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盏灯挂在洞壁的钉子上,灯罩被熏出一圈圈淡黑色的烟痕,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光影便跟着晃动。
瓦利德端坐在首位。
坎大哈战区司令站在地图旁,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棍,正指着一条蜿蜒穿过边境的虚线,介绍今晚越境偷袭巴基斯坦的作战计划。
这是组织建立以来最大规模的行动,目的就是破坏巴基斯坦建立核聚变电站的可能。
为此,瓦利德调动手头最精锐、最虔诚的战士们。
坎大哈这边将出动一千一百人,趁夜色分散成若干小队,偷袭查曼口岸,同时分兵绕开正面防线,继续向前突袭俾路支省的奎达外围。
与此同时,霍斯特的一千五百名主力军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掉边境哨所,冲向古勒姆口岸,控制所有要道。
杀死每一个不支持他们的人。
对瓦利德来说,他才不管那些人是不是巴基斯坦的同胞,也不在意他们和自己是否信奉同一个真主。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的不忠诚。
那群人没有拿起武器,向真主证明他们的勇敢,反而选择给外企做事。
那他们就该死。
战区司令介绍完自己的突袭计划。
瓦利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道:“很好,接下来我们。”
话没说完。
一阵震动从上方传来。
岩洞顶部的细碎沙砾簌簌地往下落,煤气灯晃了两下,灯影在墙壁上来回摇摆,好像受惊的蛇。
瓦利德的脸色微微一变,道:“巴基斯坦那边收到风声了?”
“不可能。”
战区司令率先否决道:“他们应该没有那种能造成这种震动的武器。”
他抓起腰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问道:“喂,外面什么情况?”
“啪啪……轰轰……”
对讲机里传出的声音嘈杂而混乱,盖过了人声。
战区司令把对讲机贴紧耳朵,还是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这个声音……不是导弹,”他喃喃着,眉头越皱越紧,“好像是暴雨和雷声?”
“开什么玩笑!”
财务主管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这可是五月份的坎大哈,怎么可能有暴雨?”
战区司令没有接话。
他也觉得这事荒谬,但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确实好像雨声。
他切换频道,联系上守在岩洞最外围的警卫队。
“喂,派个人出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司令,外面下了好大的雨啊!”
警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见了鬼似的惊愕。
战区司令的目光扫向财务主管,眉宇之间透着一丝“看,我没说错”的得意。
财务主管抿着嘴,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也没再反驳。
瓦利德的眉头没有松开,道:“只是下大暴雨的话,战士们至于连声音都传不过来吗?”
战区司令愣了一下。
他再次按下通话键,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道:“你们赶紧出去看一下外面发生了什么。”
“司令,我们外面的雨太大了,连半米外都看不清,还伴随着响雷的声音。”
战区司令握着对讲机,沉思了片刻。
雨下得这么大,对讲机进水坏掉,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正准备开口向瓦利德解释。
“司令!”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警卫惊喜的声音,调门拔得更高了,“外面的雨停了,阳光出来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等等,门口出现一个穿着盔甲拿刀的人,你,”
“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从对讲机里炸出来,然后就是一片死寂。
战区司令的心猛地一沉。
穿着盔甲、拿刀。
这样的人,正常来说是绝对打不过端着AK74的警卫队的。
“首领,情况不对劲。”
他表情满是凝重道:“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还是先从密道撤退吧。”
“好。”
瓦利德沉声应了一句,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不惧怕牺牲,在真主的道路上死去是每一个战士的荣耀。
但在理想没有完成之前,他绝对不能死。
他必须活着,必须把巴基斯坦从错误的道路上纠正回来,恢复所有真主制定的规矩。
这是他的使命,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在场的巴塔高层跟着起身,开始往密道的方向挪动脚步。
战区司令朝外面喊了一声:“你们赶紧进来!”
没有人回应。
在前方天然形成的拱形入口处,煤气灯昏黄的光晕如同垂死的萤火虫,挣扎着照亮了狭窄岩洞。
一道身影从光亮与黑暗的边界踏入。
深紫色的怒龙重铠在光影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龙首头盔的面甲拉下,只露出眼洞后面那双漆黑的眼眸。
青泽手持黑刃,剑身漆黑,剑刃却是猩红刺目。
“你们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黑刃。”
瓦利德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
猩红的剑刃与能够吞噬光线的漆黑剑身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散发着一种让人看一眼就感觉妖异的美感。
他认出了这副装扮属于狐狸。
瓦利德不是坎大哈那些与世隔绝的平民,他的消息灵通得很。
他也知道狐狸先前没有这种剑。
毫无疑问,这是狐狸又一件新武器。
但瓦利德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站在那里,白袍在煤气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声音平稳道:“狐狸,你以为安拉的战士会怕你吗?
我们早已经将生死都交给安拉。
今日我们要是死了,灵魂便会归于祂。
在天堂,有享不尽的美食、安宁、荣耀和安拉的喜悦。”
他直视着青泽,眼里燃烧着某种超越恐惧的东西,不是勇气,而是信仰。
一种将死亡都视为恩赐的信仰。
“如果安拉庇佑我们将你击败,那我们将继续沿着祂的指引向前,直至成功。”
瓦利德的话音刚落,战区司令迅速从腰间抽出配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前方。
他的脸上也没有丝毫畏惧,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接受安拉的审判吧,狐狸!”
扳机扣动的那一刻,“砰!”枪声在密闭的岩洞里炸开,震得耳膜发麻。
叮~
子弹打在青泽胸口的怒龙重铠上,溅起一点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弹头变形,瘪了,失去所有动能,无力地落在岩石地面上,弹了两下,“叮、叮”,滚到墙角,静静躺着,好像是在嘲笑人类武器面对这副铠甲的无力。
青泽在【狂战头盔】的影响下,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怒火在血管里奔涌,在胸腔里燃烧,在每一寸肌肉里沸腾。
偏偏大脑又无比冷静,好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这沸腾的身体与凝结的意识形成了某种矛盾到极致的统一,让他能够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话。
“不,你们错了。”
他举起手中的黑刃,“你们的灵魂不会前往安拉。
我说过,你们的归处,是黑刃。”
剑身和刀刃上,忽然浮现出一张张虚幻的人脸。
它们五官扭曲到几乎无法辨认,嘴巴无声地张到最大,下颌骨仿佛已经脱臼。
没有任何声音,可每一个看到它们的人,都能感觉到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绝望。
瓦利德头皮一阵发麻,脸上的从容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好像被冻住的水面。
“哈哈……”
青泽发出低沉的笑声,“看来你们是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可后悔也已经晚了。
人犯下的罪孽,往往只能用血来偿还。”
“不,不会的!”
瓦利德的声音骤然拔高,好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裂,“我会前往天堂!”
他相信自己造成的那些杀戮都是对异教徒的圣战,是取悦真主的行为。
那些死在炸弹下的平民,那些被枪决的俘虏,那些在恐惧中度过最后一夜的人。
他们的血,都会成为他通往天堂的阶梯。
那是战士的最高荣耀,是他应得的奖赏。
他为之奋斗的终点,绝不是一把看起来诡异的剑。
战区司令想要继续开枪。
青泽脚一蹬地。
岩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蛛网般的裂纹从他的鞋底向四周炸开,碎石迸溅。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仿佛失去了重量,整个人化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呼,风声在耳边掠过,快得好像一阵无形的风。
煤气灯的光芒在那一瞬间被青泽带起的风压吹得剧烈摇晃,明黄色的火光忽明忽暗,把整个房间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灯罩碰撞灯架的金属声还没有响起,青泽已经冲到战区司令面前。
黑刃在煤气灯下划出一道猩红的弧光,从战区司令的脖颈左侧切入,从右侧穿出,干净得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切开一块冻住的黄油,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甚至没有触碰到皮肤时该有的那种细微的迟滞感。
同时,魔力从剑刃迸发。
在那一瞬间,战区司令的身体从内部炸开,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炸,而是好像沙子堆成的城堡被风吹散,化作无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颗粒,连血雾都没有留下。
只有一道虚幻的身影被吸入猩红的剑刃之中。
那身影在剑身上挣扎了一瞬,也短暂覆盖那群人脸,然后就在身体各个部位长出一张张人脸。
那些人脸全都无声地大张着嘴,五官挤在一起,重叠、交错、互相吞噬。
战区司令的脸也挤在里面,让人一时无法找到。
瓦利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相信了青泽说的话。
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膝盖一软,身体直直地砸下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白色的长袍下摆浸在灰尘里,沾上了一层灰褐色的土,但他完全顾不上。
汗水好像雨一样从额头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可话到嘴边,又丧失了开口的力气,只能发出不体面的“啊啊啊”的气音。
过了好几秒,他的喉咙里才挤出一声尖叫:“魔,魔鬼!你这个魔鬼!不要过来啊!”
他双手撑着地面,身体拼命地往后退,手掌在碎石上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混着灰尘,黏糊糊的。
可他完全不在意,甚至感觉不到疼。
他的全部意识都被恐惧填满了,满到装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欢迎来到黑刃。”
青泽说完,一挥剑。
猩红的弧光再次亮起,剑刃削过瓦利德的脖颈。
他的身体和战区司令一样,在魔力的冲击下炸得粉碎。
但他的意识没有消亡。
他听到上千名组织成员的哀嚎从四面八方涌来,尖锐的、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好像一千把锯子同时在锯他的神经。
瓦利德能感受到自己的灵魂被强行分裂了,每一个碎片都同时感受到一种不同的痛苦。
然后,所有痛苦叠加在一起,乘以一千倍,汇聚成一种人类的大脑本不该有能力承受的地狱。
他忍不住张嘴,发出尖叫。
可灵魂的尖叫只局限于黑刃的内部。
外面的八个人听不见,只能看见瓦利德扭曲的面容浮现在剑身之上,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是在喊什么。
“啊!!!”
八个人同时崩溃了,转身想要逃跑。
青泽身体一闪,猩红的剑光在空气中连续划过几道弧线。
八个人的首级在那一瞬间被斩断,身体在魔力的冲击下炸成虚无,灵魂被吸入黑刃之中。
剑身上,又多了八张扭曲的面孔。
悬浮在空中的红名标签在这一刻融合,化作一道道猩红的光芒。
洞内的十道红光率先钻入青泽胸膛,然后是洞外的一道道红光从外面涌进来,汇聚成一片猩红色的光流。
总计一千两百道红光没入胸膛,暖流在体内扩散开来,好像有人在他血管里灌进了滚烫的岩浆,从胸口流向四肢,从四肢流向指尖。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青泽的左手忍不住攥紧成拳,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爽啊!”
但他没有继续在这里停留。
根据这群人的作战计划,霍斯特那边还有大量的红名标签等着他。
那些正准备偷袭边境哨所的主力军,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什么命运。
他们还在按照地图上的红色箭头移动,为即将到来的“胜利”而兴奋。
一如此刻的青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