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缓缓直起身,结束向神明例行奉上的祷词。
这是前任族长在步入冷冻舱长眠之前,再三强调的头等大事。
每一位林氏族人,不论身份高低、年岁长幼,每天上午和下午,都必须放下手中一切,虔诚祷告。
据说,这个规矩与遥远蓝星上那位神明有关。
然而,一年多的时光过去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神明的目光曾投向这片土地。
上头的人却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
十字神教的仪式从林家开始,蔓延至王、赵、钱、孙五大家族,成了所有年轻子弟早晚雷打不动的必修课。
连祈祷的形式都一改再改。
最初是各自静默默念,后来被聚拢到一处举行集体祷告,再后来又被拆散成小规模祈祷,仿佛不断更换站位、调整音量,就能恰好撞上神明一瞥。
可林修远心里清楚。
这一切恐怕都是徒劳。
因为他们有罪啊。
五大家族的手上、心上,都沾着洗不掉的东西。
一个真正圣洁的存在,又怎么可能垂怜一群背负着罪孽的人?
他敛下眼底那一丝冷淡的嘲讽,抬脚准备离开大厅,视野里突然跃入一团刺目的白。
前面那人的脸上,毫无征兆地冒出了白色火焰。
“啊!”
凄厉的惨叫声如裂帛般撕开大厅里的沉闷,尖锐地回荡在穹顶之下。
林修远心头一紧,目光迅速扫向四周,瞳孔骤缩。
不是一个人,而是二十个。
二十张面孔上同时燃起那诡异的白色火焰,无声蹿起,瞬间舔舐着皮肤。
“吱吱。”
火焰炙烤血肉的细微声响钻进耳朵,就像是油锅里溅入冷水。
周围站着的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住了。
林修远反应极快,一声低喝道:“冰凤启动!”?
右腕上那只圆环应声亮起一圈柔和的绿光。
下一刻,金属宛如被高温熔化的蜡般流淌开来,液态的银蓝迅速覆过他的手背、手臂、肩背、胸膛,眨眼之间凝实成一具贴合身形的装甲。
冰蓝色的机体线条流畅,通体透着一股轻盈却冷峻的美感,仿佛一羽展翅的冰凤伏在他身上。
他没有半分迟疑,抬手催动掌尖的冷冻剂。
白色的寒雾喷薄而出,带着低温特有的沉闷嘶鸣,一下子裹住前面三人脸上跃动的白焰。
然而,预想中的熄灭没有出现。
火焰依旧完好无损地舔舐着皮肤,冷冻剂只不过在它们周围凝出一层薄薄的冰壳。
冻住的,仅仅是火焰周遭的空气。
“这是怎么回事?”
林修远面露惊讶。
周围那些尚未被火焰波及的人,在惊惧中唤出各自的装甲。
各色金属光泽接连亮起,他们如同受惊的兽群,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厅外撤去,没有一个人回头。
哪怕背后是同宗同源的血亲。
但在自己可能遭遇危险的阴影面前,他们第一选择永远是保全自身。
林修远咬紧了牙,却没有办法开口指责任何人。
像他这样加入救助者联盟的人,在林氏宗族里本就是凤毛麟角,甚至常常被那群人当面嗤笑。
笑他们是物质过于丰足才会滋生出的伪善笨蛋。
可林修远从不在意他们的话。
“你们别光顾着叫。”
他扬声大喊,声音透过装甲的外放器震荡开来,“立刻武装装甲,看看能不能把火挡下来。”
那些着火的人听到这句话,仿佛在极度的痛苦中抓到了一根浮木。
他们用尽最后的理智,开口启动自己的装甲武装环。
各色的液态金属从他们的手腕上涌出,如活物般迅速蔓延,眨眼间覆满那些人的全身。
火焰在装甲合拢的瞬间消失于空气中,像是被吞噬了一般。
可惨叫声并没有停止。
林修远看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躯体扭曲抽搐。
紧接着,他们面部的装甲迅速散开,白色的焰苗重新从他们的脸上钻出来,继续燃烧着。
连这样都无法熄灭,这股火焰和神有关系吗?
林修远仰起头,目光落在大厅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十字架图案上。
他先前对这图案不以为意,一年多了,它不过是墙上的一块装饰,是长辈口中反复念叨的虚无符号。
可此刻,一丝真正的敬畏从心底升起来,就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他的脊背。
他从未想过,遥远星系那位传说中的神明,竟真能将力量延伸到这里。
就在这个念头尚未落定的间隙,大厅内忽然接连闪过一道道身影。
他们身上覆盖的能量罩逐一消散,露出底下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身形。
他们面部的装甲也随之散开,显出一张张皱纹深刻的苍老面容。
林修远转过头,急声道:“族长,您来得正好,看看您的装甲能不能灭掉这火焰。”
他这样提议,并非没有道理。
在林氏宗族,装甲的分配从不依据战斗天赋,更不考量个人能力。
唯一的尺度是年龄。
年纪越长,所持装甲的型号便越强大、越先进。
像他这样的年轻一辈,只能驾驶被淘汰下来的老旧机型,在各类机器人的权限序列里也永远排在最末。
这是林家的铁律,保证年长者必须掌握绝对的话语权。
“修远,你在说什么胡话,这些家伙是罪有应得。”
新族长语气带着明显的训斥意味。
他的目光落在二十名小辈身上,眼里没有担忧,没有焦急,甚至没有一丝试图施救的想法。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激动的光。
族长今年一百五十岁。
距离基因限定的寿数大限,还有七十二年。
七十二年听起来是一段漫长的岁月,足够一个婴儿长成老人。
可如果能延长至千年、万年,那他就能以族长的身份永续地活着,以他的智慧与经验为族人谋取更大的福祉。
神迹的出现,意味着这些都不再是妄想。
族长越过林修远,步履庄重地走到那些燃烧着的族人前方。
他缓缓屈膝,跪了下去,手指在胸前划出一个端端正正的十字,动作缓慢而虔诚,就像是把一生的信仰都灌注在这一个手势里。
“愿光荣归于父,及子,及圣神,”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大厅中徐徐回荡,“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远。”
“阿们。”
站在林修远身旁的一位长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跪下祈祷。”
林修远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那一刻,他听见前面的声音,是火焰炙烤血肉的吱吱声,是族人在白色光焰中翻滚时发出的嘶哑惨叫。
那些声音和周围长辈们虔诚的祷告声混在一起,在他的耳膜上交替撞击。
“愿光荣归于父……”
“啊!”
“及子,及圣神……”
“救……救我……”
“……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远。”
“阿们。”
林修远低着头,心里乱成一团,却不知道该向这位神明祈祷什么。
混乱之中,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
如果这位神明真的存在于赤星之上,拥有足以穿透遥远星系的力量。
那么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十字神教不该只停留在五大家族的高墙之内。
林修远想到下界。
那里有太多的人,被太多乱七八糟的教派反复收割。
那些教派许诺来世的幸福,索取今生的供奉,却从未拿出过任何神明真实存在的证据。
可十字神教的上帝,是真实存在。
白色火焰还在前面燃烧,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长辈们的祷告声仍在继续,一声接一声,虔诚得近乎狂热。
林修远低着头,视线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林修远和大部分族人不同。
他身为救助者联盟的一员,经常和其他同伴一起到下界去发放物资,去救助那些贫苦的人。
林修远完全有那个影响力,在下界建起第一座十字架。
如果那些人必须信仰什么才能熬过这痛苦的一生,那至少,让他们信仰一个真实存在的神明,总好过让虚假的神明收割钱财。
族长不知道林修远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祷词。
白色火焰在某一刻忽然熄灭了。
哀嚎声也停下。
族长依旧跪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才终于停下来。
族长直起身,目光落向地面。
二十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们的面部已经烧得焦黑一片,皮肤和血肉被舔舐成炭色,五官模糊难辨,只剩一个个黑色的轮廓。
装甲还覆着身体的其他部位,但可想而知,那底下的光景不会比脸上好到哪里去。
他没有多看,抬手按了一下腕上的圆环。
一道全息投影立刻弹出来,淡蓝色的光幕在空气中展开,天宫智能的汇报声音很平稳,“尊敬的族长,您所在的一号卫星城三十六厅内检测到异常火源。
火焰成分与目前数据库中任何已知火焰均不匹配,已进行详细记录,解析准备中,预计时间未知。”
“此外,在过去的十三分钟内,大厅持续存在未知能量波动,形态极其复杂,解析时间未知。”
族长的眉头动了一下,问道:“现在还有吗?”
“能量波动在十分钟前消失。”
十分钟前,族长在心里飞快地推算了一下时间,那正是白色火焰熄灭的时刻。
他几乎可以断定了。
那无法解析的能量波动,就是神明将目光投向这里时所留下的痕迹。
不愧是神。
连视线都具有特殊力量。
族长转过身,苍老的面孔上浮起一种近乎亢奋的神色,“以后我们要多建十字架,让神明的目光能够更多地注视到我们这里。”
周围的人们便纷纷附和起来。
“我同意,马上开始建吧,十步以内就建一个。”
“十步太远了,五步以内建一个最好,要让神明无论看向哪里,都能看见我们的虔诚。”
“有道理,从今天起,所有厅堂、通道、居所,全部按这个标准改建。”
林修远听着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他很想问一句,你们就不怕神明也惩罚你们吗?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
林家的长辈可以容忍年轻人迟钝、愚笨、伪善,甚至可以容忍他们加入什么救助者联盟去下界做那些在他们看来毫无意义的善事。
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不是容忍与否的问题了。
他把那个问题连同升起的寒意一起咽了回去。
……
青泽感到胸膛里涌起一股暖意。
二十道红名标签从赤星通过神国入口被吸收进来,就像是二十条细小的温热溪流汇入胸口,在那个位置聚成一团融融的暖。
那股暖意从胸口开始向外扩散,沿着血液流动的方向漫向四肢百骸,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像是被这温暖轻轻撑开了,舒服得微微张开,贪婪地呼吸着神国里洁净无比的空气。
他手指轻轻一划,继续翻阅其他信徒的祈祷画面,没有发现蓝色标签的踪迹。
青泽收回目光,起身,抬脚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空间涟漪再次荡漾开来。
下一秒,他已经站在自己的卧室内。
身上的贵族战衣和狐狸面具全被收入一号储物空间,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浅米色柔软睡衣。
衣料轻薄,带着刚晒过的干爽气息。
他没有停顿,整个人往前一栽,脸埋进枕头里。
闭眼的那一瞬,意识便沉了下去。
再睁开时,已经待在深海一万米。
那种被巨大水体包裹的熟悉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像是被整个海洋捧在了掌心里。
他的意识在水中缓慢下沉,一直沉了五百米才停下。
眼前依旧是一片光明。
阳光从海面之上穿透下来,照亮一万米的深海。
那些结晶状的树枝依旧立在那里。
从一万米到一万零五百米,深度增加了,压力增加了,但那根树枝的形态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它依然是那副细长的样子,就像是一根被冻在冰层里千万年的枯枝。
青泽伸出手,指尖搭上其中一根树枝。
触碰的刹那,眼前的世界碎裂了。
无数线条从枝干的表面炸开来,就像是被惊动的鱼群,在他视野中混乱地穿梭、交错、编织。
那些线条没有颜色,没有起点和终点,只是不断在彼此之间建立起新的联系,拆散旧的秩序,再重新组合。
就在这无穷无尽的交错之中,知识涌入他的意识深处,然后在抵达的瞬间自动转化为可以被理解的内容。
圣光系基础魔法的原理、构造、施放路径、能量流动方式……
青泽闭上眼睛,全身心地沉入那些线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