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首相官邸。
惨白的光线落在深胡桃木的长桌上,反射出一种近乎冷肃的金属质感。
月岛千鹤端坐在长桌尽头的上位。
乌黑的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用一根素净的乌木簪子固定,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五官精美如画,只是在板着脸的时候,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山美人气质。
她身着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双手交叠平放在桌面上,指尖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长桌两侧坐着内阁官房长官、财务大臣、劳动大臣、防务大臣等一众内阁高官。
这次他们紧急讨论的话题,正是联合国大会上狐狸的发言。
那三个足以颠覆现有世界秩序的建议。
“我坚决反对加税!”
财务大臣第一个按捺不住,他涨红着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道:“当一个人发现自己辛苦追求的财富变得毫无意义。
当超过九成以上的所得都要被强制充公,那么他就会彻底丧失投资的欲望!没有投资就没有工厂,没有创新,经济将变成一潭死水!
科技会陷入停滞,失业率将飙升,那意味着整个人类文明的倒退,甚至是毁灭!”
经济产业大臣紧随其后地点头,补充道:“没错,首相。
我们的国家高度依赖六大财团的产业支撑,一旦那些掌控者丧失动力,国内的经济环境只会变得更加恶劣,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普通国民。”
听着两人如此激烈的反对,防务大臣缩了缩脖子,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的苦笑道:“可是……各位,我们要是不执行狐狸的政策,惹他生气了该怎么办?
诸位应该都看过白令海峡的直播了吧?”
财务大臣一听这话,胸口剧烈起伏的势头微微一滞,心里也有点发虚。
但他很快梗起脖子,强撑着反驳道:“这、这是我们的内政,狐狸在联合国也说了,他只是提建议。
如果因为这点事就对我们动手的话,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他总要顾忌一下国际信誉吧?”
月岛千鹤听着他幼稚的发言,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在长桌两侧的高官们脸上缓缓扫过。
财务大臣的色厉内荏、经济产业大臣的保守犹豫、防务大臣的怯懦畏缩,乃至内阁官房长官那副故作沉稳的姿态……
所有人的态度都被她尽收眼底。
她心里有底了。
月岛千鹤的嘴角微微扬起,道:“如果说高税率会让文明倒退的话,那我想请藤田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首相请说。”
财务大臣挺直了腰背,面色平静。
来之前,他的秘书团队已经帮他做好了各种功课,甚至连如何反驳月岛千鹤的话术都准备好七八套。他有信心在这场辩论中占据上风。
月岛千鹤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如果如你所言,高税率必然导致经济停滞、创新消亡,那为什么在美国税率长期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年代。
美国的工业反而蒸蒸日上,民众的生活水平普遍得到改善,科技更是迎来爆发式的创新?”
财务大臣立刻反驳道:“首相,恕我直言,时代不同了,你不能将二战的特殊时代和现在的全球化环境相提并论。
那时候美国是战时经济体,需求端被战争强行拉动,当然能够支撑高税率。
而现在,”他加重了语气,警告道:“高额的税率将导致顶级人才彻底丧失追求。
因为他们做得再好、再出色,到手的钱都无法匹配他们的才华和付出。
那时候谁还愿意创业?谁还愿意冒险?”
“呵呵。”
月岛千鹤发出一声悦耳的轻笑。
可落在财务大臣的耳中,却比任何犀利的嘲讽都更加刺耳。
他感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脑门,一种被当众羞辱的愤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财务大臣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右手不受控制地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在下一秒就要掀翻桌子,指着首相的鼻子大吼。
“临时代理首相。”
内阁官房长官眼见气氛剑拔弩张,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我希望您能够对大臣们多一些尊重。
毕竟,财务大臣也是为了国家的经济大局着想,即便观点不同,也无需用这种轻慢的态度对待吧?”
“我只是听到了好笑的话,忍不住而已。”
月岛千鹤耸了耸肩,动作随意得像是拂过肩头的一缕风,继续道:“在全球统一征收百分之九十四超额累进税的前提下,我们加税既不需要担心资本外逃,更不需要担心资本躺平。
二战后的美国,那些资本为什么不躺平?”
她微微前倾身体,十指交叉撑在桌面上,道:“因为人追求的利益,从来不只有银行账户上的数字。
社会地位、行业荣誉、产业主导权、历史留名的渴望……
资本想要争的东西太多了。”
她停顿片刻,语调变得激昂,“其次,你们搞错一件事。
真正推动科技突破与文明进步的,不是游艇上的资本食利者,而是埋头钻研的科研人员、深耕一线的工程师、传道授业的教师、救死扶伤的医生,以及支撑整个社会运转的广大生产者。
请问在座的各位,”她的目光锐利如针,直直刺向财务大臣,“这些职业的人,有哪一个的年收入能够超过五十万美元?”
财务大臣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还真不了解这些数据。
只是看月岛千鹤说的如此信誓旦旦,应该不是假的。
月岛千鹤看他说不出话,愈发从容道:“历史的经验一次次告诉我们,财富越集中,社会越僵化,阶层越固化。
财富越分散,社会反而越具活力,创新越蓬勃。
藤田,别只听你下面秘书的报告,那群人拿了财团的钱,自然会夸大后果,制造一副收了财团的税,世界就要灭亡的末日图景。”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道:“事实恰恰相反。
收他们的税,不会让世界停滞,不会让文明毁灭,不会让资本消失。
它只会终结一个靠掠夺与垄断实现暴富的旧时代,让财富真正流向产业、流向劳动者、流向未来!”
话到这里,月岛千鹤目光如君主扫视群臣般在会议室内缓缓一巡。
灯光落在她精致而冷峻的面容上,勾勒出一层近乎神圣的金边:“现在我的话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短暂的沉默后,防卫大臣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开口道:“我认为首相说的非常有道理。
在当前国际形势下,顺应狐狸的倡议,也是保障日本国家安全的必要举措。”
有了第一个,便如同决堤的洪水。
其他大臣纷纷开口附和,一时间会议室内尽是“赞成”“无异议”“首相高瞻远瞩”之类的应和声,此起彼伏,宛如排练好的合唱。
内阁官房长官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杆。
他心里倒也不是真反对加税。
作为官僚体系的老狐狸,他比谁都清楚这项政策对国家的益处。
他只是单纯不想让月岛千鹤主导这场变革,不想让她的名字与这项注定载入史册的改革绑定在一起。
内阁官房长官幻想自己上台,由自己来推行这套政策,那样他便是新时代的舵手,是力挽狂澜的英雄。
但看着周围同僚那一副副慑于狐狸威名的模样,内阁官房长官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大势已去的颓废感。
他知道,这项法案一旦推行,一旦与其他国家完成对接,月岛千鹤在月底的众议院大选中便是百分百稳赢。
届时,她将从“临时代理首相”蜕变为真正的首相,拥有不可撼动的合法性。
他已经输了。
“首相,”内阁官房长官低下头,声音里带着认命的沙哑,“您说的对,内阁官房会全力配合您,尽快完成法案的起草与推行。”
月岛千鹤看着他脸上那副认命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愉悦。
她知道,在众议院大选结果已定的前提下,这群内阁大臣已经彻底将她视作真正的首相,而非那个随时可能被替换掉的“临时代理”。
既然如此,那个现在躲在地下室里的首相,距离“身体奇迹般好转”然后体面卸任,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月岛千鹤脸上绽放出一种胜利者的宽容微笑,道:“加藤先生,接下来就让我们好好努力,争取早点与各国达成统一意见。
日本的未来,还需要仰仗各位的协力。”
“是,首相。”
内阁官房长官恭声回答,腰弯得比平常更低了几分。
既然他当不了首相,那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在大选过后,自己还能够留在这片权力的棋盘上,哪怕只是担任一官半职,也好过被彻底扫地出门。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桌面上自己的倒影里。
那是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
而坐在对面的月岛千鹤,则如同一轮冉冉升起的朝阳,光芒万丈,不可直视。
……
“我的钱!那都是我的钱!!”
美国总统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在椭圆形办公室的穹顶下疯狂回荡。
伴随着他的嘶吼,那只肥厚的手掌猛地横扫过办公桌的桌面。
哗啦!
桌上的水晶玻璃杯率先飞出去,在厚实的地毯上弹跳了两下,撞上了壁炉的装饰架,碎成一地晶莹的残骸。
紧接着是办公用的平板电脑,被那只手抓住数据线狠狠拽起,如同一块废铁般砸向墙角,屏幕在撞击的瞬间爆开蛛网般的裂纹。
成叠的文件像被龙卷风卷起的枯叶,在空气中乱舞纷飞。
沉重的笔筒“咚”地倒下,里面的签字笔、钢笔、马克笔滚落一地,有几支滚到了伯纳的脚边。
总统还不解气。
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办公桌的边缘,额头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整张脸涨成了煮熟的螃蟹般的通红。
总统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使出吃奶的力气想要将这张承载数任总统历史重量的沉重办公桌掀翻。
可桌子只被抬起一角,然后,“砰”的一声巨响,桌子又重重砸回了地面,震得地板都微微发颤。
反作用力让总统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一屁股跌坐进那张高背的真皮办公椅里。
椅轮因为惯性向后滑动了一小段距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就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哈、哈。”
他脸上的血色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更加通红,暴起的青筋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脖颈,整个人简直就是一副要吃人的狰狞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自由世界领袖”的体面。
伯纳静静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能够理解这位总统的愤怒。
任谁发现原本板上钉钉的数十亿美金收入,在眨眼之间被一把无形的镰刀割得只剩下三点六亿,都很难保持理智。
但他不能继续让这位愤怒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总统可能会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蠢事。
“尊敬的总统先生,”伯纳上前一步,声音平稳道:“请您冷静地想一想。
比起狐狸直接插手国内事务、直接任免政府官员,征税……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我们至少还保留着形式上的自主权。”
“好你妈的头!”
总统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里喷射出疯狂的怒火。
他随手抄起脚边那个倒下的笔筒,毫不犹豫地狠狠砸向伯纳。
笔筒擦着伯纳的太阳穴飞过去,“咚”地砸在身后的橡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不是你的钱被收了,你当然能站在那里说风凉话!”
总统拍着扶手嘶吼,唾沫星子飞溅,“那是我辛辛苦苦炒股赚来的钱,每一分都是我的心血,就不能想办法避掉吗?”
“总统先生,以前大家都避税,法不责众,自然有人愿意帮您打掩护。”
伯纳微微低下头,声音依旧恭敬道:“但现在,时代变了。
您如果还敢避税,百分百会被内部的反对者揭发。
民主党的人正愁找不到把柄让您的支持率暴跌,而那些被迫交了百分之九十四重税的大资本,也绝不会再帮您隐瞒这个消息。
他们巴不得多拉一个人下水。”
总统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知道伯纳说的是事实。
可正因为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才让他更加无法接受。
美国的财政将因这一波征税变得富裕。
他一点都不在意。
个人账户的钱缩水了,那就是用刀子割他的肉,一刀一刀,鲜血淋漓。
六十亿啊!
那是他超越所有前任总统的财富证明,是他引以为傲的“成功”的象征!
总统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痛到痉挛了。
他用手死死捂着胸口,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些飞走的美钞,“我们就不能拒绝吗?”
“总统先生。”
伯纳抬起头,没有提“狐狸”的名字,而是精准地捏住了总统的另一根神经,“您的选民们已经沸腾了。
他们对这项政策欢呼雀跃。
如果您现在站出来反对,恐怕会失去他们的支持。”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总统滚烫的怒火上。
总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无数张绿油油的美钞正张开着翅膀,从他的指缝间、从他的银行账户里、从他的高尔夫球场和酒店大厦中,扑簌簌地飞走,飞向那片他永远够不着的虚空。
偏偏每一张飞走的钞票上,都印着那个金色狐狸的嘲笑脸。
伯纳看着总统闭目逃避现实,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放轻了声音,像是在诱导一个不愿打针的孩子:“总统先生,与其在这里哀悼已经注定无法挽回的损失,不如尽早向民众宣布。
您全力支持这项改革,您愿意以身作则,带头交税。
这样,您就能赢得前所未有的民心。
支持率才是您现在最应该追求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总统粗重而不甘的呼吸声,和落地钟单调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
“……好吧。”
总统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了这句话,“召开新闻发布会。
我来……宣布。”
他靠在椅背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诅咒默念着那个名字。
狐狸。
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锉骨扬灰!
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