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不能笑。
星野纱织抿着嘴,双手攥紧了短裙。
甚至拼命在脑子里搜刮所有悲伤的记忆,试图用共情来压制住那股正从胸腔底部往上翻涌的笑意。
但效果适得其反。
一想到平时那个清冷高傲、说话滴水不漏的副会长,居然被高一新生用那么拙劣的狐狸挂件连骗三次,那股笑意就像是开了汽水的瓶盖,越压越往上蹿。
直到黑田璃音开口询问,星野纱织张嘴想要答应,可那一直憋在胸口的笑声,像是找准了突破口,从她微微张开的红唇间溢了出来。
“呵。”
声音不大,短促得像是一个气音,可在午间的哲学室里,这点声响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黑田璃音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像是覆了一层寒霜,“你在笑话我?”
“不、不!”
星野纱织连忙摇头,像是要把脑袋甩出去一样。
她慌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指缝间漏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我们哲学社替学生分忧解难,是专业的,绝对不可能会笑……”
“是嘛。”
黑田璃音面无表情地用食指推了一下镜框,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只是指尖微微发颤,泄露了内心翻涌的情绪,“那我失礼了。”
她转身走向那扇敞开的窗户,双手握住窗框。
夏日的热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她的鬓发。
可心中的寒意是热风都无法吹热的。
她一只脚抬起,踩在了窗框上,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窗外的阳光刺眼得过分,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锐利的轮廓,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像是要随风而去。
星野纱织见状,脸色瞬间煞白,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死死抱住黑田璃音的腰道:“等等,你不要冲动啊!”
“放开我!”
黑田璃音失态地大喊,声音里带着平日里绝对听不到的尖锐与崩溃,“我已经没有脸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让我从这里跳下去!”
夜刀姬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没好气道:“你想跳,也不要从我们哲学社跳,这样我们和警察说不清。”
“你们如实说就好了,”黑田璃音的声音满是悲愤,“就说我是一个被骗的笨蛋!”
往日的知性、沉稳的说话方式,此刻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个人在破防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有任何伪装的。
青泽看着这副闹剧般的场景,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声音温和道:“好啦,不要闹,你和我们说说,她叫什么名字,以及用什么话让你上当的?”
黑田璃音闻言,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将脚从窗框上收回来,沉默了片刻,闷闷道:“她的名字叫朝比奈琴音,在体育馆背面贩卖狐狸挂件,非常擅长诡辩。
我和她聊天的时候,被她那一套歪到不知道哪里去的理论绕得头晕眼花,最后莫名其妙就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然后掏钱。
事后越想越后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
“原来如此。”
星野纱织立马直起身子,拍了拍自己高鼓的胸口,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诡辩嘛,这方面是我的强项,就交给我吧。
我保证让她给你退款,一个子儿都不少!”
黑田璃音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没问题吗?”
“你以为自己和谁说话?”
星野纱织双臂张开,像是舞台剧中的主角在聚光灯下展开双臂,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洒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她的声音洪亮而自信,在哲学室内回荡:“我是二十一世纪最有潜力的哲学家!
我看过的哲学书籍、知晓的名言比任何人都要多。
在我面前,诡辩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因为我掌握着真理啊!”
“好吧。”
黑田璃音迟疑了片刻,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三个狐狸挂件,递到星野纱织面前。
星野纱织一把攥住,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她拉开门,回头朝众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你们就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吧!”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震得窗框都微微颤抖。
……
少许,哲学社的大门被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屋内的三人齐齐将目光投向门口。
只见一个少女站在那里,乌黑的发丝垂落及肩,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脸颊此刻挂着几道清晰的泪痕,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透着一抹可怜的绯色。
星野纱织双手抱着一堆狐狸挂件,哽咽着开口道:“黑田前辈,你就不要怪琴音了。
她家里情况真的非常困难,父亲病重,母亲一天打三份工,眼睛都快瞎了,还有一个叛逆期的妹妹,整天和一群暴走团混在一起……”
黑田璃音沉默了整整两秒,才伸出食指推了推金丝眼镜的镜框,道:“据我所知,她不是特招的学生。”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星野纱织微微一愣,脑海中某个关键的开关被拨动了。
长藤高中是贵族女校,学费高昂得足以让普通家庭望而却步。
不是特招的普通学生,那就说明对方的家境相当殷实,根本不存在什么“一天打三份工的母亲”和“病重的父亲”。
再仔细一想朝比奈琴音口若悬河说的那些话,星野纱织猛然意识到。
自己也中了圈套。
自以为识破对方的诡计,然后屁颠屁颠地落入另一个更深的诡计之中。
真相是她从头到尾都在朝比奈琴音的手心里转圈。
对方根本没有费什么力气,只是换了一套话术,从“巧舌如簧的商人”变成“楚楚可怜的孝女”,她就一头栽了进去。
“可恶!”
星野纱织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些粗糙的狐狸挂件,气得双手直接撒开。
十三个狐狸挂件无声地砸落在实木地板上,蹦蹦跳跳地散落一地,像是在嘲笑着她的愚蠢。
她气得双手攥紧成拳,转身就要往外冲:“我要去找她理论!”
“算了吧。”
黑田璃音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与了然,“你都已经被羞辱过一次,难道还要再被羞辱第二遍吗?”
“呜!”
星野纱织的脚步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
是啊,以她刚才的表现,再去一次恐怕也只是自取其辱。
她猛地转过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老师,你出马吧!”
“这种小事让我去就行。”
夜刀姬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眼眸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对付这种人就不要废话,直接动手最合适。
拳头比嘴巴管用。”
黑田璃音到底还是顾及着学生会副会长的身份,连忙伸手拦住道:“违反校规的事情,我们不能做。”
“是啊。”
青泽应了一声,站起身道:“就让我去和她聊一聊,你们待在这里等消息。”
“嗨。”
夜刀姬随意耸了耸肩,又看向一脸狼狈的星野纱织,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纱织,我还记得你先前走的时候,可是信心满满,说什么‘掌握真理’。
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我要用手机拍下来留作纪念。”
“不要拍啊!”
星野纱织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挡镜头,但夜刀姬已经举起了手机,嘴里还配合着发出“咔嚓”的拟声。
星野纱织终于体会到刚才黑田璃音为什么会想要从窗户那边跳下去。
这种羞耻感太强烈了,如同滚烫的岩浆在血管里奔流,烧得她恨不得也跳下去。
黑田璃音看着她羞红的脸颊,心里莫名平衡了一些。
不是她不行,实在是朝比奈琴音太狡猾了。
青泽弯腰穿好运动鞋,将实木地板上的狐狸挂件一个个捡起。
他塞了九个到口袋里,剩下的四个让他一手握住,粗糙的毛线摩擦着掌心。
“我去去就回,你们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
青泽推开哲学社的门,沿着楼梯向外走出社团大楼,午间的阳光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一路来到体育馆,绕到背面。
转过墙角,便看见体育馆后门的台阶上,一个相貌清纯的少女正坐在那里。
在她的面前,敞开的黑色小背包里,狐狸挂件还有三分之二留在那里,堆成一座小山。
一名短发掩耳的少女正满心欢喜地掏出钱包,买下三个挂件,乐呵呵地转身走了。
朝比奈琴音送走这位顾客,将钱塞进口袋,又听到脚步声靠近。
她扭头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来人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搭配黑色的休闲长裤,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老师,中午好!”
朝比奈琴音迅速调整状态,露出一个灿烂乖巧的笑容,声音甜美得像蜜糖,“你也很喜欢我的狐狸挂件吗?
要不要挑几个?
我可以给你算便宜一点哦。”
青泽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然后蹲了下来,视线与她平齐,“朝比奈,我看你对自己的口才很自信。”
“诶?”
朝比奈琴音眨了眨眼。
“那我们就来一场比赛。”
青泽举起手中的四个狐狸挂件,道:“你要是能够说服我买一个狐狸挂件,那我就将剩下的全部买走。
你要是无法说服的话,就要把你赚的钱,全部退还给那些学生。”
朝比奈琴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的真实性。
片刻后,她竖起一根手指道:“对赌没问题,可老师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当你口中说出要买两个字的时候,那你就是买了。
不管后面怎么解释,都算数。”
“没问题。”
青泽点了点头,神色从容。
朝比奈琴音这才笑了,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道:“那就让我们来比吧。
老师,你知道冥王星为什么叫冥王星吗?”
她开口就丢出一个和狐狸挂件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朝比奈琴音深知,面对这种警惕心强的人,必须先用大量看似相关实则无关的问题,把对方的思路绕歪,让对方在信息的洪流中迷失方向。
或者让对方自以为看破她的所有诡计,从而放松警惕,落入她最后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以往她用这些招数,无论是学姐还是老师,没有人能够招架得住。
但这次不同。
朝比奈琴音越说越是心惊,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恐怖的对手。
自己抛出的每一个刁钻问题,每一个精心设计的逻辑陷阱,对方好像根本没有经过思考,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给出精准的答案,并且还反手丢出一个更加刁钻的问题给她。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老师辩论,而是在面对一台高性能的超级计算机。
十分钟过去了。
朝比奈琴音撑不住了。
她双手一摊,声音里带着认输的疲惫:“好了,老师,我承认你脑子确实好使,我说不过你。
可我……”
她话没说完,便自己咽了回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奈和挫败。
青泽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道:“你突然卖这个,是有什么隐情吗?”
“老师,其实是这样的,我妈她……”
朝比奈琴音下意识地又要搬出那套熟练的苦情剧本,眼眶甚至配合地开始泛红。
话没有说完,青泽便开口打断了她,道:“不要说谎,如实说出你的原因。”
“可恶!”
朝比奈琴音嘟囔一声,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台阶上。
这下是真认输了,心服口服。
她的太阳穴现在都在隐隐作痛,脑子里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发胀发酸。
可面前这个老师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过,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朝比奈琴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双方的脑子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她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彻底放弃了挣扎,道:“我只是为了完成一个软件的任务委托,才卖这些狐狸挂件。”
“什么软件?”
“蓝星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