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铃声刚刚响过,食堂里还是一片冷清。
打菜窗口的阿姨们刚把不锈钢菜盆端出来摆好,热气蒸腾着往上冒,菜香在空旷的大厅里缓慢扩散。
青泽仗着教师的身份,成功抢在大部队涌出教室之前抵达了这里。
他的目光在打菜窗口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那几道顶着青色标签的菜,利落地将它们一一夹进餐盘,又要了一碗米饭,便转身朝角落走去。
以教师的身份坐在食堂正中间,就像在学生们的聊天海洋里投下一块名为“拘谨”的礁石,容易让她们说话时下意识地压低音量、互相使眼色,平白坏了人家午休的好兴致。
角落的话就自在多了,不需要担心造成什么影响,他也能安安静静地吃顿饭。
青泽将餐盘轻轻放在角落的桌上,落地窗外倾泻而入的阳光堪堪照在桌子边缘,恰好在他面前止步,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如果是中二期的少年少女,看到这个画面大概会邪魅一笑,心想:“哼,连阳光都畏惧我的威势,在我身侧止步不前。”
然后默默在心里给自己配一段激昂的交响乐。
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青泽当然不会有那种想法。
他拿起筷子,目光扫过餐盘中悬浮的青色标签。
今天的收获相当可观。
三道【灵能补剂】,一道【回灵药剂】,一道【德鲁伊药剂】,一道【石化药剂】,还有一道【钢化药剂】。
此外,今天还冒出来一种新药剂。
标签上写着【变身药剂】。
效果是让服用者能够随心所欲地重塑容貌与身体,但效果是永久的。
这个药剂,青泽肯定不会自己吃。
他对现在的相貌和性别都非常满意,没有任何更换的打算。
青泽心念微动,除了顶着【灵能补剂】标签的那几块炖肉之外,其余附着标签的食物都在餐盘上无声地消失,进入了三号储物空间。
做完这些,青泽伸出筷子,夹起一块顶着标签的炖肉放入口中。
肉炖得极烂,牙齿一合就化在舌尖上,浓郁的肉汁混着酱油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清凉气流从口腔向上涌动,逆流着攀过鼻腔,没入眉心识海,最终涌入了识海中央那棵高达百米的晶体巨树。
巨树的枝干微微一亮,将那股气流尽数吸收。
他又接连夹起另外两块顶着【灵能补剂】的炖肉吃下,清凉的气流一股接一股地汇入识海巨树,带来一阵清爽的舒畅感。
就在这时,喧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穿着夏季校服的女生们三五成群地涌进食堂,裙摆飞扬,发辫晃动,空气中瞬间充满了青春特有的活力与嘈杂。
她们有序地排起长队,打菜窗口前的阿姨们顿时忙碌起来,菜勺碰撞餐盘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青泽低头继续吃饭,还没吃上几口,便敏锐地感觉到有一道炽热的目光从侧面直直地钉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循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双马尾少女端着托盘,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像是两只欢快跳跃的雀鸟。
托盘上的餐盘装着两道菜,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青椒肉丝,旁边是一碗味噌汤和一碗米饭,是再平常不过的午餐配置。
铃木由美径直走到青泽桌前,将托盘轻轻放下,动作熟稔得仿佛这张桌子是两人固定的聚会点。
她不等坐稳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老师,你应该看过歼灭姬相关的短视频吧?”
“哈哈,全世界都在讨论我昨晚说的那些话,”她完全不打算等青泽回答,自己就接上了下一句,“还有人在分析我随口瞎编的那个名字,做成专题视频,播放量都快破百万了。”
说到这里,铃木由美忍不住发出一串低低的笑声,肩膀一抖一抖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那个名字里面有那种含义。
那些专家翻拉丁语词典、查古代文献,分析得有板有眼的,我看着都快信了。”
“是啊,你撒的谎把全世界都骗了。”
青泽笑着回答。
铃木由美愈发兴奋。
她从今天早上醒来刷到第一条分析视频开始,心里就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一直想找人好好聊一聊这些事。可偏偏她又不能随便找人聊。
虽然她也有些能够称得上泛泛之交的朋友,但这件事太特殊了,她怕说出去后,那群女生转眼就把消息发到网上,然后歼灭姬就会从漆黑意志的干部变成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可不聊的话,心里那股膨胀的兴奋和成就感就如同找不到出口的气球,憋得她坐立不安。
在这个前提之下,整个学校里,知晓内情的青泽就成了她唯一能够毫无顾忌的人。
“那些专家可逗了,”铃木由美清了清嗓子,突然板起脸,故意模仿专家在视频里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连语调都拿捏得惟妙惟肖,“特涅布拉,词根疑似源自拉丁语tenebrae,意为黑暗。”
“噗哈哈!”话才说到一半,她就先破了功,笑出声来,手掌不自觉地捶了两下桌面,“看着那些平时一脸严肃的专家对着我瞎编的东西绞尽脑汁地分析,我都快笑死了。”
她艰难地止住笑,擦了擦眼角道:“我今后一定要多多向神明祈愿,希望祂能够赐予我更强的力量。”
“为此,我专门花重金买下这个纯银打造的十字架。”
她伸手探入衣领,将脖颈间的银色链子一拉,带着胸口体温的纯银十字架从衬衫领口滑了出来。
铃木由美将十字架凑到青泽面前晃了晃,满脸都是得意的表情。
青泽吐槽道:“我想,如果你好好认真学习的话,上帝会更高兴。”
“老师。”
铃木由美收回十字架,用一种“你完全不懂”的表情看着他,“你这是以凡人的思想去揣测神明。
对上帝来说,成绩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好吧?
祂看的是心,是信仰,是灵魂的虔诚,不是看成绩单。”
作为“上帝”,青泽忍不住笑了笑,慢悠悠道:“你用这样的话说,不也是在以凡人的思想去衡量神明吗?”
铃木由美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转了两圈,发现自己确实掉进这个逻辑陷阱里。
她果断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道:“哇,老师,我不和你诡辩这些,说不过你。”
铃木由美干脆利落地终结了这个话题。
她找青泽又不是来辩论的。
……
整个午餐时间,铃木由美的嘴都没有停过,像是一台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的收音机,筷子在手里转来转去成了指挥棒。
说到兴奋处就悬在半空中比划,话题从专家分析跳到网友评论,从网友评论又跳到某个博主做的恶搞视频,每个话题之间几乎无缝衔接,连换气的工夫都舍不得浪费。
青泽偶尔应一声表示在听,她便心满意足地继续往下说。
等到青泽把自己餐盘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响,铃木由美面前的餐盘上还是满满当当的。
菜和饭几乎维持着刚端上来时的完整形状。
碗里的味噌汤倒是少了一截,那是说渴了当水喝的。
“老师,你怎么吃得这么快?”
铃木由美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没动的餐盘,又抬头看了看青泽面前空空如也的碗碟,脸上露出一副被甩在后面的表情。
“是你吃得太慢了。”
青泽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端起托盘,“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哦。”
铃木由美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她的兴奋和喜悦并没有随着刚才那番长篇大论消减分毫,反而像是被刚才的倾诉喂得更饱,变得更加高涨,憋在胸口鼓鼓囊囊的,恨不得再多聊上半个小时。
但青泽已经端起托盘,她也只能抿了抿嘴,把那堆没说出口的话咽回去,低下头开始专心对付饭菜。
青泽将空的餐盘端到回收处放好,走出食堂。
在玄关的鞋柜区,他弯腰换上室外鞋,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教学楼外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将整条步道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晕中。
拂面的风带着一丝夏季特有的燥热,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校园里的樱花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摇曳的阴影。
青泽沿着步道走到社团大楼,推开大门,沿着楼梯不紧不慢地往上走。
刚走到二楼,他便看见一个少女正站在楼梯口。
少女身材高挑,目测大约有一米七左右,在女生中称得上鹤立鸡群。
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金丝眼镜架在挺秀的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眸微微垂着,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事情。
那一身夏季校服穿在她的身上,硬是被那股清冷又端正的气质衬出了几分白领女性才有的知性味道。
而在她的头顶上方,悬浮着一道蓝色标签:【烦恼的大臣】。
“黑田同学,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有什么事吗?”
黑田璃音的脚刚刚踏上通往三楼的台阶,正在心里反复权衡到底要不要上去,上去之后第一句话该怎么说,那些话会不会显得自己特别蠢。
种种念头在脑子里绞成一团乱麻,越想越迟疑,越迟疑越迈不开腿。
然后,旁边冷不丁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她吓得浑身一颤,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连忙转过身道:“不,没,没事,老师,学生会还有事情准备处理,我先走了。”
这幅语无伦次的模样,和平时那个说话条理清晰的学生会副会长判若两人。
青泽单手稳稳地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温和道:“好啦,你也不需要太紧张。
哲学社口风很紧,你有什么麻烦说出来,我们保证不会对其他人说。”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衬衫的布料渗入肌肤,黑田璃音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青泽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心里纠结了一下。
学生会副会长的自尊让她本能地想要拒绝,但那个一年级新生得意的笑脸又在她脑海中浮现,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气再次翻涌上来。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嗨,老师,那就麻烦你了。”
“我们上去说吧。”
青泽收回手,率先踏上通往三楼的台阶。
黑田璃音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来到哲学社活动室门口,青泽先拧开门把手,却没有立刻推开,而是将门推开一条缝,朝里面说一句:“星野、夜刀,有委托上门。”
说完这句话,他才将门慢慢推开。
天知道两人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会在里面干些什么,提前招呼一声,免得委托人一进门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画面。
门缝逐渐扩大,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
两名少女都有模有样端坐在实木地板,没有出什么乱子。
黑田璃音跟在青泽身后走进活动室,她微微欠身道:“中午好,打扰你们了。”
星野纱织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意外道:“副会长,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情?”
黑田璃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弯下腰,脱下脚上的乐福鞋,露出裹着白色丝袜的脚,轻轻踩在实木地板上,往前走几步,地板上留下一串细不可察的薄雾脚印,像是清晨草地上转瞬即逝的露痕。
黑田璃音走到星野纱织面前,停下脚步。
到这个地步,所有可以用来拖延时间的动作,都已经用完,再也没有能够帮她挡在前面的借口了。
她深吸一口气,如实道:“其实我在上午,听到高一E班有同学在向其他同学推销手工制作的狐狸挂件。”
“我本来想要让她停止贩卖,毕竟在学校里做买卖不太合适,结果在她的忽悠下,我也买了。”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毛线编织的狐狸挂件,托在掌心里展示给在场的人看。
那个挂件的做工实在称不上精致,毛线的针脚粗细不一。
狐狸的一只耳朵比另一只明显大了一圈,眼睛用的是两颗大小不太一样的塑料珠子,嘴巴的缝线还歪了一点。
整体看上去倒是有种手工艺品特有的笨拙可爱。
“以这个做工,怎么看都不像是值三千円吧?”
黑田璃音将挂件举到众人面前,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恼,“那家伙绝对是一个奸商。
我本来想要找她退款,结果在她的忽悠之下,又买了两个。”
提到这件事情,黑田璃音面色很冷。
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从小到大都是年级前列,自负头脑在长藤高中抛开会长以外,没有几个人能够稳赢自己。
结果这次,她在一年级的新生身上,居然接连栽了两个跟头。
对方那一套套的话术,她事后回想起来明明到处都是漏洞,可当时就是莫名其妙地被绕进去,稀里糊涂地掏了钱,又稀里糊涂地在想要退款的时候继续掏钱。
这种奇耻大辱让黑田璃音根本不敢向别人说,尤其是学生会。
要是被月见坂冥华她们知道,她的人生就要留下无法磨灭的黑历史。
可黑田璃音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必须要找回场子。
“我思来想去,”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意味:“能够拜托的人就是你们,有没有办法治一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