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各地大名云集江户城,整个关东都热闹起来。
由于大名们随行的人员太多,而这些人又是第一次前往江户城,所以城下町这段时间时常引发混乱。
最终幕府很快下达了指令,除大名近侍和重臣之外,参勤队列中的其他人需尽快返回领内。
这些参勤队列少则数百人多则上千人,幕府不可能让这么多人长期滞留在江户城。
“秀赖,你怎么也来江户了?”
“幕府没有规定你也要上洛啊!”
江户城二之丸的一处院落内,茶茶抱着女儿冬至不停晃悠着。
丰臣秀赖走到茶茶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妹妹:“母亲,我这不是想你了么。”
“而且我总算有了妹妹,当然得来多看看。”
茶茶抬起头,伸手拍了拍丰臣秀赖身上的泥土,“在哪弄的一身灰!”
“都成家的人了,还是这般毛毛躁躁的。”
丰臣秀赖嘿嘿一笑,“刚刚在门口摔了一跤,让母亲见笑了。”
“让我也抱抱妹妹,母亲暂且休息休息。”
茶茶将冬至递给丰臣秀赖,冬至这会儿正闭着眼睛睡得正熟。
丰臣秀赖谨慎地接过妹妹,心里扑通扑通的直跳,这可是他为数不多的至亲啊。
“哟,秀赖来了!”
“见过姨母!”丰臣秀赖朝进来的浅井江轻轻点头,算是见礼了。
“才半年多不见,又长高了这么多,难道是上方的小米儿更养人不成?”
看着身材高大的丰臣秀赖,浅井江也露出了赞赏的眼神。
“大姐,你说秀赖这是随到谁了?”浅井江转头看向茶茶。
茶茶答道:“应该是像父亲吧,毕竟父亲当年也是这般高大威猛。”
说着,茶茶的脑中开始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身影。
浅井江点了点头:“嗯,像他外祖父就对了,要是像祖父那可就惨了。”
丰臣秀赖深以为然地说道:“姨母所言极是。”
作为丰臣秀次的婿养子,现在的丰臣秀赖得喊丰臣秀吉祖父。
“秀赖,你夫人隆姬呢?”浅井江接着问道。
丰臣秀赖答道:“跟菊姬一起去秀家叔父那里了。”
“菊姬也来江户了?”浅井江一脸无奈地问道。
她这个儿媳年纪实在太小,虽然和真田幸胜成婚但并没有搬到江户城居住。
浅井江问道:“你姨父知道吗?”
丰臣秀赖点头道:“知道,姨父说要让菊姬和吉太郎多培养培养感情。”
“离得远,总是通过书信交流的话太麻烦了。”
“姨父还让我向姨母问好。”
浅井江撇了撇嘴,“光知道说,也不见他来江户城看看我。”
丰臣秀赖这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只好看向自己的母亲茶茶。
茶茶心里也想着真田信幸,但当着浅井江又不好明说,只能转移话题道:“话说秀家的儿子孙九郎应该元服了吧?”
“大姐突然提孙九郎做什么?”浅井江问道。
茶茶答道:“之前你不是说要将小满嫁给孙九郎么?”
“还真是,我竟把此事给忘了。”
“不过小满那孩子成天到处野,就怕孙九郎管不住啊。”浅井江有些担忧地说道。
茶茶捂着嘴笑道:“这你就得问三郎了,还不是他给惯的。”
“主公给小满准备了10万石的嫁妆,小满可是他的心头肉!”浅井江说道。
茶茶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微微扬起:“三郎他对女儿一向很好。”
“谁让主公的儿子那么多,女儿就只有三个。”浅井江说道。
“那可说不准,也可以是四个!”茶茶挑了挑眉。
浅井江露出疑惑的表情,“哪来的第四个,难道主公还有什么私生女?”
茶茶心中一乐:这一局,又是自己赢了!
江户城御殿。
真田昌幸甩出手中的骰子,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木盘。
当骰子停下之后,真田昌幸笑着将盘中的木块往前移动五步,“哈哈,这局又是吾赢了!”
坐在对面的上杉景胜认输道:“将军大人运气不错,在下已经连输三局了。”
两人在玩一种叫“双六”的游戏。
这是曹魏时期从天竺传入中国的一种棋盘类游戏,在南北朝和宋代十分盛行。后面传入日本并很快风靡全国,玩法有点像飞行棋。
“要不再玩两局将棋?”真田昌幸意犹未尽地说道。
上杉景胜求饶道:“玩将棋在下就更不是对手了。”
见上杉景胜都这样说了,真田昌幸见状只好作罢。
拍了拍手从地上起身,真田昌幸缓缓走到庭院中,“在江户住的还习惯吗?”
“承蒙将军大人照拂,在下住的很是舒心。”上杉景胜跟上后答道。
真田昌幸拍了拍上杉景胜的肩膀,“大纳言,你我二人私下就不必如此拘束了。”
“将军大人的心意在下明白,但今时不同往日。尊卑有别,这是在下应该的。”
真田昌幸叹了口气,最近他愈发觉得当将军没什么意思了。
以前能和他把酒言欢的老臣们面对他时一个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连上杉景胜这样的老朋友也表现的十分恭敬。
刚开始他还觉得很有成就感,但慢慢也失去了兴趣。
“你夫人的病情如何了?”真田昌幸只好聊点别的。
上杉景胜又是一叹,“唉,只怕挺不过今年了。”
“继室的人选定了么?”真田昌幸继续问道。
上杉景胜答道:“菊姬原本准备让四辻公远的女儿进入本家,但因为京都女官之事,只能就此作罢。”
四辻公远是京都公卿,曾是正二位的权大纳言,不过在10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去年一个与上杉家关系紧密的商人找到上杉景胜说媒,菊姬本来已经同意了。
但谁曾想,四辻公远有个儿子叫猪熊教利......
因为受到“女官私通案”牵连,再加上真田家颁布的《禁中并公卿诸法度》规定公卿与大名之间不得联姻,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在下已经决定了,此生不再纳什么继室。”
“从一而终,方为大丈夫!”上杉景胜突然抬头看向真田昌幸,眼中满是真诚。
真田昌幸听完肃然起敬,不愧是上杉谦信的继承人啊。
不过敬佩之余,真田昌幸还是诧异地问道:“那你上杉家的知行怎么办?”
上杉景胜毫不犹豫地答道:“源三郎之子幸松丸不是过继给在下了么,既是菊姬妹妹的孩子,在下也将其视为菊姬亲子。”
“今后上杉家的领地,都由幸松丸继承!”
真田昌幸紧紧注视着上杉景胜,在确定对方不是开玩笑之后,真田昌幸的脸色慢慢凝重起来。
“大纳言,你可得想清楚了。”
“一旦上杉家的继承人选定并在幕府备案,今后是不能更改的。”真田昌幸提醒道。
上杉景胜重重点头,“我死之后,越后所领皆由幸松丸继承,决不食言。”
这是上杉景胜与家臣们商议许久的结果,并不是心血来潮的草率决定。
一来上杉家本身也不看重什么血脉。
真要论这个,先不说他上杉景胜也只是上杉谦信的外甥,单说这上杉家名也是上杉谦信时期才开始的。
在这之前,上杉谦信和他上杉景胜都是长尾家的人。
二来,让幸松丸直接继承全部所领就可以保证上杉家依旧是一个整体,并且能极大拉近和幕府的关系。
也只有幸松丸做家督,这百万石上杉家才能真正拿得踏实。
“能做出这个决定,想来大纳言在家中也承受了许多压力吧?”真田昌幸问道。
上杉景胜答道:“将军大人放心,本家不会给幕府添麻烦的。”
“如此,吾就放心了!”
“直江兼续有个女儿对吧?”真田昌幸突然开口问道。
上杉景胜点头,“是,长女于松,次女于梅。”
“幸胜还没有侧室,你觉得谁合适?”
听到这里,上杉景胜顿时感激地说道:“在下替与六谢过将军大人的恩情!”
上杉景胜清楚这是真田昌幸在保证上杉家重臣的地位,同时也是帮他稳定上杉家内部。
直江兼续的女儿若是给真田幸胜做侧室,不管对直江家还是上杉家都是一件好事。
“于松性情温和,年纪也与幸胜相仿,最为合适。”
“那就是于松了!”
“哈!”
........
陆奥国,岩出山城。
从常陆转封到奥羽之后,佐竹义宣很快投入到了领地治理当中。
家臣们反馈上来的信息让佐竹义宣对奥羽有了清晰的认知,他敏锐的察觉到这块地方的开发潜力很大。
要是肯费功夫治理的话,保不齐他佐竹家能靠种田硬生生种出200万石来。
“主公,该动身去江户了。”
“弘前藩的津轻大人已经抵达山形藩了,主公也得抓紧时间了。”
整个东北地区,除了虾夷的蛎崎家因为要防范虾夷不必参勤交代之外,距离江户城最远的就是弘前藩的津轻家了。
佐竹义宣放下手中的笔,突然问道:“斗南藩的人到了么?”
“还没,听说没凑够路费,正在到处借钱呢。”国分盛重答道。
佐竹义宣转身掏出一个布袋丢给国分盛重,“派人给伊达兵五郎送去,另外吩咐下去,以后斗南藩在本家领内的住宿费由吾来给。”
“这如何使得?”国分盛重捏了捏手中的布袋,里面少说10枚天正大金判。
“说到底都是亲戚,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佐竹义宣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在苦恼。
转封后为了尽快接收伊达家的领地,他可是接纳了不少失去知行地的伊达家臣,这钱就算买个心安了。
“对了,吾走之后可得多盯着点父亲,让他别偷懒!”佐竹义宣又叮嘱道。
幕府规定绝嗣的大名会被改易,为了保险起见他得多收几个养子,只能让佐竹义重再加把劲了。
“哈!”
江户城,毛利秀元邸。
看着突然登门求见的毛利辉元,毛利秀元心中也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父亲,你怎么来了?”
毛利辉元噗通一声就给毛利秀元跪下了,“我马上就要回八丈岛了,这一去此生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秀元,让我再见一见周姬可以吗?”毛利辉元眼含热泪地望着毛利秀元。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被赦免了,结果随后就被告知他只是临时被准许前往京都观礼。等真田昌幸就任征夷大将军之后,他还得继续前往八丈岛......
毛利辉元听完之后心都凉透了,但一想到安国寺惠琼的下场,他心里又好受了许多。
不过在临行前,他还想再见见自己的爱妾周姬。
毛利秀元低着头不敢和毛利辉元对视,只能答道:“周姬在后院,父亲自己去吧,在下就不陪着了。”
毛利辉元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立马起身。
等来到后院之后,毛利辉元一眼就看到了正抱着毛利秀就玩耍的周姬。
听到脚步声,周姬还以为是毛利秀元来了,兴奋地回过头,“主公,你来了?”
而等看到来人是毛利辉元之时,周姬直接愣住了。
毛利辉元却以为周姬是在叫他,顿时眉开眼笑地说道:“周姬,你果然还是没有忘了我,我真是太开心了。”
“秀就快过来,让父亲抱抱!”
周姬慌忙将毛利辉元推开,“你别凑这么近,我怕主公误会!”
啊?
毛利辉元人傻了,这是个什么情况?
“你.......你给他了?”
周姬脸一红,“他非要!”
“非要你就给?”
“不然呢?”周姬咬着嘴唇,“你在关原大败,又在大阪被俘,家中混乱,多少人想要我们母子的性命好去找真田家邀功。”
“要不是秀元拼死相护,秀就还能活吗?”
毛利辉元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周姬,可临了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哪怕他心中有恨,可有不得不承认周姬说的在理。
想明白之后,毛利辉元眼中一黯,这下他的心彻底死了。
“罢了,罢了。”
“这都是命啊!”
“抢来的女人,终究留不住啊。”毛利辉元凄然一笑,似乎看破了红尘。
毛利秀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毛利辉元的身后,缓缓张开了嘴。
“父亲,虽然毛利家只剩五万石知行,但我已经决定,以后由秀就继承毛利家名。”
“如此,父亲也可以安心了。”
毛利辉元落寞地转过身,从毛利秀元的身旁经过之时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或许在这一刻,曾经敌对的两人终于和解了。
看着毛利辉元孤零零地离开,毛利秀元心里也不太好受。
不过等看到娇滴滴的周姬之后,毛利秀元又觉得不亏。
刚准备上前将周姬拥入怀中,毛利辉元突然又走了进来。
“父亲,你怎么又回来了?”毛利秀元以为毛利辉元又反悔了,下意识地拦在了周姬的身前。
毛利辉元吞了口唾沫,欲言又止地说道:“我......”
“我只是想吃口茶泡饭,八丈岛上什么都没有。”
“要是可以的话,再来几块烧饼就更好了。”
毛利秀元松了口气,赶紧朝边上的侧近招呼道:“来人,喂父亲吃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