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居,大不易。
对于前往江户城参勤的大名以及家臣而言,每天都在净支出不说,还得掏空心思地与幕府的重臣结交。
结交总要时常拜会,拜会时又不好两手空空,多少得准备点礼物。
三五天也就罢了,可这是长达一年的长期居住。
为了能与幕府保持长期的友好关系,从而保证领地安堵、家督继承等一系列自家的利益,大名们只能砸钱。
迎来送往之间,关系确实是拉近了不少,但付出的却是真金白银。
你跟幕府重臣聊什么出身,那不好意思,现在是真田幕府了,旧黄历就没必要拿出来翻了。
什么?
你说过往的交情?
你福岛正则和加藤清正跟我是昔日同僚,他细川忠兴和黑田长政就不是了?
这么多大名都要我关照,我关照得过来?
到了最后,能体现“诚意”的可不就只剩黄白之物了?
金判银锭虽然冷冰冰,但捂在怀中的时候幕府重臣们的心却是暖洋洋的啊。
一年时间,大名们不断往领内写信,内容虽然五花八门,但所有人的信中都有一个共同的内容——要钱。
而除了要钱之外,更多的大名还在交代留守领地的家臣开始为下一次参勤做准备了。
对于现在的大名而言,由于领地内已不再发生战事,他们的精力无处发泄。
没有机会那就创造机会,参勤交代便是彰显自家威仪和存在感的最佳方式。
以前大名们之间争夺的是战场上的军功,现在拼抢的是谁更有钱有势。
真田信幸对于江户城发生的这一切都心知肚明,但真田信幸并不打算干预。
幕府要集权,要稳坐钓鱼台,最怕的就是地方势力尾大不掉。
石田三成、大久保长安、高山右近这些老中能在江户城明目张胆的收钱其实也是真田信幸故意纵容的结果。
反正幕府重臣们拿的又不是真田家的钱,这种削弱地方大名实力的操作真田信幸不但不会制止,反而应该鼓励。
“父亲,我回来了!”
大奥内,真田幸胜结束了为期半年的出羽之行回到了江户城。
真田信幸笑着问道:“此去出羽,收获如何?”
“很震撼!”真田幸胜一板一眼地做着汇报,“原本以为出羽也算是偏远之地,但经过实地考察却不尽然。”
“出羽的土地虽然贫瘠,但那是因为长期战乱缺乏开垦。”
“如今天下已定,开垦土地自然水到渠成。”
“说起水,出羽的治水工作完成得很好,最上川沿岸各支流都得到了疏通和加固。”
“我认为,10年之内出羽的石高恐怕还要迎来剧增!”
听完真田幸胜的汇报,真田信幸也很满意,说明真田幸胜确实是亲临一线认真观察了。
让真田幸胜接触地方也是真田信幸的主意,作为承上启下的“第三代将军”,必须要对日本各地的情况有个基本了解。
未来要动刀子割肉,总要先知道肉长在哪里。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发现么?”真田信幸丢给真田幸胜一个蜜桔。
这橘子真田信幸很喜欢,听闻是从中国温州传来后,他已经命人在上野移植了一些。
“倒是有个问题。”
真田幸胜往前凑了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发现,自从幕府成立之后,各地武士长期不事生产,痴迷享乐。”
“以往的足轻尚有充沛的体能完成日常的训练和任务,但现在底层的足轻和武士已经疏于习练兵法了。”
真田信幸点了点头,“那么你认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谈不上好与坏,只是有些奇怪!”真田幸胜不假思索地说道:“真田家乃是武家之首,这才过了多久武士们就成这副模样了,长此以往那还得了?”
“哈哈哈!”真田信幸亲手给儿子剥了个蜜桔并送到真田幸胜的嘴边,“你可知道为什么会造成这种局面?”
真田幸胜咬住蜜桔摇了摇头,他虽然发现了问题,但并不知道问题的根结。
毕竟他才刚刚开始接触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对于一些深层次的东西还有些一知半解。
“因为兵农分离。”
真田信幸说出了一个真田幸胜完全未考虑过的答案。
“兵农分离?”真田幸胜轻声惊呼。
“不错!”
真田信幸缓缓起身,将手背在身后,目光渐渐看向远方。
“事实上武士们的战力下滑并不是近两年才出现的,早在10年前就开始了。”
“太阁施行兵农分离,本意是好的,目的是将武士与农民彻底区分开。便于管理,也有利于掌控地方。”
“过往武士和足轻阶层除了奉公之外还要下地干活,日子虽然劳累但能确保有一个强健的体魄。”
“而兵农分离之后,农民们负责种地,虽有体魄但却不能成为足轻。”
“常备足轻成为武士,但失去了过往高强度的日常劳作,反倒一个个懈怠起来。”
“这便是你看到的各地足轻战斗力下滑的原因,也是关原之战中你叔父他们为何能大杀四方的原因。”
真田幸胜还是头一次听说这样的论述,心中十分震撼。
这些东西如果不是真田信幸亲口对他讲的话,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搞懂。
“既然父亲知道原因,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决?”真田幸胜继续问道。
“为什么要解决?”真田信幸反问道。
不等真田幸胜答话,真田信幸又继续说道:“这些武士越是像个废物,对幕府而言才是真正高枕无忧。”
“你不是从战国乱世厮杀过来的,你不会明白那种全民皆兵,隔三差五闹一揆、时不时下克上的日子是多么让人提心吊胆。”
真田幸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兵农分离虽然已经偏离了最初的设想,但幕府不应该去纠正,反而应该将错就错?”
“明白就好!”
真田信幸接着走到角落里翻找了一圈,很快朝真田幸胜扔出几本书。
“这几本书平时多看看,其中道理你这个年纪也能看懂了。”
真田幸胜定睛一看:《尚书》、《贞观政要》......
“是,父亲!”真田幸胜顿时如获至宝。
这几本书还是从德川家康的宅邸里搜出来的,上面还有德川家康写的注释。
真田信幸已经简单看过了,该说不说家康还是很有水平的。
“对了父亲!”真田幸胜突然坐直身体,“昨日有人向我进献了一本军记物,父亲要看看吗?”
所谓军记物也叫做军记物语,是由武士们将特定人物、历史事件以及合战等要素归类编辑而成。
有以人物为主线的,比如《信长公记》。
也有以某个势力为主线的,比如《甲阳军鉴》。
也有一股脑什么都写进去的,比如《武功夜话》。
根据编写人身份和所处时代的不同,这些军记物中往往掺杂着大量的“私货”,主观性极强。
真田信幸随口问道:“哪家的军记物?”
“额......浅井家的。”真田幸胜有些不好意思,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布包裹的东西打开,“就是这本,叫《浅井三代记》。”
哦?
真田信幸这下来了点兴趣,这说明已经开始有人迫不及待的想讨好真田家了。
前不久才刚刚冒出来一本《真田三代记》,今天跑出来一本《浅井三代记》,看得出来想进步的人不少啊。
“写得怎么样?”真田信幸问道。
真田幸胜脸一红,“说实话,其中有些内容将浅井家太过美化了。”
“我虽然能理解,毕竟母亲出身浅井家,但有些内容实在过于......过于离谱了。”
真田信幸哈哈一笑,“能有多离谱?”
说着,真田信幸又翻出一本刚刚成书的《真田三代记》丢到了真田幸胜的面前,“你知道这本书上写了什么吗?”
“小濑甫庵居然说三方原之战,你爷爷跟随信玄公出阵,在战场上差点生擒德川家康,还把德川家康尿都吓出来了。”
真田幸胜嘴角一抽,感情这都成了惯例了啊。
见真田幸胜处于震惊之中,真田信幸笑着问道:“你突然提起这本《浅井三代记》做什么?”
真田幸胜答道:“最近我和秀信、信茂他们偶然聊到浅井家的过往,但因为一些旧事争执不下。”
“母亲对这些也知之甚少,昔年浅井家的旧臣也都.......诶,藤堂高虎不是在江户么,我可以去问他啊!”真田幸胜突然想起一个人。
要说当年浅井家的旧臣里面谁混得最好,无疑是藤堂高虎了。
真田信幸朝门口的铃木忠重挥了挥手,后者立刻前往“兰之间”将藤堂高虎带了进来。
这就是大名们挣破头都想将坐席往前提的原因,离得近是真的能随时受到将军的召见的。
试想你要是长期见不到将军,以后有什么好事的时候,将军还能记得你是谁?
“见过将军大人,见过内府殿!”藤堂高虎一进门便恭敬地向真田信幸父子行礼。
真田信幸开口道:“和泉守,幸胜有话问你,还请不吝赐教。”
“将军大人言重了,在下定然知无不言。”
一旁的真田幸胜早就按捺不住了,连忙问道:“和泉守,当年外祖父为何背叛舅公啊?”
“最近我收到一本军记物,上面写外祖父是因为顾念朝仓家与浅井家的盟友关系,所以才.......”
“盟友?”藤堂高虎一头雾水,“浅井家那时候跟朝仓家还不是盟友啊。”
“嗯?”真田幸胜一阵诧异,而边上的真田信幸也抱着手吃起瓜来。
可惜的是德川家康不在江户城,不然今天还能来个辩论会。
藤堂高虎继续说道:“当时在下只是浅井家的下级武士,并不知道长政公与信长公决裂的内情,但可以确定的是当时浅井家与朝仓家并不是盟友。”
“当年亮政公起家之时遭遇六角定赖的进攻,朝仓宗滴还出兵帮六角定赖一起进攻浅井家,北近江差点易主。”
“因此两家的关系称不上好,相反还十分恶劣。”
真田幸胜面露古怪地说道:“那外祖父背叛信长公是为了什么?”
“背叛?”藤堂高虎缓缓摇头,“在当年我等浅井家武士眼中,信长公才是率先背叛的一方。”
“哦?”
“这是为何?”真田幸胜问道。
藤堂高虎看了一眼真田信幸,“旁人或许不清楚,但将军大人应该能猜到原因吧。”
真田信幸点了点头。
因为利益缔结的同盟,决裂的原因必然也跟利益有关,这种现象在日本战国时代简直太寻常了。
藤堂高虎叹了口气,“当初织田与浅井结盟,本意是共同对抗美浓的一色家,因为当时一色家与六角家结盟了。”
一色家便是斋藤家,足利义辉当时病急乱投医滥发役职,斋藤义龙得以获得一色这个四职家的苗字。
本来斋藤义龙可以凭借这个身份快速整合美浓,但很可惜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死了......
“浅井家当时正遭受六角家和一色家的围攻,而信长公在击败今川家之后也想染指美浓,但一时间拿一色义龙毫无办法。”
“两家缔结同盟后,浅井家本以为能在事后获得南近江六角家的领地,结果信长公却将南近江据为己有。”
“除此之外,信长公还想将浅井家吸纳为家臣,北近江武士因此十分不满。”
“加之北近江有580多座一向宗寺庙.......”
说到这里,藤堂高虎已经不用再继续往下说了。
真田幸胜听完有些丧气,随手就将先前爱不释手的《浅井三代记》丢到一边,原来这里面的东西都是乱编的。
“那本能寺之变又是为什么?”真田幸胜猛地抬起头。
真田信幸也看向藤堂高虎,本能寺之变的时候他还在信浓,只知道结果并不知道原因。
藤堂高虎无奈摇头,“当时在下正在津田信澄大人麾下效力,并不在京都,所以这个我是真不知道。”
“藤堂大人怎么又成了津田家臣?”真田幸胜好奇地问道。
藤堂高虎眼中闪过一丝心酸,如果不是没得选,他也不想变换主家啊。
浅井、阿闭、矶野、津田、丰臣......
“好了幸胜,就聊到这里吧。”真田信幸出言打断了真田幸胜的发问,这孩子别揭人短啊。
藤堂高虎感激地一礼,随后起身离开了谒见间。
等人走后,真田幸胜垂头丧气地说道:“果然这些军记物就没一句实话。”
“为了讨好母亲,讨好本家,真是什么都敢往上面写。”
真田信幸安慰道:“别想太多,这些东西写出来对于真田家而言都是好事。”
“你父亲我这一辈子如履薄冰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有个好名声么?”
“现在有人主动粉饰我真田家名,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你抽空去一趟汤本屋,将这些军记物统统刊印出来。”真田信幸交代道。
真田幸胜连忙点头,真田信幸这么一说,他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只是不知为啥,当意识到那些脍炙人口的“英雄故事”可能都是编出来的后,真田幸胜突然很是失望。
看着真田幸胜落寞的背影,真田信幸也露出无奈的表情。
说到编故事,真田信幸更是其中行家。那本《太阁立志传》里面不知道被他加了多少私货,目的也是为了讨丰臣秀吉的欢心。
如今别人也依样画葫芦来讨好真田家也属正常,不然自己这个征夷大将军岂不是白当了?
就是不知道再过几百年,这段历史又会被流传成什么模样了......
真田信幸微微摇头起身而去,这些事就留给后人去头痛吧,他要去拥抱属于真田家的新时代了。
走到江户城的7层天守最顶端,附身看着每天都在扩张的江户城以及城下町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真田信幸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你好啊,江户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