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们的脚步明显比往常轻快不少。
他们的心思早已不在评审上。
423号桌的书法如同一块磁石,将这群老教授的灵魂牢牢吸住,此刻再看其他选手的作品,只觉味同嚼蜡。
那些笔法尚可的,不过尔尔,那些略显稚嫩的,更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几位评委几乎是走马观花,在一排排案几间匆匆掠过,目光蜻蜓点水般扫过纸面,嘴里念着“尚可”“不错”“继续努力”之类的场面话,脚下的步子却一刻不停。
直到他们停在一号选手桌前。
这位是完全业余的爱好者,写的是最标准的楷书,横平竖直,一丝不苟,却也仅此而已,像是一台精密的印刷机,挑不出错,却也找不着魂。
一位评委露出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嗯,不错,以后再接再厉。”
一号选手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听到这话,他激动地鞠躬,连声道谢,显然将这客套话当成莫大的褒奖。
评委们没有多作停留,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他们回到东面高台,原先摆放的紫檀木桌案已被工作人员悄然撤走,腾出一片空旷。
文部科学大臣负手立在台下,见众人归来,立刻直起身道:“诸位,依你们看,这第一名该花落谁家?”
“自然是青先生。”
先前那位最为激动的老评委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其余几位评委互视一眼,纷纷点头,连一句场面上的异议都没有。
“好!”
文部科学大臣满意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秘书官见状,立刻双手将一只锃亮的无线麦克风递了上来。
像这种举国瞩目的颁奖时刻,自然该由身为文部科学省最高长官的他来主持,才显得分量十足。
大臣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踏上台阶。
几乎在同一时刻,场馆上方那面巨大的LED屏幕适时地将画面切换到他身上,打出一道明亮的追光。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对着麦克风道:“各位观众,各位选手,经过评委团一致而慎重的讨论,我现在正式宣布。
本届日本第一书法大赛的冠军是青泽,青先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上方的大屏幕迅速切换镜头,对准了423号桌。
高清镜头缓缓推近,给桌上的宣纸一个华丽的特写。
那幅狂草在镜头下纤毫毕现,墨色浓淡如风云翻涌,飞白处似惊雷裂空。
抛开极少数单纯凑热闹的吃瓜观众,在座绝大多数人都是常年浸润书法赛事的老饕,眼力毒辣。
即便隔着屏幕,他们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气概,笔笔如刀,字字如雷,极具狂草的神韵。
文部科学大臣忽然深吸一口气,声调陡然拔高道:“接下来,有请青先生登台!
我将代表国家,亲自授予他书圣的称号!”
此言一出,偌大的武道馆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站在场馆各处、原本还在矜持维持风度的书法大师们,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早就听说了,这次大赛背后藏着一个特殊的荣誉,可任谁都没有想到,那竟会是“书圣”二字!
这个称号太重了。
重得近乎逾矩。
千百年来,能被冠以“圣”字者,无一不是开宗立派、照耀千古的巨擘。
今日竟要授予一个如此年轻的后辈?
伊东杏子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这两个字时,眉头先是微微一蹙,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
她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番,竟觉得这个称号颇为合理。
毕竟是要给那尊狐狸雕像题诗,普通的“书法家”三字显得太过轻薄,仿佛国家只是随手找了一个写字匠。
而“书圣”二字,便足以彰显国家对此事的极致隆重与无上尊崇。
只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回屏幕上的那幅狂草,心底深处掠过一丝微妙的惋惜。
若论书体……
其实“草圣”二字,怕是更合适吧?
然而此刻已没有人去细究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台下。
青泽盘腿坐在桌前,听到“书圣”二字时,眼眸闪过一丝意外。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从容地站起身。
在或炽热、或震惊、或审视、或狂热的目光注视下,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上那座被追光照亮的舞台。
秘书官躬着身,双手平端一只铺着绛红绸缎的托盘,步履谨慎地走上台,像是捧着某种见不得强光的易碎之物。
文部科学大臣伸手将覆在上面的红绸盖头轻轻一掀。
托盘正中,躺着一枚做工极其精致的翡翠玉牌。
那玉牌通体呈温润的碧色,水头极足,在顶灯的照射下仿佛有一汪清泉凝在其中流转。
牌面上以浮雕手法刻着繁体的“书圣”二字,笔画遒劲,如刀刻斧凿。
玉牌的边缘与背面,则镂空雕琢着松柏与竹林,枝干苍劲,竹叶纤毫毕现,透着一股孤高绝俗的文人风骨。
一根朱红的丝绳穿过牌首的如意云纹孔,红绿相映,贵气而不失清雅。
整枚玉牌长七厘米,宽四点二厘米,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攥着的是一截被凝固的历史。
文部科学大臣满脸堆笑,伸手拿起玉牌,准备亲自替青泽挂上。
这既是礼遇,也是示好。
然而,青泽只是随意一抬手,径自从他指间接过那枚翡翠玉牌。
他将红绳套过脖颈,玉牌垂落在胸前,笑道:“辛苦你了。”
大臣的手顿了半秒,才不着痕迹地收回,顺势鼓起掌来。
台下立刻有早已安排好的工作人员跟着拚命鼓掌,那掌声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漾开,带动全场观众和选手。
整个武道馆内顿时响起一片“啪啪啪”的掌声浪潮,热烈而绵长。
文部科学大臣重新握紧麦克风,笑容可掬地问道:“青先生,您获得本次比赛的冠军,并被国家授予书圣之号,有什么话,想对在座的各位以及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说吗?”
镜头齐刷刷对准青泽的脸,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一场获奖感言。
青泽耸了耸肩道:“我没什么特别想说的话。”
全场骤然一静。
文部科学大臣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尴尬。
但他毕竟在政坛摸爬滚打多年,应变能力早已刻进骨髓。
他迅速扬起脸,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道:“哈哈,青先生果然是快人快语,言简意赅。
难怪能够写出那般无人能及、直透云霄的绝世狂草。
这份气度,这份风骨,正是书圣本色!”
他顺势将麦克风移向自己,朗声宣告:
“那么,我宣布,本届日本第一书法大赛,至此正式落下帷幕。
感谢每一位选手的参加,感谢评委团的公正裁决,感谢现场及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希望大家能够在书法之道上继续精进,走得更远,写得更好!”
说完,他朝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上方巨大的LED屏幕画面应声陷入黑屏,像是拉上了一道厚重的帷幕。
青泽转身下台。
早就候在台下的一群媒体记者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上,十几只话筒从各个角度伸过来。
“青先生,请问您先前一直默默无闻,是否就是为了在今天这一鸣惊人?”
“青先生!请问您师从哪位名家?”
“青先生!您究竟练习书法多少年了?”
嘈杂的声浪如炮弹般轰来,吵得人耳膜生疼。
青泽满脸温和笑容道:“抱歉,无可奉告。”
说话间,他肩膀微微一侧,从人缝与镜头之间挤了出去,像是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迅速溜出场馆大门。
门外过道上,内藤爱音、星野沙织、夜刀姬三人早已等在那里。
一瞧见他的身影出现,星野沙织立刻蹦了起来,双手高举过头顶用力挥舞,元气满满道:“老师,你真是太棒了,今天一定要请客庆祝,我要吃神户牛肉!”
青泽走到近前,笑道:“好,我请你们去吃一顿,想吃什么都行。”
夜刀姬也露出笑容道:“老师,您今天写的字,确实很有精神,能不能给我写一副?”
“没问题。”
青泽一口答应,毫不犹豫。
内藤爱音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识趣地告辞,可一听夜刀姬竟开口求了墨宝,她的眼睛顿时微微睁大,心底深处对那幅狂草的痴迷瞬间占了上风。
她连忙上前半步,轻声道:“老师……我也要。”
“好,都有份。”
青泽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道:“我们快走,再磨蹭下去,那群记者就要追出来,我可不想被他们缠上。”
“嗨!”
星野沙织清脆地应了一声,第一个拔腿就跑。
四人匆匆离开日本武道馆的正门。
右翼支持者与狐狸的拥护者们依旧隔着人墙隔空对骂,嗓音早已嘶哑,脸上的汗水被晒成一道道盐渍,却一个个瞪圆了眼睛,不愿意认输。
四人无暇多看,迅速钻进那辆银灰色的宝马X5。
车门砰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与灼热一并隔绝。
青泽启动引擎,空调喷出凉爽的气流,车身一拐,驶离丸之内公园,将那片声浪远远抛在后视镜。
……
东京千代田区,麹町警察署。
拘留室的单间内,千住古墨裹着一条薄毛毯,坐在榻榻米上。
他的脸上不再有那种又哭又笑的癫狂,也不再是平日里见人就怼的阴鸷傲慢。
所有的表情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了,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千住古墨低着头,花白的发丝凌乱地垂在额前,目光怔怔地盯着榻榻米上细密的编织纹路,仿佛那些交错的线条里藏着他穷其一生也未能解开的谜题。
吱呀一声,铁门被拉开。
千住古墨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位老妇人。
她身着一袭深色的和服,衣料朴素却熨帖,乌黑的发丝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用一根象牙色的发簪固定着。
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的纹路并不比千住古墨少,可那份端庄的气度却如陈年佳酿般愈发沉厚。
她手里拎着一只老式的布包,目光落在他裹着毛毯的狼狈模样上,随即微微叹了口气: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你居然也会有被警察以公然猥亵罪逮捕的一天。”
千住古墨没有反驳。
他只是将下巴搁在膝上,道:“……我输了。”
老妇人拎着包的手微微一顿。
她迈步走进单间,在丈夫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秒,忽然问道:“不甘心吗?”
千住古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他没有回答。
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将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埋进阴影里。
那双曾挥斥笔墨、睥睨天下的手,此刻死死攥着毛毯的边缘。
怎么会甘心?
七十二年的荣耀,未尝一败的骄傲,在那个年轻人的笔下土崩瓦解,碎得连渣都不剩。
可那幅字……那幅字里透出的境界,却又让他连“不服”二字都觉得烫嘴。
那是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虚无,狮王被神龙俯视时,连愤怒都显得可笑的无力。
“既然不甘心,那就去继续变强,把你的书法,再往上提升一个档次。”
千住古墨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波澜,道:“我今年,已经七十二岁。”
妻子轻笑了一声。
她在丈夫面前蹲下身,将布包放在一旁,目光与他平视,“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胡话?”
“就你这个臭脾气、这张臭嘴,要不是书法上确实还有那么点可取之处,早在五十年前,我就该一脚把你踹开,改嫁他人。”
千住古墨嘴角抽搐了一下,想反驳,却被妻子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外面那群人,现在一定很高兴吧?”
妻子的声音放低了几分,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那些被你骂过的后辈,被你贬得一文不值的同行,那些早就盼着你摔跟头的人……
现在肯定都在疯狂找视频,找照片,打算以后对着他们的学生、对着孙子,指着你的鼻子说:‘看,这家伙当初多么嚣张,结果呢?
输了以后,像个疯子一样光着身子满街跑!’”
千住古墨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打垮你,”妻子微微倾身,双手捧住他那张憔悴的老脸,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可我知道,你千住古墨,才不是那么软弱的家伙。”
“……”
千住古墨怔怔地望着妻子。
片刻后,他的喉咙里忽然滚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起初沉闷,继而变得沙哑而洪亮,就像是一口被堵了多年的古井重新涌出了泉水。
他抬起手,覆盖在妻子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道:“哈哈……说得没错!”
千住古墨直起腰,道:“曹孟德有句话说得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我千住古墨的笔,还没钝到提不动的地步!”
妻子看着他眼中重新跃动的斗志,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她松开手,从布包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套深灰色的和服与内衣,轻轻搁在榻榻米上:
“穿上吧,罚款我已经交过了,签字画押,你就可以出去了。”
千住古墨抓起衣服,正要展开,动作却忽然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妻子,眼中闪过一丝执拗:“等一下,恐怕还要麻烦你,再来保释我一次。”
妻子正准备拎起包,闻言一愣:“你还要跑?”
“当然。”
千住古墨站起身,精悍的身躯在单薄毛毯下挺直如松,语气平淡得理所当然,“打赌的时候,我可是存了让那小子输到光着身子,绕着日本武道馆跑上一整圈的心思。
如今我输了,怎么可能只跑半圈就完事?”
千住古墨知道,自己就是一个性格恶劣、嘴臭又讨人厌的老头……
但他还不至于下作。
自己想让别人承受的东西,轮到自己头上,只跑半圈就缩回去?
千住古墨心里迈不过那道门槛。
妻子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她深知丈夫的秉性,这骨子里的傲慢与偏执,是他最可恨的地方,却也是他唯一能称之为“高贵”的地方。
她最终没有劝,只是拎起布包,无奈而纵容地吐槽道:“……饶了我吧。
我这张老脸可禁不起第二次被警察署叫过来保释。
等下你给我跑快一点,在警察反应过来之前跑完,别再被那些巡查的抓住。”
“嗯,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千住古墨朗声应道,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
他系上和服腰带时,手指灵活依旧,仿佛这具七十二岁的躯壳里重新注入了某种磅礴的生气。
千住古墨大步走向拘留室的门外,在跨过门槛的刹那,忽然回头,咧嘴露出一个狷狂至极的笑容:“等我跑完这半圈……我就回去闭关。
下一次,我要让那条龙,也看见我的獠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沿着走廊大步离去。
妻子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弯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