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总统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有节奏地敲着,那声音不重,却在安静的椭圆形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心里有了决定,却没有急着开口。
椭圆形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拉紧的琴弦,所有人都在等。
总统享受这种感觉。
待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走出去都是能让整个华盛顿抖三抖的人物。
而此刻,这些人都在看着他的一根手指。
等着它停下来,等着它停下来之后从那张嘴里吐出的第一句话。
这种权力的质感是具体的,是可以触摸的。
不是法律条文里定义的那种抽象的权力,是此刻在这个房间里,他可以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那种权力。
总统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才缓缓开口道:“不用管他们,要收就收。
核聚变电站的技术是货真价实,相关的项目已经开始启动了。
在这个时间点,没必要继续纠结以往的地缘政治。”
他右手一指桌上的照片,指尖点在那些由电光交织而成的几何图案上,“马上安排人,尽可能详细地把魔法阵的图案复刻出来,然后尝试用电流或者石油之类的东西,看看能不能起到作用。”
“是。”
白宫幕僚长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
她甚至没有等总统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在“起到作用”四个字的尾音还没有完全落下的时候,她已经接上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足够快,快到让国务卿刚张开的嘴又闭上。
“我马上让人召集宗教神学方面的专家,讨论该用什么材料构画这个魔法阵。”
国务卿听白宫幕僚长这么说,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的嘴刚才慢了半拍,就半拍,活就被幕僚长抢走了。
在这个房间里,抢活不是抢累,是抢权。
每一件从总统嘴里说出来的“要做什么”,落到谁手里,谁手里就多了一块权力版图。
白宫幕僚长刚才那一下,等于是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先把旗子插在了这块新地盘上。
伯纳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
没关系,魔法阵的事让幕僚长去折腾好了,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只要总统还喜欢他,他就不缺机会。
总统的目光移向伯纳,道:“正式推行禁帮令吧,我们要把那些黑帮、邪教全部打掉。”
他做出这个决定,是基于狐狸的行动。
这次狐狸下手太狠了,岛上那些坐在直升机里试图逃离的权贵们,连带着他们的权力、财富、人脉、野心,一起沉进海里。
当然,总统不怕狐狸。
哪怕狐狸出现在华盛顿,有黑帮也想搞大暴动,引发狐狸的大范围攻击。
总统都不怕。
因为他得到上帝的庇佑,这是独一无二的特殊待遇。
时至今日,总统都经常梦到那一天,自己正在说话,说到某一句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偏了一下头。
就是那一下。
子弹擦过耳朵,带着一种灼热的尖锐风声,像死神的指甲在皮肤上划了一道。
梦里的那一幕每次回放,他感受到的都不是害怕,是使命,是荣耀。
上帝让他偏了一下头,上帝让那颗子弹只擦过耳朵,上帝留下他的命,是因为上帝还有更大的事情要让他去做。
他是被选中的。
全世界数十亿人,上帝只选中了他。
所以总统绝对不会被狐狸伤害。
可他的家人呢?
他们可没有上帝的庇佑。
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有这种特殊的待遇。
“是,总统先生。”
伯纳的脸上露出了欣喜。
战争部长也没有再说什么。
以色列的钱很好,可也要有命花。
如果国内的这些黑帮不扫干净,再引来狐狸,自己的脑袋很可能就保不住了。
自己的命和以色列的钱。
战争部长用了不到一秒钟就做出了选择。
选前者。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选择,因为那个所谓的“选择”根本不存在。
命和钱之间,从来只有一条路。
……
东京,涩谷,松涛一丁目。
暖色的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来,将整个卧室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星野纱织趴在羊毛地毯上,双手压着那只巨大的泰迪熊的腹部,熊毛茸茸的身体在她身下微微凹陷,好像一个柔软的靠垫。
她的下巴搁在熊头顶,手机支在面前,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这个魔法阵一定是狐狸释放的,只有他才有这样的力量!”
手指一点发送,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推特。
配图是一张从短视频里截下来的魔法阵照片,那是岛上一位拍摄天空的摄影师偶然拍到的。
现在她的推特账号已经有253名粉丝了,全是靠蹭狐狸的热点蹭来的。
每次狐狸一有动静,她就第一时间发推,偶尔配上一两句有深度的“哲学”。
就会吸引同样对狐狸有好感的粉丝。
他们会点赞,会转发,会在评论区里喊“哲学酱好有智慧”。
这次,她捕捉到狐狸在岛上的新闻后,自然第一时间把这个功劳归到了青泽头上。
不需要证据,理由简单得像一道小学算术题,既然青泽出现在那座岛上,那岛上发生的任何事,都必定和他有关。
而且她对青泽的实力非常自信。
发完推特,她又点开海外版抖音,开始刷短视频。
屏幕上,一个年轻女人对着镜头激动地说着什么,声音又软又嗲,尾音上扬,带着岛内女生特有的那种音调。
但星野纱织听不懂,纯粹是看字幕。
她说自己是被狐狸救的,魔法也是狐狸亲自在自己面前施展,甚至模仿狐狸当时举起右手的动作。
手臂伸直,手掌朝上,好像是在托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星野纱织看着她激动的样子,脸上露出“嘿嘿”的笑容,嘴角翘得老高。
这些人一定不知道,他们心心念念的狐狸,她只要上学就能看见,而且关系还非常好。
啊,真想把这个事实爆出来。
她在羊毛地毯上激动地滚了两圈,脑袋枕在地毯上,双手举着手机放在眼前,点开评论区。
最热的那条评论不是夸狐狸的,而是在质疑:“往常我都很支持狐狸,但这次他太过分,完全是无差别打击。”
星野纱织眉头一挑,立马回复道:“你懂什么?狐狸杀的人都不会是好人,他们一定都该死!”
发完这条,她脸上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好像一只被惹毛的仓鼠。
要是这家伙在自己面前,她一定要用铁拳教育他一下。
当然,是夜刀姬的铁拳,用她的拳头很可能被反杀。
她继续刷短视频。
岛上的消息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像雨后春笋。
忽然,画面切到了一个虚拟人偶,大头,胖嘟嘟的脸颊,眼睛做得很大很圆,睫毛长得夸张,嘴巴是一道弯弯的弧线。
整个人偶的风格介于可爱和滑稽之间,像是给儿童频道准备的卡通主持人,但他在说的话,一点都不儿童。
“我认为狐狸对这个世界已经造成了相当大的危害。”
虚拟人偶的声音被软件处理过,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理性腔调,“他的所作所为看似正义,却完全违反了各国的程序正义。”
“上次墨西哥的毒贩集团还能说是罪孽深重,可岛内的那些人,看曝光的视频,一搜就能搜到上万个不同人拍摄的短视频。
可见这次打击范围有多大。
在这数万人里面,全部都是该死的人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听众消化的时间,“打个比方,如果一个人只是想去偷点东西,被抓了就应该判死刑。
那要是另一个人杀了人,也是死刑。
请问,杀人的罪行和偷东西的罪行一样重,那么犯罪者是不是就会想着,左右都是死,不如犯大案?
这种行为将无疑威胁到普通民众的安全。
狐狸不是神,他不可能每一次都准时出现。”
星野纱织听到这里已经听不下去了。
她点开评论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击,每一下都很用力,像是在戳那个虚拟人偶的脸。
“叽里呱啦说什么,我也看了不少视频,有市民好奇上车,看见车上都是一把把刀,连自制的燃烧瓶都有。
一个自称黑仔的人也拍了短视频,说有人花钱请他拿刀砍人,还说岛上全体黑帮都要这么搞,他当时拒绝,才保留一条命。
可见狐狸心里有数,他只针对那些想要杀人的暴徒。
是狐狸制止了有可能发生的大混乱,要是没有他,就你这个IP地址,这个自诩精英的样子,早就让人砍死了!”
一口气打完这么长的一段话,她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然后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大约半秒钟,不是犹豫,是确认自己有没有打错字,接着用力按了下去。
发送。
星野纱织往下滑评论区。
骂虚拟人偶的人始终是多数。
每一条骂的评论她都点赞。
也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些骂的人,IP地址大多和她一样,是外国地址。
真正岛内的IP,评论区里的声音是两极分化。
她怀疑那些骂狐狸的人,很多都是死者的家属。
诶,阿泽还是太心善了,没有把他们一起劈死。
星野纱织心下感叹了一句,又划走,继续冲浪。
新的视频是一只柴犬对着镜头歪头。
她嘴角翘了一下,点赞。
然后是一条关于狐狸魔法阵的解读视频,一个自称研究神秘学的中年男人对着白板画图,把魔法阵的图案拆解成十几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标注“可能是某种古代文字”。
星野纱织看了一分多钟,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便继续往下滑。
看见任何评论区说狐狸坏话的家伙,都予以反驳。
有说狐狸破坏法治的,她回“法治要是管用狐狸根本不会出现”。
有说狐狸滥杀无辜的,她把黑仔自曝的视频链接贴上去。
有说狐狸迟早会失控的,她回“你才失控,你全家都失控”。
打字,发送,打字,发送,好像一只护崽的母猫,龇着牙,竖着毛,不依不饶。
在这样的舆论浪潮中,夏国那边的消息根本没有在国际论坛上激起什么讨论。
连岛内都没什么人说话。
因为能做决定的人,在逃跑的路上都已经死了。
留下来的人群龙无首,没有造成任何流血事件,就那么兵不血刃地被接管了。
美国没有发声,欧洲更不会发声,大家都还指望着核聚变电站尽快建立。
……
网络上的纷扰,青泽没有在意。
他回到家,将怒龙重铠、狂战头盔等装备都收到一号储物空间,人直接倒在床上,闭目就睡。
意识沉入熟悉的深海。
果冻蓝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光线从头顶极高极远的地方渗透下来,经过数千米的旅程,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变得柔和,像被无数层蓝色玻璃纸过滤过的阳光。
海水是透的,能看见很远的地方,但远处什么都没有,只有更多的蓝色。
他开始不断地下降,一直沉到一万米的深度。
眼前的景色变了。
在海水之外,多出了一些浅蓝色的结晶物体。
它们从海底的方向生长出来,光秃秃的,没有枝叶,好像冬天落尽了叶子的树枝,又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骨骼。
结晶的表面光滑如镜,在深海中泛着内敛的光。
“来获取更多的力量吧。”
“只要你回头,你就能沉得更深。”
“比起慢吞吞地收集标签,你不觉得这样更快吗?”
一道道充满诱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像海妖的歌声,婉转、柔媚,每一个字都裹着蜜糖,往耳朵里钻。
青泽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手指触碰到那结晶的枝干。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深海里那种沉静的凉意。
在触碰的那一刹那,杂乱无章的线条呈现在他眼前。
那些线条彼此交叉、缠绕、分叉、断裂、又重新连接,好像是一个孩子拿着笔在纸上胡乱涂抹出来的线团,没有任何规律,没有任何美感,没有任何可以被理解的结构。
但青泽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明悟。
他知道。
这是魔法的基础构成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