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感觉头很痛,仿佛有人将烧红的铁钎直接插进颅骨缝隙。
一波接一波的眩晕感从后脑勺涌来,带着强烈的恶心。
这种感觉让她别说去担心隔壁房间家人的安危,就连自己能否活到下一秒都变得无法思考。
大脑似乎正在罢工,意识的灯光在狂风中忽明忽暗,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室内乒乒乓乓的打砸声,听在耳边,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不真切。
她的视线模糊得像是在水下睁眼,整个房子都在眼前晃动、倾斜、旋转。
或许是脑震荡产生的幻觉,也可能是濒死前大脑最后的安慰剂,玛雅居然看到一束柔和的白光。
窗外是东耶路撒冷盛夏炽烈的阳光,白得刺眼,足以将柏油路面晒出扭曲的热浪。
可那束凭空出现的光芒,颜色没有被外界的强光所掩盖。
如新雪般纯净,如月光般柔和,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温润质感。
光从敞开的门流入室内,一直流淌到她的面前。
然后,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刹那间,一股冰冰凉凉的气流从接触点灌入,如同山涧最清澈的泉水涌入干涸的河床,迅速席卷全身。
头上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剧痛瞬间止住。
翻江倒海的恶心与眩晕感也烟消云淡,意识重新变得清明。
玛雅茫然地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因疼痛而溢出的泪珠。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触碰那团笼罩着自己的白光。
指尖传来了一种奇妙的触感,像是碰到一团凝聚的棉花。
这不是幻觉!
玛雅的眼眸骤然瞪圆,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
与此同时,耳边那些乒乒乓乓的打砸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
六名以色列暴徒站在屋内,原本正举着棍棒准备继续施虐的他们,此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他们看着被那团神秘白光笼罩着的三名巴勒斯坦人,表情是一脸懵。
就像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勇者,在大陆上闯荡多年,斩杀魔物,以为自己在执行正义。
可当他们终于杀到所谓的魔王城前,却发现城门打开,里面坐着的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是一面镜子。
原来那个魔王,一直都是自己。
伊丹就是这群人中的头目。
他彻底懵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接着又和另外几名同伙交换一个眼神,没有沟通,只有无法理解的恐惧。
几人匆忙地转身,几乎是逃离出屋内。
外面的街道不算宽敞,挤满了从各处民居里涌出来的以色列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明显的慌乱,像是做了噩梦突然惊醒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逃。
显然,白光治愈巴勒斯坦人的这一幕,对他们精神世界造成的冲击太大了。
自诩为“神选之民”的人,亲手施暴的对象却被“神迹”所庇佑。
这种荒诞的反差,让不少人在心里产生了动摇,一个可怕而陌生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自己难不成……是错的?
不对!
自己怎么可能错?!
这个念头刚刚萌芽,就迅速被根深蒂固的偏执驱散。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神选之民永远不会犯错!
伊丹的眼眸忽然亮了起来,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六神无主的人群嘶声大喊。
“我知道了,这一定是恶魔的把戏,他们以为将恶魔的黑暗光芒伪造成治愈的白光,就能动摇我们对耶和华的信仰!就能让我们怀疑自己的正义!”
他高举双臂,就像是一个在旷野中布道的狂热先知:“但我们对神是绝对忠诚的,大家不要被恶魔的幻术欺骗,继续干!为了以色列!为了应许之地!”
“好。”
“说得对。”
“神的子民绝不退缩!”
其他人纷纷附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刚刚那一丝动摇被迅速掩埋。
在这一刻,就算是耶和华真的站在他们面前,亲口说他们错了,他们也会认为那是恶魔伪装的假神。
他们只相信神会庇护犹太人。
不庇护犹太人的,都不是神,是恶魔。
作为最虔诚的信徒,他们绝对不会被蒙蔽。
伊丹重新找回了气势,他握紧手中的铁管,气势汹汹地转过身,准备继续战斗。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
耳边忽然传来尖锐的破风声,就像是某种大型猛禽从高空俯冲而下时撕裂空气的尖啸。
伊丹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只散发着乌黑金属色泽的手掌,在他瞳孔中急剧放大。
那手掌从空中笔直落下,速度快到超越了人类反应的神经极限。
伊丹甚至连“恐惧”这个情绪都来不及生成,那只手掌已经抓住他的整张脸。
啪叽。
他的鼻骨、颧骨、上颌骨在同一刹那化作碎渣,两颗眼球因为内部压力的剧变而瞬间脱落,像是弹珠一样向下坠落,滚落在满是尘土的石板路上。
鲜血从指缝间向外狂喷,如同打翻了的油漆桶。
后面的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
那道乌黑的身影便已经如虎入羊群般撞入他们中间。
萨米尔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毁灭。
一拳轰碎胸膛,一脚踢断脊椎,五指如钩撕开腹腔。
在他看来,慈悲的安拉已经通过那道白光,给予这些人一次活着的机会。
可他们不珍惜,不自省,不悔改,反而将神迹污蔑为恶魔的把戏,继续执迷不悟地行凶。
那么,就只有死。
……
纯白的法师塔顶部,青泽端坐在高背椅上,姿态闲适,仿佛一位正在审视棋局的神明。
他面前的全息投影静静铺展,耶路撒冷的街道、石墙、奔逃的人群、以及那个浑身笼罩乌黑金属光泽的身影,皆被精准地缩映在这片光幕之上,纤毫毕现。
在这波治疗白光洒落后,青泽看得真切。
仅有一小部分施暴者在目睹“神迹”后呆立当场,手中的武器无声滑落,眼中的狂热被一种茫然的恐惧取代。
然而,大多数人,仅仅在短暂的动摇之后,便迅速为自己找到了新的理由。
他们或是嘶吼着“魔鬼的把戏”,或是高喊着“神明的考验”,重新挺直了脊梁,趾高气昂地想要继续这场所谓的“圣战”。
如果红名标签没有刷新到上限的话,这群执迷不悟者的头顶,此刻必然是红彤彤的一片。
青泽心下惋惜。
六十道猩红的光芒从法师塔外飞掠而来,齐刷刷地没入青泽的胸口。
它们涌入刻印在他心脏之上的那枚雷霆本源印记,微微的暖意扩散开来,仿佛一滴恰好落在胸膛正中的温水,柔和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青泽将目光重新投向全息投影。
画面中,萨米尔正翻越屋脊,追击那些四散奔逃的以色列暴徒。
这位的杀戮效率终究还是慢了一些。
青泽抬起右手,向前一伸。
嗡。
面前的空气荡漾起无形的空间涟漪,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他的手掌穿透现实的薄膜,探入了神国的入口,稳稳地搭在宝座扶手上。
刹那间,他识海中的灵能如潮水般顺着这条通道涌入,调动着储存在宝座的信仰之力。
下方,萨米尔刚刚跃上一栋石屋的屋脊,双足在瓦片上站稳,正准备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隔壁街道上那群重新聚集的暴徒。
然而,就在他弓身蓄力的瞬间。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骤然撕裂了空气。
萨米尔猛地停住身形,愕然望去。
白色的火焰圣洁而冷酷,如同凝固的光,从那群以色列人的毛孔、眼眶、嘴巴喷涌而出,瞬间爬满了整张面孔,进而蔓延至他们的全身。
那些被火焰吞噬的人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皮肤,在地上打滚、尖叫,可那火焰根本无法被扑灭。
几十道惨叫声同时在街道响起,汇聚成一曲来自地狱边缘的哀歌。
萨米尔呆立在屋顶上,乌黑金属覆盖的面庞上看不出表情,可瞳孔却在剧烈收缩。
他立马纵身一跃,跳上对面更高的屋顶放眼望去。
隔壁街道、再隔壁的广场、乃至更远处的巷弄中,所有还打算施暴的以色列人身上,全都燃起了同样的白色火焰。
萨米尔自然认得这种白色的火焰。
这是神对罪人的惩罚。
但基督教认为神是三位一体的,圣父、圣子、圣灵。
而萨米尔自幼接受的教义告诉他,安拉是独一无二的,是唯一的真主。
没有儿子,没有伙伴,没有任何能够与祂等同的存在。
以往的萨米尔对此从不置疑。
哪怕先前曾在全球直播中目睹白色圣火降下,他都固执地认为,基督教所信奉的那个神,与自己虔诚朝拜的安拉,绝不是同一位。
尔萨怎么可能是神的一部分?
可眼前这个场景,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震撼灵魂的推测。
安拉与耶和华,或许真是同一位神的不同称呼。
不过,耶稣……耶稣绝对不可能是神的一部分。
萨米尔在心中拼命摇着头,他承认耶稣是伟大先知。
但不承认他是神。
一定是基督教的那群人搞错了,他们在历史的流传中扭曲神的本意,擅自添加“三位一体”这样不合逻辑的信条。
萨米尔心里得出结论,没有再继续动手,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纵身跳下屋顶,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
女儿还在等他。
……
意大利,梵蒂冈。
温煦的晨光如同融化的黄金,温柔地倾泻在圣彼得广场上。宏伟的巴洛克柱廊如同张开的双臂,将成千上万的游客拥入怀中。
广场上人头攒动,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和游客们聚集于此,举起手机与相机,对着那座方尖碑和穹顶拍照留念。
鸽子在喷泉边悠闲地踱步,孩子们的笑声在古老的石砖上跳跃,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的任何一个梵蒂冈清晨没什么两样。
宁静、庄严、充满生机。
然而,在宗座宫三层的一间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教皇坐在高背椅上,那件标志性的白色长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的微泽。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无声地播放着一段来自巴勒斯坦的手机视频。
画面中,圣白色的火焰正在东耶路撒冷的老街上燃烧。
那些满地打滚的以色列人被火焰吞噬,他们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喉咙里发出嘶吼。
视频虽然经过消音处理,但那疯狂挣扎的肢体语言比任何惨叫都更令人心悸。
至于拍摄短视频的巴勒斯坦人说什么,教皇是听不懂。
但这段视频能够送到他面前,秘书处自然早已安排妥当。
屏幕下方滚动着精确的字幕,将视频中阿拉伯人的惊呼和旁白一一翻译。
秘书恭敬地站在书桌前,双手交叠于腹前,汇报道:“主先是回应了那位名叫萨米尔的信徒,赐予他力量,让他的身体能够转化成坚不可摧的钢铁。
根据我们的消息,这份力量同样具有时效性。
另外,主没有在一开始就直接惩戒那些施暴的以色列人,而是先降下治愈的白光,医治了受伤的巴勒斯坦人。
在那之后,认为自己犯错的以色列人仅有数百。
剩下的数千人依旧执迷不悟,于是圣火降临,将他们全部焚烧殆尽。”
秘书顿了顿,微微低下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沉重:“他们辜负了主的慈悲。”
教皇点头,满脸感叹道:“偏执比无知更可怕,当人心被欲望蒙蔽时,连神迹摆在眼前,都会被视为魔鬼的把戏。”
说着,他移动鼠标,点开视频的评论区。
密密麻麻的留言来自全球各地,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主是公正的”、“赞美神”、“终于看到正义降临”……
全部都是对圣火降下的赞许与欢呼。
犹太人在全球舆论场上的风评,早已经跌到了历史的冰点。
教皇关闭短视频页面,开口道:“有关这件事情,一定要全力引导舆论。
让下面的人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异教徒,在神的面前,所有人都是祂的子民。
至于圣城耶路撒冷,它从来不属于某一个民族或某一种信仰,它是属于所有信仰神的信徒的共同圣地。”
“是,冕下。”
秘书点头,随即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递上前,“另外,稍后与欧洲各国领导人举行的视频会议,我们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制定了相关的话术和推进方案。
您看看是否合适?”
“好。”
教皇应了一声,伸手接过那份文件,目光落在纸面上,逐行审视。
虽然国际局势因为狐狸在白令海峡硬扛核弹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剧变。
全球权力结构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改写。
可狐狸并没有直接干涉各国的内政运作,只是通过联合国提出了三个要求。
并且,这三个要求在教皇看来,都是合情合理。
向囤积财富的资本征税,打破贸易壁垒,肃清官僚体系的腐败。
这种利民的要求,教皇自然不会反对。
除非狐狸以后露出獠牙,想要搞什么暴政,以一己之力吸全世界的血。
在那样的情况下,教皇才认为,自己作为神的地上代言人,必须站出来振臂一呼。
哪怕代价是殉道。
可现在,狐狸做的是对这个世界有益的好事。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梵蒂冈还要为了维护既得利益而跳出来反对。
那不就真成了某些东方大国小说里那种迂腐不堪、最后被主角一巴掌拍死的反派角色吗?
教皇打算全力以赴地落实推进狐狸的三点建议,尤其是在反贪反腐方面,更要借着这次全球秩序重塑的东风重拳出击。
这次与欧洲各国领导人的视频会议,就是为了谈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