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坎大哈。
明晃晃的日光从正空中直直地砸下来,烤得整座城市好像一口闷烧的陶瓮,空气在皮肤上凝成一层黏腻的薄膜,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在吞咽火焰。
主干道上坑坑洼洼。
不少建筑还留着前几年空袭的残痕,断墙斜立,钢筋裸露,混凝土碎块堆在墙角,缝隙里长出枯黄的野草。
路边的摊位上,老板端了一张矮凳坐在那里,面前铺开的麻袋里装着各式干果,杏仁、核桃、无花果、开心果。
每一种上面都插着价格牌,纸片被晒得卷了边。
他手里端着一杯石榴汁,冰凉的口感搭配着蒲扇扇出的凉风,让他感觉夏季的炎热都驱散了不少。
“唉,见鬼的天气。”
他嘟囔着,蒲扇在手中慢悠悠地摇,扇出的风还没到脸上就被热浪吞没了。
每到这个季节,干果就变得不好卖。
人们更愿意喝他手里的石榴汁,冰凉,酸甜,能解渴。
但淡季也是要做生意的,哪怕一天只卖出去几斤,也总比关着门强。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那片被晒得发白的天空,忍不住嘟囔道:“该死,要是下雨该多好。”
话音落下,耳边忽然传来“轰轰”的声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低沉而有力,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撕裂天空。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见阴影从远方蔓延过来,不是云飘过来的那种循序渐进的暗,而是像墨汁泼在宣纸上那样,迅疾地吞噬着坎大哈的建筑物。
吞噬着街道,吞噬着阳光。
连他脚下这一小块晒得滚烫的地面,都被吞没了。
眼前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真要下雨啊?”
老板惊得立马放下手中的石榴汁,慌忙起身,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把麻袋的袋口扎紧。
他的干果可不能淋雨。
但老板心里升起一股巨大的疑惑。
自己在坎大哈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阴沉的天。
更不用说现在是五月,
这个鬼月份,能飘几滴小雨都算安拉开恩,哪来这么大的阵仗?
“轰隆隆!!”
雷鸣在头顶炸开,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不绝的滚雷,一道接着一道,震得他心肝都在颤。
他猛地抬头,看向雷声传来的方向。
万千道雷电在乌云中一闪即逝。
但就是那一瞬间的光芒,亮得像要把整个世界烧穿,亮得他眼前一片煞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视力恢复的时候,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头熊。
大得不像话,仿佛能顶破天穹。
雪白的毛发在狂风中飘扬,蓝白色的电光在体表游走,噼啪作响。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无数道闪电交织成的光。
“安拉……这是怎么回事?”
老板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
或者说,那种感觉已经超越恐惧,变成了一种更原始的战栗,好像第一个看见火的人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坎大哈太闭塞了,他连狐狸的新闻都没听说过,更不知道什么榊岳熊大神。
这里的人普遍都穷得买不起智能手机,能有老人机使用,都算是家庭条件不错。
就这,信号还经常不好。
以至于他看见远方那道巨熊的身影时,震撼得连手头的工作都忘了,只是和周围其他人一样,仰着头,呆呆地站在那里。
……
青泽没有站在地面,风在他脚下凝聚成实质的平台,托着他数百米高的庞大躯体,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
他俯瞰着坎大哈的西边。
那里没有什么很高的山,全是一座又一座的土山,山体表面光秃秃的,没有植被,只有土黄和灰褐的颜色层层叠叠地铺展,偶尔有几道更深的赭红色岩层斜切而过,好像是大地裸露的骨骼。
干枯的河床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宛如神明用刻刀在大地上划出的伤疤,深浅不一,蜿蜒向远方。
哪怕不需要感知,从他现在的高度往下看去,也能清楚地看见那些藏在河床里的身影。
土黄色的袍子、灰褐色的披风,他们试图将自己与这片死寂的大地融为一体。
但一道道猩红的标签在土黄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兽人】、【恶魔】、【半兽人】等等,让他们的同色伪装变得毫无意义。
但他不满足于肉眼看到的那些人。
青泽将自身的感知向外张开,在瞬间就覆盖半径二十公里的范围。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
前方地下的岩洞里,还藏着五十六道红名标签。
加上外面那些,一共是一千两百道。
等级最高的那十个人,聚集在最大的地下岩洞里。
洞壁上挂着两盏煤气灯,昏黄的光线在土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这群人头顶的标签分别是【恶魔领主】、【兽人将军】、【狼族领袖】等等。
坐在主位的人就是【狼族领袖】。
他头戴白色头巾,边缘压着黑色的绳圈,白色的袍子垂到脚踝,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亚麻光泽。
整个人端坐在凳子上,面前的桌子很干净,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摆着开会用的水果、饮料和干果。
旁边竖着一块地图,上面标注着“巴塔雷霆计划”的进攻路线,红色的箭头从几个方向同时指向同一个目标。
确定目标后,青泽抬起爪子。
“轰!!!”
万千雷霆在乌黑的云层中同时炸裂,声浪从高空砸向地面,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电光照亮了整片大地,蓝白色的光芒在每一道沟壑、每一座土山上跳跃。
大量的雨水从空中落下,密集的雨线好像无数条透明的鞭子,抽打着干涸的大地。
当然,青泽避开了坎大哈城。
那座城的路太烂了,烂到暴雨一旦落下,土地就会变得泥泞不堪,走一步陷一步,陷一步拔一步。
他有过走在泥地里的经历,那滋味是真不好受。
所以他只是在城外下雨,让场面变得更震撼。
其次算是做好事。
周围太干旱了,他来都来了,索性在杀人之余,也让当地的水资源丰富一些,解决他们的饮水危机。
他朝前跨了一小步。
脚下的风散去,脚掌踩在大地上。
“轰!!!”
沉闷的声响在旷野中炸开,大地震颤了一下,却没有灰尘溅起。
暴雨已经把地面打湿了,泥土吸饱了水,变成了黏糊糊的泥浆。
躲在河床里的巴塔成员被冲击波震得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泥泞的土里,裤子湿了一大片,冰凉的泥水渗进布料,贴着皮肤,激得他们浑身一颤。
暴雨无情地拍打下来,砸得他们睁眼都变得吃力。
在电闪雷鸣中,那头巨熊就矗立在面前,雨水模糊他们视线,让眼前的场景宛如末日降临。
他们的大脑在这一刻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有一种来自基因深处的恐惧在叫嚣,在尖叫,在把他们往深渊里推。
青泽心念一动,从一号储物空间里取出黑刃。
黑色的剑鞘在雨幕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剑柄上暗色的皮革被雨水打湿,颜色更深了。
一条乳白色的魔法手臂从他的大腿处蔓延出来,好像藤蔓一样生长、伸长,五根手指稳稳地抓住剑柄。
下一秒,狂风在他意志之下贴着地面呼啸而过,将藏在河床里的那些人全部卷了起来,好像卷起一堆落叶。
一千多个人飞上百米的高空,四肢在空中乱抓,嘴巴张大了尖叫,可那尖叫声被暴雨和雷电淹没了,连他们自己都听不见。
青泽的魔法手臂骤然伸长,好像一根被拉开的弹簧,弹向那片混乱的人群。
黑刃在暴雨中划出一道弧线,银白色的剑刃切开雨幕,切开风声,切开一人的脖颈。
剑刃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诡异的吸力从剑身上传来。
那人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痛,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从身体里往外拉,几乎在一瞬间被吸走了。
银白色的剑刃立刻亮起微弱的红光,虚幻的人脸浮现在剑刃表面,五官模糊,嘴巴大张。
“啊!”
直到这时,那人才感觉到痛苦。
不是身体的痛,是灵魂的痛,无处不在的炎热灼烧着他的意识,好像被扔进了熔炉,从里到外都在燃烧。
他在黑刃里咆哮、挣扎、翻滚,可更痛苦的事来了。
黑刃收割下第二条生命,吸纳了第二个灵魂。
那人立刻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强行挤了进来,好像往一个已经塞满的箱子里再塞进一块石头。
撕裂灵魂的痛苦让他哀嚎声更响。
另一个灵魂也在尖叫,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好像两把锯子在互相拉扯。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灵魂被融入剑身之中,剧痛不断地翻倍,好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没有尽头,没有喘息。
更恐怖的是,身体受伤了会分泌内啡肽,会让人逐渐感觉不到疼痛,甚至在达到上限会让人晕过去。
灵魂不会。
它能够越来越痛,并且不会崩溃。
他能意识清醒地感受着无与伦比的痛苦,聆听着其他人在黑刃里发出的哀嚎。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好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交响乐。
而他们的痛苦,都会化作黑刃的养料。
青泽将一千多人全部击杀,剑刃从银白色变成了猩红色。
他张开嘴,细密的雷霆在口腔中凝聚,蓝白色的电光从喉咙深处亮起来,照亮了他的利齿和上颚。
下一秒,蓝色的雷霆从口中轰出。
那道光柱无比粗壮,笔直地射向前方那片还在空中漂浮的尸体。
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强大的力量摧毁。
肉体、骨骼、衣物、武器,全都在高温中汽化,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热气模糊了那一道道红名标签,造成空间扭曲般的假象。
落下的暴雨碰到残留的高温,立刻化作白色的蒸汽往上涌,在空中形成一片浓密的白雾,好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青泽没有急着跟下去,而是在外面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他要先让阿尔甘达卜河重新拥有水。
至于坎大哈另一条干涸的河,那里有太多的房屋,给水就是制造灾难。
他想顺手做好事,不是顺手制造灾难。
……
扎希尔的土坯小院,坐落在阿尔甘达卜河东岸的小高地上。
黄褐色的矮屋门前堆着柴草,干枯的枝条捆成一扎一扎的,靠着土墙。
一头灰驴拴在树下,垂着头,耳朵耷拉着,在阴凉里打盹。
下几级土坡就是宽阔干枯的河床,黄沙遍地,只有几处浑浊的水洼,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他敢发誓,上一秒自己看到的还是这样的景象。
可现在,清澈的水流从西边河床的尽头涌现出来,速度令人惊叹,眨眼间就漫过了第一道弯,又眨眼间就填满了第二道弯,再眨眼间,整条河床都被它吞没了。
水清澈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和沙粒,没有一丝浑浊。
扎希尔跪在河岸边。
他看着远方矗立在乌云之下的那道巨大身影,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河岸的泥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扎希尔颤抖着捧起河中的水,凑到嘴边,喝了好几口。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泥土的气息和矿物质的甘甜,好像是一股活水从他的喉咙一直流到心里。
“安拉……感谢您的奇迹……”
他的声音哽咽,泪流满面。
在坎大哈,水是非常宝贵的资源。
尤其是在五月份的夏季,炎热的天气让人们对水的渴望达到了顶点。
而今年的五月份,不同了。
扎希尔激动地仰起头,看着远方那道被闪电环绕的巨熊,再也不觉得它令人恐惧了。
在他看来,这一定就是安拉的化身,以巨灵的形象显现。
对身为百姓的他来说,信仰从来不像那些极端组织要求的那样极端。
他更在意眼前的生活,更在意地里的庄稼能不能活,更在意家里的水缸有没有水。
谁能带来水,谁就是他心目中的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