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闲心在这里吃饼?”
“没听说吗,参勤后拜谒将军还要排位次,只有排名靠前的大名才有机会同将军面授机宜。”
加藤嘉明风急火燎地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到加藤清正的身旁。
加藤清正放下手中的烧饼,嘴角还带着些碎屑。
“我慌什么?”加藤清正嘴角一勾,自信满满地说道:“好歹称将军大人一声岳父,还怕见不到将军?”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加藤嘉明耸了耸肩,表情有些玩味。
加藤清正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情不自禁地往加藤嘉明这边靠了靠,“孙六,什么情况?”
“你莫非是得到什么内幕消息?”
加藤嘉明端起旁边的茶汤一饮而尽,“我也是刚听说的,今年排位次是由幕府老中调配,除御三家、御一门、亲藩大名以外,其他大名皆要经过临时调配。”
“啊?”加藤清正瞬间没了胃口,“那我们排在何处?”
“梅、兰、竹、菊,梅之间是御三家、御一门和亲藩大名的坐席,兰之间是幕府近臣的坐席,竹之间是旗本众的坐席,咱们都在菊之间。”加藤嘉明解释道。
菊之间也被称为“大广间席”,是所有外样大名和官位在从四位以下的谱代大名的坐席。
加藤清正继续问道:“那这岂不是说,要等排在前面的大名拜谒完将军之后才能轮到我们?”
“正是如此。”加藤嘉明叹了口气,“要是将军大人叙旧时间长,保不齐轮不到我们一天就结束了。”
“而且坐席要是离得远,将军大人甚至都看不到我们。”
“久而久之,咱们在幕府的地位岂不是直线下滑?”
参勤大名这么多,真田昌幸自然不可能每个人都接见。
而大名在江户居住期间,都要进入江户城奉公。
真田家按照家格划分了“办公区”,排在前面的可以时常接触到将军,要是排在角落里的想见将军一面那就不容易了。
时间一长,大名与幕府之间的关系也就疏远了。
最重要的是,这事关大名在幕府的地位和颜面,谁肯屈居人后啊。
到时候出门一打听,你一个40万石的国持大名居然排在一个几万石的小大名身后,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啊。
“位次已经定下了?”加藤清正急忙问道。
加藤嘉明摇了摇头,“应该还没有,毕竟尚有大名还没赶到。”
“哪位老中负责安排坐席?”加藤清正追问道。
加藤嘉明露出了古怪的表情,看得加藤清正心中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浮现在加藤清正的心头。
加藤清正咽了咽口水,忐忑不安地张开了嘴:“该不会又是石田三成吧?”
........
“治部少辅,你看,这是在下特地从备后带来的名物。”
“这可是上等的蜜桔,是在下拿来进献给幕府的,也特地给您准备了一份。”
江户城石田屋敷内,福岛正则低声下气地推出一个礼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枚蜜桔。
这是一种被称为“八朔”的橘子,由中国温州蜜桔移植而来,因为带回植株的僧人称在“八月初一(八朔)”就能吃而得名。
石田三成是真田幕府五个老中之一,其余四个分别是河原纲家、春日元忠、大久保长安、高山右近。
真田幕府的老中制度脱胎于丰臣秀吉当年的“五奉行”制度,区别在于五奉行是各司其职,每个奉行负责的工作都不一样。
而幕府老中则是协同奉公,五个人的职责相同,既能齐心协力提高工作效率,又能互相监督以避免某一个老中掌控幕府命脉。
石田三成随手拿起一枚柑橘拿在手中把玩,用略带嘲弄的语气说道:“福岛大人进献给将军的东西,在下拿恐怕不合适吧?”
“治部少辅别误会,进献幕府的蜜桔自是更好一些。”福岛正则赶紧解释道。
石田三成掂了掂手中的柑橘,一脸平静地说道:“哦,那这么说,福岛大人送给在下的是挑剩下的残次品咯?”
福岛正则猛地一个哆嗦,不可置信地看着石田三成。
这石田三成啥时候这么难伺候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啊!
“佐吉,我的好兄弟,你就别逗我了。”福岛正则立马求饶,“到底能不能让我进兰之间啊?”
“实在不行,竹之间也行啊!”
好兄弟?
咱俩真不熟吧!
石田三成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福岛大人,你这就让在下很难办啊。”
“这个口子一旦开了,那其他大名不都要效仿?”
“今天你送在下一筐蜜桔,明天他又送我一盒点心,到后面岂不是发展成直接送钱?”
“你这不是让我犯错么?”
说完,石田三成将蜜桔往前一推,送客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福岛正则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既然如此,那我直接给您送钱不就完了?”
“正好大阪奉行成濑大人刚刚批了备后丰国神社的金判,50枚如何?”福岛正则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这样一步到位省得旁人再跟自己抢。
石田三成诧异地看着福岛正则,他没想到只是一个简单的坐席居然能让这群大名如此趋之若鹜。
福岛正则并非第一个来找他的大名,西国的什么仙石秀久、沟口秀胜什么的早就来过了。
“父亲!”
就在这时,担任奏者番的石田重家缓步走了进来。
“肥后的加藤清正大人和伊予的加藤嘉明大人求见。”
石田三成看了一眼福岛正则,“福岛大人,你看?”
“额......”福岛正则扣了扣脑门,“要不您先忙?”
“东西在下就不拿回去了,您和歌姬夫人正好尝尝鲜。”
说完,福岛正则便起身告辞了,生怕石田三成再把蜜桔给自己送回来。
石田三成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旁的石田重家也见怪不怪地说道:“父亲,那两位加藤大人的来意估计也跟坐席有关。”
“这么拒绝总不是办法,这些大名还不得天天来叨扰父亲。”
石田三成问道,“那你有什么见解?”
“父亲,你当年在丰臣家之所以不受人待见,不就是因为不合群么?”
“为什么不合群,还不是您油盐不进。”
“要我说啊,你没必要拒绝这些大名的示好,反而应该胃口大一些!”
“哦?”石田三成听到这里来了兴趣,“继续说下去。”
石田重家嘿嘿一笑,“明码标价,想进兰之间,5000贯!”
“竹之间,2000贯!”
“价格开高点,自然能吓退绝大部分人。”
石田三成摸了摸下巴,缓缓摇头道:“这要是传出去,你让幕府如何看待我石田家?”
“收的钱又不入本家的口袋,尽数送给将军大人不就行了?”石田重家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说道。
石田三成一愣,“你这臭小子,何时学会的这些?”
石田重家在怀里捣鼓了一阵,很快掏出一本书摆在了面前——《内府殿言行录》。
“父亲,只有深刻领悟了内府殿的心思,才能揣摩上意啊。”
“幕府设立的各种制度,不就是为了削弱地方大名的实力么?”
“现在有个让所有人心甘情愿掏钱的机会,我们不是正好为幕府分忧?”石田重家笑着说道。
石田三成顿时对自己的儿子刮目相看起来,这混账小子真是一点都不像自己。
不过,这话倒是说得没毛病啊。
自从关原之战加入真田方以来,石田三成也在时常反省自己当年的行为。
也许,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加藤清正和加藤嘉明由你出面接见吧,至于该怎么说,就按你的意思办。”石田三成摆了摆手,他接下来还得盘点一下全国各地的矿山。
九州贸易迫在眉睫,日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金银了。
石田重家很快出现在了谒见间,而加藤清正和加藤嘉明见石田三成没有露面,也有些意外。
“治部少辅莫非不愿见我等?”
“难道他还在为当年大阪城之事耿耿于怀?”
石田重家走到主位上坐下,缓缓说道:“父亲刚刚接见完福岛大人,身子有些乏了,已经睡下了。”
“二位大人若是一定要找父亲,不妨明日再来?”
一听福岛正则的名字,加藤清正和加藤嘉明心里就有数了。
这个市松,居然背着他们捷足先登了。
真是岂有此理,亏得自己当初还提醒他不要在领内筑城!
“石田大人,既如此,那我们明日再来拜访。”
两人刚准备起身就被石田重家喊住了,“二位且慢。”
“明日来,可不好再空着手吧?”石田重家眼含笑意地看着两人。
加藤清正和加藤嘉明对视一眼,纷纷露出疑惑的表情。
确定这是石田三成的屋敷?
怕不是走错了吧!
石田三成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市侩了。
“治部少辅,应该不喜别人送礼吧?”加藤嘉明轻声问道。
石田重家甩了甩袖子,“父亲当然可以不收,但你们不能不送吧?”
“实话跟二位说了吧,想进兰之间,需得掏这个数!”石田重家伸出五根手指。
“500贯?”
“区区500贯就能让家父放弃原则?”石田重家拔高了音量。
加藤清正差点没骂出声,5000贯的话你怎么不去抢!
没想到啊没想到,石田三成这个浓眉大眼的现在也学会蝇营狗苟这一套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呸!
下贱!
心里暗骂完后,加藤清正突然搓着手换上一脸笑容,“在哪交钱?”
“金判行吗?”
石田重家微微一笑,“交给在下就行。”
“石田大人稍待,在下这就让家臣把钱送来!”加藤清正大声说道。
一旁的加藤嘉明也附和道:“还有我,我也给5000贯!”
自从九州贸易路线改了道,加藤嘉明的伊予可是沾光不少,领内经济正在飞速发展。
见两人答应的这么干脆,石田重家顿时急了。
坏了,要少了!
到底还是缺乏经验啊,石田重家后悔地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等走出石田屋敷后,加藤清正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转而生出了愁容。
“孙六,不太对劲啊。”
“怎么说?”加藤嘉明停下脚步,这时门口等候的福岛正则也靠了过来。
两人赶紧将方才与石田重家的谈话跟福岛正则说了。
“这石田重家哪来的胆子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收钱?”福岛正则瞪着眼睛问道。
加藤嘉明低头陷入了沉思,好半天之后才开口道:“难不成是内府殿授意的?”
“这怎么可能!”加藤清正飞快地摇着头,“先不说内府殿远在京都,就说内府殿的为人那也干不出这种事啊。”
“从来都是内府殿给我们送钱,你什么时候见内府殿问我们要过钱?”
加藤嘉明深表赞同,“说的也是。”
“哦,我知道了!”福岛正则突然一拍脑门。
“知道什么?”两人转头看向福岛正则。
福岛正则握紧拳头说道:“搞了半天,石田三成的胃口这么大啊!”
“我说怎么他不答应给我安排席位,原来是嫌我送的橘子太廉价了。”
福岛正则显然还在为刚才被拒绝的事情而生气。
诶,就知道福岛正则这憨货的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来。加藤清正和加藤嘉明嫌弃地退了一步,似乎不愿和福岛正则站在一起。
加藤清正接着说道:“也许是石田三成故意用一个高价企图吓退我们,不曾想我们直接同意了。”
“这就说得通了。”加藤嘉明恍然大悟道,“难怪刚才听到我们掏钱之后石田重家的脸色一下就难看起来。”
“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得赶紧把钱送过来啊,不然万一石田三成反悔了怎么办?”
“对对对,是得抓紧时间!”
“诶?”刚走出两步的福岛正则突然灵机一动,“要不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让江户的大名都知道此事。”
“这样一来,石田三成再想反悔,也得考虑考虑得罪这么多大名的后果啊!”
加藤清正和加藤嘉明一拍大腿,“有道理!”
“还得是市松,从小你脑子就转得快,听你的准没错!”
“嘿嘿,那是,不然我福岛正则哪来的40万石?”福岛正则得意地挤了挤眉毛。
当天下午,加藤清正三人便将价值5000贯的金判送到了石田屋敷。
第二天,给石田三成送钱就能得到好席位的消息在整个江户城大名之间不胫而走,一时间石田屋敷门口排起了长龙。
石田三成一边将情况向真田昌幸进行汇报,一边让另外四个老中过来一起数钱。
高山右近看着堆积成山的金判和银判也是震撼不已。
“这些大名疯了吗?”
“也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要是被我知道了,我定要当面好好感谢他一番!”石田三成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笑开了花。
大久保长安则眼光流转地看着金光灿灿的屋子,这么多金判要是全送给真田昌幸,是不是有些太可惜了?
要不.......
不行不行。
一想到当初在甲斐与真田昌幸会面之时,对方那个如同武田信玄般狠厉的眼神,大久保长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算了,这金判有命拿也得有命花啊。
“治部少辅,好消息啊!”
直江兼续突然走进来,“上方刚刚来了信,内府殿有意将你的女儿辰姬嫁给上田黄门!”
“婚书已经送到江户城,你还不快准备准备!”
石田三成蹭的一下就站起来了。
这下,他是真的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