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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一章狂狮与神龙

作者:黑枪叁号字数:6.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20:33:22
第六百二十一章狂狮与神龙

场馆东面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一排紫檀木的评委桌沿着弧形摆放。

受邀落座的皆是银发皓首的老资格教授,一个个穿着庄重的深色和服或西装,正襟危坐,气度俨然。

而在评委台左侧,单独设着一张桌子。

文部科学大臣就坐在桌后的椅子上。

他的目光如秤杆般扫过整个会场,最终侧头,问身旁的秘书官道:“你说,这次比赛,谁最有可能赢?”

秘书官立刻前倾半步,声音恭谨道:“先前的话,我认为是伊东杏子。

这位世尊寺流最顶尖的书法大师,笔法秀逸,近些年声望极高,学界对她夺魁的呼声很大。”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会场中某个方向,语气微妙地加重了几分:

“不过,这次连那位素有狂鬼称号的千住古墨也报名参赛了。

此人性格极其张狂,睥睨天下,但那一手狂草流确是登峰造极。

单从书法层面而言,最有资格给狐狸题诗的人,恐怕非他莫属。”

“哦?”

文部科学大臣来了兴趣,身体微微从椅背上抬起,“那是谁?指给我看看。”

秘书官抬手一指道:“他的桌子在424号。”

文部科学大臣顺着方向投去视线。

只见424号长桌后,那位白发及肩的老人正跪坐在桌前,双目紧闭,双手拢于袖中,腰背挺得笔直如松。

他脸上满是肃穆之色,连皱纹都仿佛凝固成了一种虔诚的纹路,看不出半分秘书官口中所说的“张狂”。

大臣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道:“你确定他性格张狂?我看他倒像是在参禅。”

“回大臣,千住古墨对人确实是那样,尖酸刻薄,目中无人。”

秘书官继续低声科普,“但对待书法,他是极其郑重的。”

“原来如此。”

文部科学大臣点头,他重新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淡淡道:“以后我们可以和他多接触接触。

这样的人,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和过去那种论资排辈的风气不同,现在的临时代理首相月岛千鹤执政后,用人极重实效,不拘一格。

文部科学大臣深谙此中门道,早就在琢磨如何投首相所好,多结交些“奇人异士”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秘书官却没有立刻附和。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无人注意,才将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

“不过,大臣,您看423号选手。

那位叫青泽,是首相的男朋友。”

文部科学大臣的指尖猛地一停。

他视线投向423号桌。

和周围那些或紧张、或郑重、正襟危坐调匀呼吸的选手截然不同,那个年轻人散漫得像是来公园野餐。

他一手支着侧脸,手肘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无聊地捏着一支尚未沾墨的毛笔,在指间慢悠悠地转动,完全没有半点即将参加国家级书法大赛的仪式感。

文部科学大臣的心脏猛地“咯噔”了一下。

凭良心说,这副模样……一看就是连握笔姿势都不标准的外行,或者是一个毫无敬畏心的门外汉。

如果在寻常场合,这种选手直接淘汰,眼不见为净。

可对方偏偏是首相的男朋友。

如果自己今天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首相的男友在全国级的赛场上名落孙山……

等首相赢得月底的众议员大选后,自己这顶乌纱帽,还能继续戴在头上吗?

文部科学大臣心里陷入了激烈的纠结,像是有两个小人在脑子里拔河。

一个说公正,一个说仕途。

但转念一想,首相说的是“谁写的字好”吗?

可字的好坏,归根结底,还不都是由评委们说了算吗?

评委是人,人有眼,也有心。

心是会动的。

文部科学大臣心思电转,脸上却纹丝不动。

几秒后,他忽然坐直了身体,目光重新投向423号桌,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唔……我仔细一看,这位青先生一副从从容容、胸有成竹的样子,哪里是散漫?

这分明是书法界不世出的奇才,应该具备的气度啊。

我相信,他一定能够写出惊世骇俗的绝妙好字。”

他侧首,强调道:“冠军落入谁手……还未可知啊。”

秘书官立马秒懂。

书法比赛从来就不是谁的书法好,谁就能赢。

这个道理,放在任何一个有“评审”二字的领域都一样。

就像选美比赛,如果真要是谁最漂亮谁就拿冠军,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单纯了。

你再漂亮,能漂亮过某位富婆赞助商的女儿,或者是某位高官的爱妻?

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秘书官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个默契的浅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转身走向其他评委席。

他需要去和那些德高望重的教授们“委婉地交流”一下,让他们明白423号选手身上蕴含着何等“惊人的潜力”与“不可估量的前途”。

就算千住家是书法界的名门,千住古墨有狂鬼的称呼,那又怎么样?

以往是没有遇到真正足以碾压书法界的巨大权力。

这一次,文部科学省的代表就坐在这里,首相的意志如无形的巨手笼罩全场。

就算千住古墨是从王羲之时代穿越而来的笔墨鬼神,这笔尖下的胜负,也得在权力的天平面前重新称量。

这一次,狂鬼必输。

……

千住古墨对待书法,一向是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与平日里那张刻薄傲慢、见人就怼的臭脸截然不同,一旦他的指尖触碰到与笔墨相关的器物,整个人便如同脱去了那层令人厌恶的世俗皮囊,化作一柄入鞘的古剑,锋芒内敛,只剩下沉甸甸的肃穆。

他闭上双目,开始调息。

呼吸放得极长、极缓,胸腔起伏的幅度被压到最小,每一次吐纳都像是在将场馆内的嘈杂与尘嚣一点点排出体外。

心跳逐渐放缓,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里变得清晰而规律,直至整个世界的杂音都被隔绝在一层无形的壁垒之外。

睁开眼时,那双阴鸷的眼眸里已是一片澄澈的幽潭。

他从随身带来的小包里取出一尊巴掌大的铜制香炉,炉身錾刻着细密的云雷纹,看起来古朴雅致。

又从锦囊底部拈起一段沉水香,轻轻放在炉中香灰里,借助文火慢熏。

香头在微弱的红光中缓缓燃烧。

起初没有烟,只有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薄热气袅袅升起。

片刻后,沉水香独有的那种幽冷、沉静、仿佛能将时间也一并凝滞的香气,才如一层薄纱般在424号桌的低矮长桌上方铺展开来。

香味不浓,极淡,却像是某种结界的边界,将这张长桌方圆三尺之内的空间,与整个喧闹的武道馆彻底割裂。

紧接着,千住古墨开始研墨。

左手按住砚堂,右手执起松烟墨条,手腕悬空,以一种恒定得近乎机械的频率,在砚台上匀速推磨。

墨条与石砚相触,发出细微而干燥的沙沙声,像是蚕食桑叶,又像是时光本身在流逝。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那圈逐渐扩大的墨汁上,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凝视情人的眼眸。

对隔壁423号桌上,青泽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毛笔的散漫模样,他浑然不觉,也浑然不在意。

世人皆道他是天才,是生来便被笔墨之神眷顾的宠儿,只需拈起毛笔便能横扫天下。

可他们看不见的是,这七十多年来,他每日寅时起身,以冷水洗面,在庭院中锻炼一个时辰。

不是为了养生,不是为了长寿,仅仅是为了在写字时,能让这双手腕保持如青年般稳健而不衰竭的力道。

他付出的努力,比谁都多。

砚台上的墨汁浓黑如漆,千住古墨停止研磨,他放下墨条,又拿起桌上并排摆放的三支毛笔,一一提在指间,以指腹轻轻按压笔腹,试其弹性。

又蘸了少许清水,在备用的废纸上勾出几道横撇,听锋刃破空的声音。

试了又试,终于从中挑出一支狼毫,笔杆粗细恰好贴合他掌心的纹路。

他将选中的毛笔搁回笔搁,然后,双手收回袖中,不再动作。

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那张空白的宣纸上。

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纸面上构建出一幅完整的蓝图。

每一个字该落在什么位置,字与字之间的呼应该如何安排,何处该大如斗、何处该小如栗,甚至连每一笔该用几分劲力、何处该飞白、何处该沉顿。

都在他的脑海中以意念为笔,预先演练了。

他要保证自己真正下笔的那一刻,能够做到真正的行云流水,无一处凝滞,无一处犹豫。

“开始!”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在场馆内炸开,惊起一片窸窣的落座声与纸张翻动声。

千住古墨充耳不闻。

他依旧凝视着纸面,像是一尊入了定的石像。

周围的选手已经纷纷抓起毛笔、蘸墨、落笔,笔尖与宣纸接触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紧张的浪潮。

而他,仍在脑中完善着最后一笔收锋的角度。

又过了十秒。

二十秒。

在千住古墨自己的时间里,他终于将那首诗在脑海中书写到了完美的终章。

他缓缓伸出手,提起那支选好的狼毫,浸入旁边备着的一盏温水中。

暖笔。

温水浸润笔毫,让每一根狼毫纤维都彻底舒展开来,褪去最后一丝僵涩。

他轻轻在笔洗边缘荡去多余的水珠,然后,笔尖探入砚台,饱蘸浓墨。

千住古墨的起步确实比别人慢了许多,可当笔尖真正触碰到宣纸的刹那。

他的速度完全不像是一位七十二岁的老人。

腕动如风,笔走龙蛇,浓墨在宣纸上炸开一道道刚劲如铁的轨迹。

他写得不快,却稳、狠、准,每一笔落下都带着千钧之势,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以笔为刀,将胸中的块垒劈砍出来。

“一剑横空星斗寒,血路铺成侠道难,若许人间皆净土,何妨身后罪滔天。”

最后一笔收锋,如狂士仰天大笑,墨汁因过于饱满而在纸尾甩出一道桀骜的飞白。

搁笔。

千住古墨微微后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道微不可察的白雾,仿佛他将全身的精气神都随着这一笔倾泻殆尽。

他垂首,望向桌上那张宣纸。

宣纸上,四行二十八字静静矗立,墨香与沉水香的幽冷交织在一起。

只一眼,一股无与伦比的狂气便从纸面上扑面而来,仿佛要挣破纸背,冲天而起。

那字里的桀骜、孤独、与毁誉参半的悲壮,像是有了实体,张牙舞爪地盘踞在长桌上。

千住古墨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桌沿,指尖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这首诗,这幅字,是他人生数十年创作以来,精气神最为契合、意境最为巅峰的一次落笔。

笔中的狂意与诗中的孤绝,浑然天成,恰到好处。

或许是因为那个不知死活的赌约,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又或许是那个年轻人过于嚣张的眼神,让他这把老骨头久违地提起了那种……

想要将对手彻底碾碎的兴奋感。

千住古墨微微眯起眼,眼底深处,竟缓缓浮起一抹近乎酣畅快意的光芒。

他将笔轻轻搁回笔搁,习惯性地侧过头,视线投向旁边的423号桌。

然后,那张刚刚因巅峰之作而浮起一丝快意的老脸,瞬间沉了下来。

青泽竟然还没有动笔。

那支毛笔依旧在他指间懒洋洋地转着圈,像是一根无聊时用来解闷的竹签。

笔尖干干净净,连一滴墨汁都不曾沾染。

宣纸平铺在桌面上,白得刺眼,也空得刺眼。

这个轻浮至极的举动,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千住古墨的老脸上。

“你……”

千住古墨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阴鸷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现在就想认输了吗?连笔都不敢落下?”

青泽闻声,连头都懒得侧过来,只是微微偏了偏脸,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弧度,道:“不就是一首诗嘛。

最后一分钟之内,我写完,照样能够赢你。”

他的姿态看起来漫不经心,仿佛整个场馆的紧张气氛都与他无关。

然而实际上,早在比赛开始的那一刻,他的感知便如一张无形大网,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将整个赛场笼罩在内。

每一张长桌后,每一名选手腕骨的转折、笔尖的下压角度、墨色的浓淡变化、收锋时的那一丝颤抖……

所有最细微的动作,都如同镜像般被他一一捕捉、拆解、分析。

其中自然也包括千住古墨刚才那套行云流水、堪称教科书般的运笔全过程。

他不着急动笔,是在思考,自己该用哪一种方式来写下这一首诗?

这种只需看上一遍,便能将别人数十年苦功据为己有的能力,对普通人而言无疑是天方夜谭。

但对青泽来说,就像是呼吸、喝水一样自然。

技巧已尽在掌握,剩下的,只需注入属于他的“意”,便足以碾碎这场上的所有对手。

千住古墨自然不知道这些。

他看着青泽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从丹田直冲天灵盖。

自己居然……居然和这种对笔墨毫无敬畏的蠢货立下赌约?

就算是赢了,传出去也是自己晚年的一大耻辱!

他的狂妄,是建立在一辈子未尝一败的硬实力之上。

而眼前这小鬼的狂妄,显然只是无知催生出的莽夫之勇。

千住古墨甚至已经在心里认定。

等下这小子输了后,必然会撒泼耍赖,绝对不会认账。

从那副轻佻的态度上,他根本看不到任何对书法的热爱,只有令人作呕的轻浮。

千住古墨铁青着脸,腮帮子的肌肉因咬紧牙关而微微隆起。

他最终一言不发,只是重重地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心不烦。

……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场馆内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啃食桑叶,连绵不绝。

评委席上偶有低声交谈,但很快便被这肃穆的气氛压了下去。

临近最后一分钟的时候。

“喂,老头。”

青泽忽然开口,“让你见识一下,我的书法。”

千住古墨下意识地侧过头,眼皮一掀,视线扫了过去。

就这一眼。

他便僵住了,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从头麻到脚,连指尖都无法再动弹分毫。

和刚才那种散漫到令人发指的姿态截然不同,这一刻的青泽,浑身上下骤然释放出一种深沉如渊的压迫感。

抬腕、举笔。

动作看起来竟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千住古墨骨髓里都泛起了寒意。

这分明就是狂草流的起手式!

那腕骨的转折角度,那五指扣笔的力道,甚至那笔杆微微倾斜的弧度,都与他苦修一生的流派如出一辙!

这小鬼……居然想在狂草流上,和他一较高下?!

千住古墨心中的怒意才刚刚冒起一个火星,甚至来不及燎原。

青泽已经动了。

笔落。

墨溅。

那一瞬,仿佛不是人在写字,而是某种更庞大的存在借他的手在宣纸上行走。

笔锋如惊鸿掠水,又如雷暴撕裂云层,行云流水地在纸上铺展开来。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划都重若千钧。

千住古墨的呼吸,在看清第一个字的时候,便已经停了。

“骨如玄铁剑如虹,”

笔走龙蛇,墨色如铁,那一撇一捺间透出的不是书法,而是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

“斩尽八荒六道空,”

锋刃过处,仿佛连空气都被斩断,留下一片寂灭的空白。

“善恶由吾休置喙,”

腕转如山,有一种不容置喙的霸道从纸面轰然压下。

“乾坤逆转死生同。”

最后一笔落下,墨汁因太过饱满而在纸尾甩出一道桀骜至极的飞白,如龙尾横扫九天。

青泽搁笔。

千住古墨却像是被抽掉脊椎,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眼睛都忘了眨。

他死死盯着那张宣纸,嘴唇微微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如果说,他方才那首诗里透出的狂气,是一头傲视八方、獠牙滴血的狮王。

那么眼前这张纸上所喷涌而出的狂气,便是一条翱翔于九天之上、俯视苍生的神龙。

狮王虽猛,终是凡间之兽。

神龙一怒,天地变色。

两者之间……根本完全无法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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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我独法:东京奇幻日常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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