回事。
这些萨摩武士之所以如此遵法守纪,也是真田信繁一路上再三强调的结果。
“诶,什么东西好香啊,你们闻到了吗?”
“唔,还真是。”
“快看,那里围了好多人。”
“伊达屋?”
“走,过去看看!”
七八名萨摩武士挤过人群,很快看清了这处名叫伊达屋的商屋所卖的东西是什么。
几块年糕被用绘有精美花纹的纸包裹着,被放在四四方方的木盒子中,外面再缠绕一圈绳子,极为精致。
“好漂亮啊!”
“不过是寻常年糕,为何要用这么精美的纸包着?”萨摩乡下武士哪见过这种东西,纷纷围了上去。
大阪伊达屋的负责人是鬼庭纲元,一听这晦涩难懂的浓郁萨摩口音他心里就有数了。
“咳咳!”
“这可不是寻常的年糕,这可是当年太阁殿下吃过都说好的年糕。”
“知道小田原城之战吗?”鬼庭纲元挑了挑眉一脸自得地说道。
几个萨摩武士连忙点头,当年丰臣秀吉打完九州就对北条家动了手,他们自然是清楚的。
“当年奥州伊达家也违反了总无事令,本该与北条家一般受到严惩。”
“正因为伊达家前任家督政宗公向太阁进献了此伊达名物,深受太阁殿下喜欢,因而伊达家得以幸免。”
嘶.......
萨摩武士们神情一肃,这么看的话,这东西有点说法啊。
而鬼庭纲元又继续说道:“再说这包裹年糕的纸,那可是最近在京都盛行的千代纸。”
“知道为什么叫千代纸吗?”
萨摩武士们又是一阵摇头。
鬼庭纲元嘿嘿一笑,“这可是尾张侍从山内一丰公的正室、真田中纳言殿乳母千代夫人所用的纸。”
“千代夫人常用此物包裹天妇罗等美味进献给内府殿和中纳言殿,因为上面印有精美花纹,所以很快便在京都盛行。”
千代纸是最近在京都和江户城流行起来的一种和纸,因为花纹好看得到了上层女眷们的一致喜爱。
这个时候的千代纸还只是在公卿和大名之间流通,直到后来有人开始用千代纸作为折纸来折东西,才真正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流行起来。
比如,用千代纸折纸鹤......
“我伊达屋效仿千代夫人也用此昂贵的千代纸来包裹年糕,正说明本商屋的年糕不同凡响啊!”鬼庭纲元继续卖弄道。
哇!
听鬼庭纲元说得头头是道,感觉涨了见识的萨摩武士们已经按捺不住掏钱包的冲动了。
“那这些年糕怎么卖的?”
鬼庭纲元伸出一根手指,“500文,六枚年糕!”
“这么贵?”
“怎么不去抢?”
鬼庭纲元露出嘲弄的眼神,“买不起的话就别买这种包装好的,这边有散货,一个只要20文。”
“买不起?”
“笑话!”萨摩武士们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不就是500文么,来10套!”
“不,20套!”
鬼庭纲元嘴巴一咧,“来,给几位武士老爷包上!”
一刻钟后,人手两提年糕的萨摩武士们喜气洋洋地走到街上,只感觉手里提的不是年糕,而是身份的象征!
特别是街町四周不时投来的注视,更是让萨摩武士们纷纷挺直了胸膛。
如同钓鱼佬钓到巨物后忘记回家的路一般,这群萨摩武士们绕着城下町逛了三圈才回到了真田信繁在大阪的居馆。
“主公,我等在城下町购得上方名物,特来献与主公!”
为首的武士得意洋洋地提着手中的年糕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真田信繁的面前。
真田信繁瞥了一眼大献殷勤的山田有荣,不以为意地说道:“伊达屋的年糕?”
“正是,主公也知道?”山田有荣露出了笑容。
真田信繁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不要打击家臣们的积极性。
正准备欣然接受,门口便响起了一声略现俏皮的喊声。
“叔父!”
“我的船你造好了么,小满都等不及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真田信繁就一阵头大。
作为真田信幸最宠爱的女儿,小满这个姑奶奶在真田家天不怕地不怕的,连真田信繁有时候也得躲着走。
说着,一身戎装的小满已经走了进来。
“咦,叔父你买的伊达年糕么?”小满自顾自地坐下,很快注意到边上摆着的年糕。
山田有荣慌忙行礼,虽然不认识小满,但那一声叔父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真田信繁挤出笑容,“小满若是喜欢吃,大可拿去。”
“我才不喜欢呢,伊达屋的人天天送一堆来,早吃腻了。”
“不对,叔父别想转移话题,我的船造好了吗?”小满追问道。
真田信繁迟疑道:“小满,出海太过危险了,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我不!”小满倔强地扬起头,“我可是从小就立志要做海贼王的。”
“父亲不是让叔父开展对外贸易吗?正好小满也可以帮到叔父啊。”
真田信繁手一抖,当初他只是以为小满随口说说而已,所以随口答应了给小满造一条新式大船,谁知道小满是玩真的啊。
眼看小满这一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真田信繁只好敷衍道:“目前造船厂尚在全力施工,只有一艘样船是要带去江户送给你爷爷查验的。”
“那我的船在哪处造船厂?”小满继续问道。
“安艺国,吴港!”
“好耶!”
“那我这就去吴港监工,我要亲眼看着我的雪风号被造出来。”
“叔父再见!”
话音一落,小满便一溜烟地跑了。
山田有荣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公,这位便是内府殿的掌上明珠么?”
“是啊。”真田信繁深吸一口气,“以后尽量说吾不在。”
“被这小妮子缠上的话,吾得少活十年!”
.......
大阪城,奉行所。
成濑正成放下手中的算盘,心里猛地一惊。
“差这么多?”
“速速将往年的账目取来,我要核对!”
作为刚刚从松平秀忠麾下转仕真田家的武士,成濑正成这段时间的压力很大。
一方面他被任命为大阪城奉行,要负责管理这个天下最大最繁华的城下町。
另外一方面,幕府极为重视近畿地区,真田信幸本人都亲自坐镇。
在“天子脚下”办事,根本容不得半点马虎,特别是他才刚刚加入真田家。
“成濑大人,往年的账目都在这里了。”
不多时,几名町奉行下辖的“町奉行与力”便抱着一堆文书走了进来。
所谓町奉行与力,是协助町奉行管理城下町的武士。
成濑正成聚精会神地从几口箱子中翻找起来,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记录。
等仔细核对了上面的内容后,成濑正成慌了。
“我到任之前,是谁在管理大阪城金库?”成濑正成急忙问道。
“去年是京都所司代小山田大人,前年是石田治部少辅,再往前就是已经被斩首的长束正家了。”其中一名与力回答道。
成濑正成先挑出小山田茂诚署名的账目,然后再找出石田三成署名的账册,最后再看到自己刚刚签字的账目,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这是记录各地丰国神社修筑所费钱粮的账目,成濑正成刚开始还没放在心上,但这会儿他彻底慌了。
根据账册显示,修筑丰国神社的钱粮是每半年交付一次给各地大名,这本来没什么问题。
关键是账册上面记录的支出居然一年比一年多,这就让成濑正成匪夷所思了。
明明各地的丰国神社已经陆续完工,按理说这种支出应该越来越少才对,哪有越修越费钱的道理?
“把各处丰国神社的明细账找出来,重点盘查尚在动工状态的!”成濑正成不敢怠慢,立马将任务分配下去。
很快,与力们便将最终结果汇总上来。
看着上面记录的信息,成濑正成皱着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备后丰国神社,去年申报了6000贯,今年9000贯?”
“备中丰国神社,去年申报4500贯,今年7000贯?”
“福岛正则在搞什么,这种账目要是交上去,我有几个头够砍的?”成濑正成直接傻眼了。
哪怕是做假账好歹还讲究个有零有整,可这也太敷衍了吧!
一名与力颤颤巍巍地说道:“那福岛家今年的扶持金还继续发吗?”
“发?”成濑正成将手重重拍在桌案上,“拿我们的人头发吗?”
“向江户报告是来不及了,我必须立刻面见内府大人!”
“你们继续盘查其他大名上报的账目,随时向我汇报!”
“哈!”
京都御所,真田信幸已经搬过来住了段时间。
浅井江和其他侧室都不在,偌大一个御所都交给斋藤福在管理。
“内府殿,神边藩上报的备后丰国神社所需资金出入实在太大,这笔钱在下实在不敢发放。”
“对比往年账目之后,在下认为其中有很大的问题。”成濑正成向真田信幸表达了心中的担忧。
真田信幸神色平静地将成濑正成递来的报告放在一边,这事儿他心里是有数的。
修筑丰国神社本就是真田信幸的提议,很多事情都是真田信幸当年默认了的。
换句话说,福岛正则等人是奉旨捞钱,而且真田信幸从大阪城金库里捞的更多。
只不过当年大家分的是丰臣家的钱,现在嘛......
“此事吾已知晓,把有问题的账目封存,暂不对外公开。”真田信幸随即做出了指示。
成濑正成一头雾水地看着真田信幸,“内府大人,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吾自有安排,此事你不必再管了。”
“那今年的扶持金?”成濑正成问道。
“照常发放!”
说完,真田信幸话音一转,“让各地监察役提交丰国神社建设报告,并对已经修筑完成的进行验收。”
“此事依旧不对外公开,所有报告直接送江户封存。”
“是!”
成濑正成不敢多问,只能依令行事。
“这福岛正则,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真田信幸轻轻摇着头,将刚才的报告收入盒中。
“何事让内府殿忧心?”斋藤福走到真田信幸身旁坐下。
真田信幸摆了摆手,“无事。”
“你不是去皇宫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斋藤福答道:“这不是有喜事发生么,所以妾身急着回来向内府报告。”
“什么喜事?”
“妾身刚去问了医官,中宫有喜了。”
真田信幸一愣,送进宫的养女这么快就怀孕了?
这确实是件大事。
只要下一任天皇是真田之女所出,那真田家就能与皇室彻底绑定,公武合体的最后一步也就走完了。
“好生照料,确保中宫一定在今年生下皇子!”
“明白。”
看着一动不动的斋藤福,真田信幸又问道:“阿福还有事?”
斋藤福拉起真田信幸的手放在小腹上,略显害羞地说道:“其实还有件喜事,妾身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