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掌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就像在触摸一块被海水浸泡千万年的石头。
积雪在脚下缓缓下陷,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先是表层的新雪,然后是中间那层已经结成颗粒的陈雪,最后是紧贴着冰盖的那层硬壳。
脚掌稳稳地踩在南极冰盖,没有再往下沉。
青泽还没有完全从神国的出口走出去,感知已经先一步向外扩散。
三公里外,太空舱营地的轮廓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中,十九个人。
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像被定格了一样,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瞳孔里倒映着那片被星光照亮的雪原,以及雪原上那道正在缓缓显现的巨大黑影。
那种表情他见过很多次,也能理解他们此时的震惊。
识海中的灵能灌入暴风王冠,金灿灿的王冠在他头顶微微亮了一下。
飓风在脚下炸开,将地面的积雪卷起,就像是一条条白色的巨龙从雪原上升起,旋转着、翻涌着、咆哮着冲向天空。
他没有衣服,那就让暴风雪为衣,让那些被卷起的雪花和狂风在他身体周围旋转、凝聚、翻涌,遮掩住那些不该被看见的部位。
“呼呼呼!!”
响亮的风声从前方传来,地面的积雪被风卷起,形成一道白色的幕墙。
诡异的是,暴风只扩张到两公里的范围就停住了,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
贺冲看到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奇景。
一公里外,暴风雪在咆哮,风声像打雷一样轰隆隆地滚过雪原,白色的雪幕向上升起。
而在他这边,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连呼出的白气都是直直地往上飘,没有被吹散。
他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那片风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兴奋。
“好神奇啊……”
贺冲喃喃着。
他把镜头拉回到正常的大小,画面变得更加清晰,“兄弟们,太神奇了,真的是太神奇了!”
暴风雪越扬越高。
白色的雪幕也越来越高,一直达到一千多米的高度,遮天蔽日,把远方的星空都吞没了大半。
而在白色的暴风雪中,黑影的轮廓开始显现。
从腿开始,然后是腰,然后是胸膛,然后是五官。
不是细节,是轮廓,是一个由暴风雪勾勒出来的黑色剪影。
“哇!!!”
贺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一直以来,网络上都流传着一句话:大就是美。
以往贺冲看到这种说法,心里还会反驳一下。
美是多种多样的,精致是美,简约是美,留白是美,不一定要大。
可现在,他感觉这句话简直就是真理。
达到眼前这个巨人的高度,不论他的真实相貌如何,甚至不需要露出真实的相貌,只要露出那个影子。
只要那个影子在白色的雪幕中缓缓移动,就会让人感到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震撼。
那种震撼不是恐惧,是敬畏,是面对某种远超人类理解的巨物时,本能地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渺小感。
就在这时,淡绿色的极光出现了。
它不是从某个方向慢慢铺展过来的,而是像有人在天空的深处拉开了一扇门,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在群星之间蔓延、流淌、旋转。
那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纱,却把整片星空都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绿色。
贺冲用手机记录着这一幕。
但他的视线已经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他在用肉眼看。
屏幕太小了,装不下这样的场景。
他要把这一切刻进自己的记忆里,而不是只存进手机的内存卡。
站在暴风雪中的巨人抬起了手,从白色的雪幕中伸出来,五指张开,伸向天空。
从贺冲的视角看,巨人伸手抓住了极光。
然后,极光从巨人的指缝之间溜走,就像是一条被捉住又挣脱的鱼,绿色的光带在手指的间隙中流淌、旋转、消散,又汇聚。
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到贺冲忘了呼吸。
在这么盛大的场景下,他脑子里冒出的念头不是“这巨人有多高”,不是“这巨人从哪里来”,而是这个巨人挺有雅致的。
正所谓,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那伸手抓极光的样子,不像是在捕捉什么,更像是在抚摸,像人伸手去抓一朵花、一片树叶、一缕风,不是为了占有,只是为了感受。
……
青泽没有抓到天空中的极光。
极光看起来很近,近到像挂在头顶,可那只是视觉的错觉。
一千米的高度,哪怕踮起脚尖,哪怕把手伸到最高,指尖离那片流动的绿光还有很长很长的距离。
他收回手,手臂在空气中划过,带起一阵低沉的轰鸣。
暴风卷起的雪在周围飞扬,白色的雪幕像一层流动的纱,把他包裹在里面。
他稍微控制了一下,让风雪不会挡住自己的眼睛。
前方飞舞的雪花在那一瞬间向两侧分开,就像是有人用手拨开了一面白色的窗帘。
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一望无际的雪原在脚下铺展。
远方,深蓝色的海面在天际线处与星空相接,海上漂浮着浮冰和冰山,那些冰山的轮廓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蓝白色光泽,仿佛一块块被随意丢弃的巨大蓝宝石。
群星璀璨,密得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钻,每一颗都清晰得像伸手就能碰到。
极光在星空间流淌,将夜幕添上了一层淡绿色的滤镜,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真漂亮啊。
他心下感叹。
在神国里,他可以随意改造各种景象。
可人的想象,有时候和大自然创造的自然美景比起来,还是逊色了几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返回神国。
巨大的黑影消失在风暴中。
响亮的风暴渐渐平息了,风声从咆哮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低语,从低语变成沉默。
天上的雪花不再被风卷起,开始像雨水一样细细地落下,缓慢的,在星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不少雪花被清风卷动,一点点铺在地上,有一些飘到了贺冲面前。
他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落在手套上,没有融化,静静地躺在灰色的绒布表面。
“结束了吗?”
他喃喃着,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飘散,没有回声,心里涌起一丝失落,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被轻轻抽走了。
随后,他打起精神,连忙停止了短视频拍摄,迅速转身,沿着原路跑回自己的太空舱。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比刚才更急促。
他关上门,靠在舱壁上喘了几口气。
本来他是打算离开南极之后再传视频的,可刚才那一幕太震撼了,他必须立刻、马上、第一时间和网友们分享。
当然,受限于营地内的网速,一整段视频传上去是不可能的,顶多就传三秒的短视频。
他立马开始从刚才录的长视频里截取最震撼的三秒。
巨人伸手握住极光的那一段。
然后他咬咬牙,花钱开通流量套餐。
三秒的短视频,他传了整整六分钟,还花了两百块人民币。
流量用光了,他没有再充钱。
营地内的流量是有限的,他相信其他人也在传。
如果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上传,那整个营地的网络就会陷入非常卡顿的状态,谁也传不出去。
与其那样内耗,还不如传完三秒之后,就继续出去看风景。
……
东京,明媚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首相官邸的深色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窗外,霞关的街道车流不息,远处的皇居被绿树环绕,像一片安静的城市绿洲。
下午一点十五分,本来是公务员应该休息的时间段,但月岛千鹤没有休息,甚至连窗外的景色都不瞅一眼。
她端起泡好的红茶,喝了一口。
茶汤温润,带着淡淡的佛手柑香气,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暖洋洋地散开。
月岛千鹤目光落在前面的文件上,核聚变站材料负责报表。
各国已经开始搞核聚变电站,分工明确。
日本方面负责提供一部分的材料,涉及到常温超导材料。
各大工厂都已经提交相关的方案和预算,审批通过之后,就能马上开工。
从计划上看,她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她太了解日本的那些工厂了。
造假,已经是行业内一种不成文的潜规则。
数据做得好不好看,和产品做得好不好,很多时候是两回事。
项目开始之后,必须安排信任的人时刻监督,避免他们在这种问题上搞什么幺蛾子。
哪怕等到夏国真正开始建的时候,也会察觉造假的材料出了问题,可日本很多企业都是那种心态。
在没被发现之前,心里都能坦然地面对。
被发现之后,才会感觉到羞愧,然后鞠躬道歉。
这种“躬匠精神”,她不希望他们用在核聚变电站相关的技术上。
月岛千鹤放下红茶,拿起总理大臣印,对准文件右下角的印章栏,稳稳地按下去。
然后拿起笔,在印迹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之后,她看着纸上的字,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她多少有点理解,为什么日本这么多年,那些高层都不愿意淘汰纸质文件了。
抛开个人习惯不说,恐怕还是这种亲手写上自己的名字、亲手盖上印章的权力满足感。
完全不是电脑处理文件能够比拟的。
在电脑上,你只需要点一下鼠标,文件就传过去了,快是快,但那种“我批准了”的感觉,就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远不如签名真切。
她刚想按下一键拨号,呼叫外面的首席秘书官,办公室的门已经被悄悄推开一点缝隙,然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首相,有巨人的视频传过来了。您要看吗?”
“拿过来!”
月岛千鹤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首席秘书官小步走了进来,低着头,目光垂落在地面,一直走到办公桌前。
他将手机解锁,点开视频,双手递上前,动作恭敬得像在献上什么珍贵的贡品。
“这是一个夏国的博主上传的三秒短视频,说是在南极发现了巨人的踪迹,我们严重怀疑,这个巨人和以色列特拉维夫的那个巨人是同一个人。”
月岛千鹤看着他的手机屏幕。
视频的画质很清晰,画面里是漫天飞舞的暴风雪,白色的雪幕遮天蔽日,风声在扬声器里呼呼作响。
而在风雪之中,有一个仿佛顶天立地般的巨大黑影,轮廓在白色的雪幕中若隐若现,他伸出手,握住了天空蔓延的极光。
视频快要结束的时候,暴风雪忽然分开了一瞬,像有人用手拨开了一道白色的帘幕。
露出了一双漆黑的眼睛,俯视着大地。
“嘶!”
月岛千鹤的呼吸猛地一重。
那一眼带来的压迫感,溢出屏幕之外,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手机里涌出来,压在她的胸口上。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被远超自己的存在注视,人类心里产生的震颤。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评论区,想要压压惊。
“进击的巨人?这才是真正的巨人啊!”“他伸手触碰极光的样子特别浪漫啊。”
“这压迫感……要是想破坏城市,大概跑几步就完事了吧。”“现实版巨神兵现身南极?”
“光是看视频都喘不过气,现场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情啊。”
“世界如此精彩,我却要在公司加班,巨人,毁灭这个世界吧!!!”
月岛千鹤看着网友们的评论,表情恢复平静,改为递上手中批阅好的文件。
“将这份文件递交到国会,让他们批钱吧。”
“是。”
首席秘书官躬身点头,接过文件,转身离开。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细微的“咔哒”一声。
月岛千鹤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念头。
巨人为什么要杀死以色列的财政部长他们?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南极?
最重要的是,这还是第一次在东京下午的时间出现超凡事件。
这个巨人和里世界的其他人不一样。
有自己的特殊规律?
她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又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里世界的事,她管不着。
那不是她的战场。
她的战场在这里。
月岛千鹤低下头,翻开下一份文件,拿起笔,继续批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