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梵蒂冈,深夜十一点半。
在这个时间点,即便是全天开放的圣彼得广场也陷入了深沉的寂静。
白天那人声鼎沸、鸽子成群、各国游客摩肩接踵的喧闹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瑞士近卫军巡逻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空气回荡。
连风刮到这里都变得静悄悄的,不敢惊扰人们的安眠。
伯恩的卧室位于圣玛尔大之家二楼的201号套房,有卧室、书房,还有一间独立的卫生间。
此时的他正独自待在书房内,坐在书桌前,鼻梁上架着一副有些年份的老花眼镜。
冷白色的日光灯从头顶的灯管均匀地洒落,在摊开的日记本上投下一片清晰的光晕。
伯恩喜欢将每天发生的事情都记下来。
日后的某一天,当记忆变得模糊,只要翻开这些泛黄的纸页,就能从文字中重新触摸到过去的每一天,让那些消逝的时光在指尖复活。
只有经常写日记的人,才能明白这是多么美妙的体验。
他写下最后一个英文字母,轻轻画了个句号。
整个人在椅子上用力伸了一个懒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是时候回卧室睡觉了,明天还有清晨的弥撒要主持。
可伯恩刚站起身,甚至还没来得及合上日记本,一股浓烈到无法抗拒的困意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他的眼皮瞬间变得有千斤重,意识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蜡烛,连抵抗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整个人便重重地坐回椅子,朝前趴在了桌面上,陷入沉睡。
然后,他听到了音乐。
一阵常规弥撒曲在耳边回荡,那旋律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本该刻入骨髓。
可此刻听起来却格外不同,音色更加纯净,和声更加丰沛,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光与水晶雕琢而成,穿透耳膜,直接在灵魂深处激起一圈圈涟漪。
伯恩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震撼景象。
伯恩站在一处悬崖的边缘。
脚下是散发着微光的青草,前方则是一片无法想象的广袤世界。
一棵棵极其高大的树木直插天际,树干粗壮得需要数十人合抱,树冠隐没在柔和的光晕中。
即便是亚马逊丛林里那些号称地球之肺的参天古木,在这些巨树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稚嫩。
巨树的枝干上结满了鲜红色的果实,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像是凝固的宝石。
远方,视野尽头处,能看到连绵起伏的银白色山脉。
起初伯恩以为那是终年积雪的雪山,可细看之下才发现,那山体表面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似乎全部是某种纯度极高的银山,在光线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辉。
一条条宽阔的溪流将下方的树林分割成块,那些河水的颜色奇异得令人目眩。
有的是浓郁的翡翠色,有的是深邃的灰蓝色,还有黑色、白色、甚至淡金色的河流,如同大自然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将所有的色彩都赋予这片神圣的土地。
还有许多散发着淡淡暖光的半透明身影,那些人形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却透露出一种纯粹的喜悦。
他们自由自在地在树木间跳跃、穿梭,不受重力的束缚,像是在进行一场永恒的舞蹈。
“这是……什么地方?”
伯恩喃喃自语,嘴唇微微颤抖。
他又听到了那悦耳的弥撒曲,左顾右盼,想要找到是谁在演奏如此天籁。
可周围看不见任何人,也看不到任何乐器。
那声音似乎是从风中自然流淌出来的。
他仰起头。
湛蓝的天空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白云,只有一种柔和的光线从虚无中洒落下来,温暖而不刺眼,仿佛整个苍穹本身就是光源。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难不成这里是……
伯恩的瞳孔骤然放大,激动得全身发抖。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欢快而清脆的声音:
“欢迎来到天堂,伯恩~”
他猛地往左边看去。
虚无的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天使。
他相貌俊美得超越了人类的审美极限,留着一头柔顺的金发,背后是一对纯白如雪的羽翼,正轻轻扇动着,带起细碎的光尘。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小天使歪了歪头,笑容灿烂,“让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天堂的景象。”
伯恩满脸恭敬道:“有劳您了,天使大人。”
他甚至没有问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对于一位将毕生奉献给上帝的神职人员来说,死后能够到达天堂,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与梦想。
他巴不得自己是猝死在书桌前的,那样就再也不用离开这里。
天使笑了笑,扇动着翅膀,领着伯恩在巨木参天的林中行走。
他的声音清脆悦耳,如泉水叮咚,介绍着巨树的名字与特性。
连地面上那些散发着荧光的草叶、路边那些蕴含着能量的矿石、甚至每一条颜色各异的河流,天使都如数家珍,一一介绍它们的来历与功用。
更神奇的是,伯恩明明没有奔跑,只是随着天使随意地漫步,可眼前的场景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一般,随着天使的介绍不断切换。
刚才还在翡翠色的河畔,下一步便踏入了银白色的山麓,再下一步又来到了一片平原。
空间在这里失去了固定的意义,天堂的壮丽如同一幅无限延展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到最后,天使停止诉说,悬停在半空中,笑道:“伯恩,这是天堂的一部分。
主将宣扬天堂的使命交给你,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传播给世人。”
“哎?”
伯恩脸上闪过一抹惊愕,仿佛被人从美梦中突然叫醒。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要回去。
但一切都是主的意志。
伯恩心中那一丝失落瞬间被虔诚取代,他立马挺直腰杆,郑重地点头道:“是,我一定让世人明白,进入天堂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话落的瞬间,伯恩便感觉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整个人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从无边无际的荣光,骤然收缩到面前那张熟悉的胡桃木书桌上。
日记本还摊开着,钢笔压在纸页上,墨水在冷白色的日光灯下泛着微光。
一切都和他趴下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壮丽的游历只是一场幻觉。
可那感受太真实了。
伯恩喘息着,立刻抬头看向墙角的座钟,时针和分针在表盘上安静地伫立着。
11:31。
伯恩明明记得,在天国中随着天使漫步、聆听讲解,估计待了至少有一个小时。
可现实中,竟然只过了一分钟?
而且,天使说的那些话,天堂的每一帧画面,每一棵树的名字,每一条河流的颜色,他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如同被烙铁刻印在灵魂上。
没有任何梦醒后的模糊与消退。
这就是天使的权能吧?
伯恩心里满是敬畏,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立马直起腰,从口袋里摸出教皇前些日子送给他的那部私人手机,解锁,拨通了那位的私人号码。
嘟嘟。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了。
“伯恩神父,深夜打电话来,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
“圣座,”伯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变调,“我刚才被天使接引去了天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接着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像是有人突然被掐住了喉咙。
进而是教皇带着明显颤音的询问:“你……你说什么?你真去了天堂?”
“是的,千真万确。”
伯恩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片银色的山脉和五彩的河流,声音变得梦幻而虔诚,“那是一个无比美妙的地方,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万分之一的美妙。
风抚过树叶的时候,会带着悦耳的弥撒曲,仿佛千万个唱诗班同时在歌颂主。
人们在那里可以不受重力的约束,自由自在地在光中飞翔。
我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心里就被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包裹着……
那种幸福,那种安宁,是尘世间永远找不到的。”
他说到这里,又回想起刚才待在天堂中的那种感觉,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主亲口告诉我天堂的景象,让我向世人传播。
我希望您能够帮我进行新闻预热,然后安排人过来,用我的账号发布相关的短视频,保证在第一时间将天堂的景象传给更多的信徒。”
“好!没问题!我马上安排!”
教皇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激动得几乎是在喊,“我立刻让传播部门做准备,联系电视台,安排社交媒体运营团队。
伯恩,你……你立刻把能记起来的所有细节都写下来,一个字都不要漏。
这是神迹,是新世纪最大的神迹!”
“请放心,我记得很清楚,没其他事情,我先挂了啊。”
“好,好!等我的消息!”
得到教皇的回应,伯恩挂断电话。
他将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有些迷离。
伯恩静静回味着待在天堂的那种感觉。
太棒了。
他真想立刻放下一切,永久地居住在那里,再也不用面对尘世的烦恼、病痛和纷争。
可主赋予的使命还没有完结,他是不能去的。
伯恩遗憾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日记本上,他伸手轻轻抚摸着纸页,嘴角却慢慢浮现出一抹幸福的微笑。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写下今天的日记了。
……
少许,伯恩的房门被敲响。
他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几乎是跑着去开门。
门开了。
外面站着的不只是那位负责社交媒体的年轻神父,还有教皇本人。
老圣座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教士服,外面只匆匆披了一件深红色的羊绒披肩,银白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后匆忙赶来,连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仪容都顾不上。
伯恩脸上闪过一抹意外道:“圣座,您怎么亲自来了?”
“出现这样的事情,我可没有心思继续睡下去。”
教皇大步流星地迈入房门,满脸激动道:“天堂的景象,我必须第一时间亲耳听到。”
伯恩只能招呼着教皇和年轻神父进入书房。
书房不大,原本只供伯恩一个人使用,多了两个人便显得有些局促。
伯恩从卧室搬来两把椅子,都是那种制式硬木椅,坐垫薄得近乎象征性,放在书桌对面。
教皇落座时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这是他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坐在什么地方,脊梁都不会靠上椅背。
年轻神父则侧坐在一旁,将笔记本电脑搁在书桌上,屏幕翻开,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已经做好随时敲击的准备。
伯恩坐在书桌后面,正对着教皇和年轻神父,开始讲述天堂的景色。
年轻神父精神抖擞地敲打着键盘,手指在键帽上飞舞,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是一场小型的打击乐表演。
他一边记录,一边不时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仿佛自己也随着伯恩的描述踏上了那片神圣的土地。
屏幕上,一行行英文句子如潮水般涌出。
教皇则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表情从激动逐渐转为一种近乎虔诚的宁静。
讲述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结束后,年轻神父将笔记本转向伯恩,让他亲自核对。
伯恩从头到尾仔细地扫视了一遍,目光在每一个词汇上停留。
确认这一连串的英文字母里面没有任何错别字或遗漏的细节,他才满意地点头道:“就是这些。”
“那好,我马上剪辑成短视频,配上管风琴的音乐和字幕,发到油管和推特账号。”
年轻神父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预计一小时内就能上线。”
“那就麻烦你了。”
伯恩的话让年轻神父连忙摇头,脸上的神情近乎敬畏到:“不,不麻烦,能够亲手传播天堂的福音,这是我此生最大的荣耀。
我……我回去会为此彻夜祈祷的。”
教皇坐在一旁,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年轻神父离开书房,并将门小心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教皇转向伯恩,脸上的激动已经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伯恩,主让你前往天堂,亲自向你展示那里的景象,想必是非常器重你。
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成为教皇?”
伯恩摇了摇头道:“圣座,我就是一个农村教堂的神父。
别说管理梵蒂冈这么庞大的机构了,连管理三个人我都感觉头痛。
神早已经规定好我的道路,也规定好您的道路。
我们只要在各自的道路上,沿着神的旨意一路前行就是。”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静得能听到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教皇看着伯恩,看着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自嘲。
“哈哈,说的是,先前是我失言了。”
教皇收回试探,心里不得不承认,神看中伯恩确实有原因。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纯粹的虔诚。
教皇赶到这里,抛开想要第一时间知晓天堂是什么样子外,也存了一份私心。
他担心这位被天使亲自接引到天堂的神父,可能会成为某种挑战他权威的力量。
毕竟,被天使亲自引路进入天堂,这是现任教皇都未曾有过的至高荣誉。
如果伯恩心生野心,想要夺取教皇的宝座,枢机主教团中那些一直对现任政策不满的人,未必不会转而支持这个“神迹的亲历者”,把他推上圣彼得的位置。
可伯恩没有变。
他对权力依旧没有任何兴趣,就像一个孩子面对一堆闪闪发光的黄金,只觉得它们沉手、硌人,不如一朵野花来得好看、好闻。
教皇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他已经不可能拥有伯恩这样的心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