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庄是有名的富人区,位于岛的中部偏西。
这里的房子都是独栋,围墙有三米高,门是复古风格的雕花木门。
庭院是标准的中式,假山、鱼池、青石板小径,几丛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里面的房屋也是白墙红瓦,两层,透着古风的韵味,檐角微微翘起,好像一只展翅的大鸟。
天道盟的盟主陈柏龙就住在这里。
他今年六十二岁,眼角和额头都有明显的皱纹,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身材干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能看见。
乍一看,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干瘪老头。
可熟悉陈柏龙的人都知道,这副干瘪的身躯里蕴含着什么样的精力。
他每天能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而不露疲态,脑子转得比年轻人还快。
每周不少于两次和年轻女人深入交流,那些女人事后说起他,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佩服。
原因嘛,一个比年轻人都要能干的老人,很多女人一辈子都遇不到。
今天就是他准备释放精力的时候。
他擦干身体,随手围了条浴巾,赤着脚大步走出来。
脚掌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卧室开着床头灯,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暖色调里。
卧室内,床上已经躺着一位少女,身上还穿着高中的校服,深蓝色的百褶裙铺在洁白的床单上,裙摆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她闭着眼,呼吸很轻,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肌肤泛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光泽。
那是胶原蛋白充盈到极致的质感,光滑、细腻、饱满,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少女完全陷入了沉睡,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陈柏龙搓了搓手,正准备上前。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急促而沉重,像是什么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砸门。
他心里的兴致在那一瞬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但取而代之的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警觉。
他没有犹豫,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天道盟的规矩森严,陈柏龙的习性,下面的人都清楚。
敢在这个时候来敲门,一定有非常紧急的事情。
门一打开,天道盟首席顾问站在外面。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好像一张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有一滴正顺着太阳穴往下滑。
陈柏龙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顾问一向以读书人自居。
在这个追求利落干练的岛上,他偏偏给自己留了一缕山羊须,精心修剪,根根分明。
他还喜欢穿复古的白色长衫,右手总拿着一把折扇,说话时慢条斯理地摇着,扇面上是他自己题的字,“静观其变”。
以上种种,都说明他是一个非常注重自己形象的人,把体面看得比命还重。
陈柏龙还是第一次看见顾问露出这么惊恐的表情,连那缕精心打理的山羊须都在微微颤抖。
“发生什么事了?”
“盟主,大、大事不好了!”
顾问喘着粗气,焦急道:“狐狸出现在岛内了,他还在竹联帮的地盘直播,杀死了林啸山那帮人。”
陈柏龙顿感眼前的走廊晃了一下。
墙壁、灯光、顾问那张惊恐的脸,都在那一瞬间模糊了,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
他下意识地扶住门框。
心里宁可听到的是天道盟内部有人叛乱。
那个他应付得来。
这些年,他处理过的叛乱不下十次,每一次都能把局面扳回来。
或者是有谁投资造成了巨大的亏损,那也无所谓,钱没了可以再赚,他有的是办法。
可狐狸……
那个在全世界杀权贵如宰鸡的煞星,怎么会来这座岛?
“那个煞星怎么来了?”
“不清楚。”
顾问苦着一张脸,“反正他就是来了。”
陈柏龙深吸一口气。
他顾不得背后还躺在床上的少女,大步走出卧室。
凉意从地板传上来,顺着脚底一路往上爬,但他浑然不觉,连衣服都懒得穿,只围着那条浴巾,赤着上身走在走廊里。
“不要慌,先冷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与其说是在安抚顾问,不如说是在安抚他自己,“狐狸现在还在北部,应该暂时还到不了中部。我们还有时间跑。”
陈柏龙脚步一顿,像是被自己的话提醒了什么,扭头看向顾问道:“你打电话给警政署的署长亲信,请他安排一架直升机过来,让我们马上离开这座岛。”
顾问满脸苦笑道:“在看到狐狸直播的那一刻,我就已经马上打电话了,但没有任何人接听。”
陈柏龙的脸色一沉。
他本来有直升飞机。
只是这种交通工具非常金贵,跟养一头吃钱的怪兽没什么区别。
总要定时检查,要更换零件,要请专门的技师来维护。
很不巧,今天下午他飞了一趟之后,那架直升机的引擎亮起了警示灯。
技师来看过,说要更换引擎,最快也得明天才能拿到。
开车离开这里,躲到乡下地方?
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又被他掐灭了。
狐狸骑着那辆鬼火,速度比汽车快不知道多少倍。
开车跑,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他脚步一顿,转身推开书房的门。
顶灯已经亮了起来,白色的光洒在深色的书桌上,照出桌面那些凌乱的文件和几支没盖笔帽的钢笔。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呈现出多人视频会议的界面,除了几个地位高的会长能看到脸,不少分会长都只显示一个名字,头像框是亮的,表明人已经上线。
他还没上前,一众会长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自己吓自己,狐狸在北部活动,又还没有到我们中南部!”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怎么知道,狐狸不会到我们这里?”
“没错,我们总不能等到狐狸跑到我们地盘的时候,才开始商量对策吧?”
“还商量什么对策?赶紧跑啊!”
“你跑得有狐狸快吗?”
陈柏龙上前,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手掌往桌面上重重一拍。
“好啦!”
他的声音好像一把刀,切开了那些嘈杂的声音。“看看你们,平时都是执掌一方的会长,手下管着几百号人,甚至上千人。
遇到生死问题,就这么惊慌失措,还怎么当老大?”
视频会议里安静了一瞬。
陈柏龙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问,道:“直播结束了吗?”
顾问连忙掏出手机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
手指在发抖,屏幕上的图标跟着晃动,点了几次才点进正确的应用。
“直播已经结束了。”
画面是一片漆黑,只有正中央一个灰色的播放按钮,显示“直播已结束”。
陈柏龙板着脸道:“看一看狐狸的最新踪迹。”
“是。”
顾问切换到搜索页面,输入“狐狸”,略过那些直播切片的视频,挑了一个刚刚上传的最新短视频点开。
镜头晃得厉害,能听到拍摄者急促的喘息声和背景里人群的惊叫声。
等到拍摄者挤开人群,镜头终于稳定了一些,画面里是三个男人正在殴打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拍摄者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住手,你们快住手,不要再打啦。”
然后,狐狸骑着摩托从画面外冲进来,轮胎拉出的光痕在镜头里拖出长长的残影,看起来无比炫酷。
他甚至没有减速,只是在经过的一瞬间挥了一下剑,动作快得镜头都捕捉不到,只能看到一道乌光闪过。
三颗脑袋飞起来,血柱喷涌,在空中绽开成红色的花。
狐狸没有停留。
摩托车沿着空气继续高速离开,火红色的光痕在画面中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镜头。
从出现到消失,前后不过几秒钟。
顾问把屏幕转向陈柏龙,声音发干道:“狐狸现在骑着他那辆鬼火,在一个市场杀了三个人。
据目击者说,他前进的方向疑似是从北到南。”
这个结论一出,陈柏龙的心都颤了一下,脸上的镇定差点维持不住。
视频会议后面的那些会长变得更加沉默了,连呼吸声都压得低低的,音箱里只有电流的“嗡嗡”声。
孔雀会会长的视频框里,那张脸白得好像纸,声音发颤道:“就算是这个方向,也不一定会赶到我们这里。
或许在来之前,他就停下了……”
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陈柏龙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众人心中的恐惧。
他现在又何尝不怕?
狐狸不来,他们在这一座岛上,就拥有绝对的安全。
底下的人打破头,都不会影响到他们。
可狐狸一来,他们的死亡概率将远远超过下面的那群小弟。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陈柏龙攥紧拳头,眼神是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狠厉。
“马上发动天道盟所有成员,跑到敌对帮派的地盘进行打砸抢,告诉他们,谁参与这次行动,谁在这次行动中杀死敌对的人,就奖励二十万。”
孔雀会长的眉头皱了起来,道:“盟主,都这个时候了,我们还干这种事情?”
“就是这个时候,我们才要将事情闹大!”
陈柏龙的声音拔高了,好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振动,“下面的人闹得越凶,杀得越猛,狐狸就越有可能被他们吸引,从而给我们争取逃离这座岛的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每一个亮着的头好像框,“你们不要忘了,我们在港口还有一艘游轮可以用来跑路。”
陈柏龙出生在渔民家庭,从小在海边长大,能闯到今天,除了精明的头脑。
更重要的就是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他绝不会把自己的生死寄托在狐狸身上。
那一线生机,必须由自己去争取。
哪怕是用别人的命去填,哪怕是把整座岛都搅得天翻地覆。
“不止是我们。”
他的声音沉下来,“还可以联系其他帮派,甚至那些邪教头目。
告诉他们,不想引颈就戮,就赶紧发动人给我闹起来,让整座岛都陷入动荡!”
孔雀会会长张了张嘴,想说有必要闹得这么大吗?
东京、纽约、北方邦、芝加哥等一系列的事件都表明,狐狸只要杀够了,就会返回里世界,不会把整座城都翻过来。
但他想到自己很有可能就是死亡的代价,又忽然觉得这个计划非常好。
比起他们死,让下面的那群人去死,让那些平民百姓去死,无疑是更好的方案。
至于后续该怎么办?
要是今晚都活不过去,那还管什么以后!
“好!”
他第一个答应下来,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
其他会长也纷纷应声。
那些声音里有恐惧,有狠厉,有破罐子破摔的疯狂,但唯独没有犹豫。
陈柏龙点了点头,沉声道:“你们出行的车辆都换低调的,不要引起人注意。
绕开混乱区域,抵达港口聚集。
到时候,我们再举杯痛饮。”
话落,他伸手关掉了视频通话,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那张狠厉的脸。
他站起身,解锁手机,进入岛内帮派大佬的群,迅速发语音消息给那群人。
这个群平时是防止他们之间的冲突升级,用于在各方杀红了眼的时候把人拉回谈判桌上。
每个人都将群消息的提醒列为最高,他一发消息,所有帮派大佬的手机都会同时震动。
而现在,这个用来维持和平的群,正在被他用来点燃一场战争。
顾问紧紧跟在他身后,心里的慌乱找到了主心骨,感觉眼前这个干瘦的老人简直就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大山。
狐狸又怎么样?
还不是照样要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以狐狸的脾气,不可能看着那群人死亡而不动手。
而只要一管,整座岛到处都是那种无差别的杀戮,他们就可以浑水摸鱼地离开。
顾问的嘴角微微翘起,自己真是慧眼识明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