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A班的教室内,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正讲解着力学中关于斜面摩擦力的部分。
那单调的声线像是某种催眠频率,让后排的学生们眼皮越来越沉。
星野纱织坐在第六排倒数第二的靠窗“圣地”,一只手撑着侧脸,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
天蓝得过分,几朵白云慢吞吞地飘过,她下意识地数了起来。
一朵,两朵……没数两下,便觉得无聊透顶。
视线收回,扫了一眼教室。
前排的女生们正襟危坐,一副认真听课的模范模样,手里的笔记得密密麻麻。
后排的女生则各有各的小动作,有人偷偷补妆,有人在桌下刷着手机,还有人对着小镜子挤痘痘。
最离谱的当属铃木由美。
她将物理课本竖在面前当掩体,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直接从上课铃响睡到了现在,连姿势都没换过。
星野纱织看着窗外明媚得不像话的天空,又看了看讲台上老师挥舞的粉笔,心里微微一动。
这么好的天气,怎么能浪费在摩擦力上?
她立马打开文具盒,抽出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再从笔记本上悄悄撕下一页,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然后揉成一个紧实的纸团。
她悄悄瞄了一眼台上的物理老师。
他正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奋笔疾书。
就是现在。
星野纱织手腕一抖,将手中的纸团以一个精准的低手抛投,嗖地飞向第二排第五张桌子。
“啪。”
铃木由美忽然感觉脸颊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那触感让她从周公的棋局里猛然惊醒。
她第一反应是老师丢的粉笔头,可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物理老师还在黑板前写着什么,手里的粉笔好好的,不是他。
她再低头看一眼桌面,一个揉成团的纸正安静地躺在摊开的课本上。
铃木由美左右扫视,便看见靠窗的星野纱织正用手指了指她桌面的纸团,又比了一个“打开看”的口型。
她拆开纸团一看,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
“反正上课无聊,不如我们来玩成语接龙,我先来,一心一意。”
她盯着那个“意”字,心里咯噔一下。
以她贫瘠到近乎荒漠的国语知识储备,怎么可能想到以“意”字开头的成语?
她的脑海里此刻能想到的只有“意大利面”。
但铃木由美自有办法。
她微微侧了一下身,避免让星野纱织看到自己作弊的画面。
铃木由美单手从书包摸出手机,解锁,开始在搜索框里飞快地输入“意开头的成语”。
屏幕亮起,跳出几个选项。
意气风发、意味深长……
铃木由美眼睛一亮,迅速记下,退出搜索界面,动作一气呵成。
她拿起铅笔,在纸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下“意气风发”四个字。
她揉成团准备抛回去,一抬头,正好看见星野纱织在那里双手合十,拍了拍,然后展开双臂,一副“尽管放马过来”的豪迈模样。
这个姿态顺利激起了铃木由美骨子里的好胜心。
她把刚揉好的纸团又重新摊开,从文具盒里摸出一块沉甸甸的橡皮擦,塞进去,再重新裹紧。
比起文绉绉的成语接龙,她显然更喜欢玩点刺激的棒球游戏。
“燃烧吧,我的黄金右臂!”
铃木由美在心中无声地咆哮,在座位上悄悄拧腰蓄力。
趁着物理老师沉浸于黑板上的功夫,她右手猛地发力,以一个投快速球的姿势将那颗“加重版”纸团全力投出。
嗖!
那纸团裹挟着风声,像一颗微型炮弹般划过教室上空。
星野纱织完全没料到铃木由美会这么不讲武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可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纸团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直接从敞开的窗口飞了出去。
星野纱织下意识地转头望向窗外。
纸团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一路向前,精准地砸中了操场边缘,一名站在斜草坪上的女生脑袋。
那名女生身形一僵,然后,在星野纱织惊恐的注视下,直挺挺地往后一仰,倒在了斜草坪上。
一动不动。
诶?!
星野纱织的眼眸瞬间瞪得溜圆,心脏像是被人用冰锥狠狠戳了一下。
从二楼的高度,哪怕里面裹着一块橡皮擦,纸团的重量也不可能将人砸成重伤吧?
顶多是疼一下、捂个脑袋,怎么可能……
不对,她再细看。
那名女生已经完全一动不动,好像……被砸死了。
不不不不不可能吧?
星野纱织吓得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在发抖。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可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劲。
旁边正在上体育课的几名女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呼啦啦地跑过来。其中一人弯腰捡起了那颗肇事的纸团,好奇地拆开看了一眼,又抬头顺着纸团飞来的轨迹望向教学楼的方向。
星野纱织感觉自己被那道目光锁定了。
她僵在那里,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声音大得她担心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自己这是……间接导致他人死亡了吗?
凶手是铃木由美……不对啊。
星野纱织暗暗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如果不是自己发起这个无聊的游戏,铃木由美也不会扔纸团。
她不扔纸团,就不会砸到那名无辜的女生。
追根溯源,罪魁祸首还是她啊!
虽说将罪推给铃木由美,自己的罪或许会轻一点,可星野纱织不是那种不讲义气的女生。
既然是自己的错,那就应该由自己承担。
她深吸一口气,眼眸从最初的恐慌变得坚定起来,像是一位即将赴死的武士。
星野纱织继续死死盯着窗外,看着那名捡起纸团的女生呼唤了一下周围的同伴。
众人聚集在一起,围成一圈,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手中的纸团,似乎在激烈讨论着什么。
估计在敲定她的罪证吧,星野纱织绝望地想,已经准备接受命运的审判,却看见女生们又散开了。
那个拿着纸团的女生站到了斜草坪上,左脚抬起再重重踩下,右臂猛地发力一甩。
纸团在空中抛起一个高高的弧线,精准地飞向二楼窗口。
星野纱织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又颤抖着拆开纸团,看见除了铃木由美写的“意气风发”之外,下面又多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发愤图强。”
此外,还画了一个简笔画的笑脸,嘴角咧得很大。
“喂,现在是玩成语接龙的时候吗?!”
星野纱织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股荒诞感涌上心头。
可同时,一丝渺茫的希望也从心底升起,难不成人没事?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操场边缘那名“昏倒”的女生,此刻正被四名体育课上的同伴直接拎手拎脚地抬起来。
她的身体软绵绵地垂着,在这样的过程中,还是没有动,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果然还是死了吧……
星野纱织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内心发出无声的哀嚎。
正常来说,女生在发现死人之后,绝对没有心情玩什么成语接龙。
但在这所学校里,不正常的家伙太多了。
她心里陷入绝望的深渊。
后座的夜刀姬看不见她的脸,只是从她抱头颤抖的背影和散发着黑色怨念的气场中,判断出她此刻的内心戏一定非常丰富。
是在想什么?
不行!
夜刀姬在心中摇了摇头,用力握了握铅笔。
自己必须要专心听课,不能被纱织影响。
她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地看着黑板,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星野纱织在烦恼的漩涡中挣扎了半天,最终拿起铅笔,在新撕的纸上写道:“投出去的纸团,砸死了人该怎么办?”
随后她将纸揉成团,没有将橡皮擦包进去。
都怪那块橡皮擦!
要是没有它增加重量的话,纸团根本不可能被扔到十几米外。
她将罪责悄无声息地推给了文具。
星野纱织朝着铃木由美的方向轻轻一丢。
可因为心慌意乱,手抖得厉害,她完全没有先前那个准头。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斜的曲线,直接砸在了第二排第二个座位的桌面上。
后藤悠亚正在认真看着黑板,忽然感觉手臂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她扭头,看见地面上的纸团,又警惕地看了一眼面向黑板的老师,连忙弯腰捡起。
拆开看了一眼,她眉头微蹙,拿起铅笔在纸的空白处认真写上:
“立马道歉,然后自首。”
后藤悠亚目光一扫后排,看到星野纱织正一脸紧张地望着她,便将纸团揉好,朝着她那个方向丢了过去。
可后藤悠亚显然是第一次玩这种地下传递活动,力度和角度完全不对,纸团在空中偏了方向,直接落到第六排第三张课桌旁边。
星野纱织眼睁睁看着纸团落到了一个陌生女生的脚边,那个女生弯腰捡了起来。
她赶紧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重新撕下一张纸,飞快地写道:“帮我向前面的女生要一下纸团。”
然后她用手指戳了戳前座女生的后背。
前座女生回过头,星野纱织立刻把笔记本立起来,露出上面的字,表情焦急地比划了一个“拜托拜托”的手势。
前座女生看了一眼笔记本,又看了一眼星野纱织快要哭出来的脸,点了点头。
她转回去,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前面的女生,连戳了两下对方才停止书写,再将纸团传向后面。
这一切,台上的物理老师其实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早就捕捉到了后排的骚动,可他装作没看见。
校董的女儿在课堂上搞些小动作……想搞就搞吧。
他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有十年。
他不想因为一把年纪去管教不该管教的人,最后被某些“特殊原因”扫地出门。
星野纱织终于拿到了纸团。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首先看到后藤悠亚留下的方法,接着是第三张桌子女生留下的方法。
“千万别自首,你要把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全部干掉,然后再用绞肉机绞碎他们的身体,全程不要留指纹。
绞人的时候,记得铺上一层防护膜,避免血溅在了地上,很难清洗。”
星野纱织看着这个办法,嘴角抽搐,心里疯狂吐槽,这是什么杀人狂啊?!
她将目光望向前面,记得那名女生总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斯斯文文的,说话细声细气。
没想到居然这么暴力啊。
唉。
星野纱织心里长叹一口气,认命般地将纸揉成一团,决定等下课后亲自去操场看看那名女生到底是死了还是重伤。
她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是后者。
哪怕是被砸成了脑震荡,也比直接砸死要强啊。
这时,一个小纸团从斜刺里飞来,“啪”地掉在她的桌面上。
星野纱织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龙飞凤舞:
“你给我丢准一点啊。”
她抬头看了一眼铃木由美。
那个罪魁祸首正隔着大半个教室,在那里拼命招手,示意她把纸团丢回去,脸上写满了“继续啊别停”的兴奋。
自己真不该在课堂上干这种无聊的事情,果然遭报应了?
星野纱织郁闷地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望着那片碧蓝如洗的天空,完全无视了铃木由美挤眉弄眼的催促。
但铃木由美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小纸团像是装了导航的子弹一样,一颗接一颗地从不同角度射向星野纱织的桌面,有的砸中她的笔袋,有的落在摊开的书本上,有一颗甚至精准地掉进了她的校服领口里。
星野纱织完全不在意了。
她保持着那个撑脸望天的姿势,灵魂似乎已经出窍。
星野纱织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名女生到底是哪个班的?
等下课后会不会有警察突然从走廊尽头冲出来,一脚踹开教室的门,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拷走?
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这件校服在里面穿出去好不好看,戴手铐的时候会不会被电视台拍到。
万一上新闻了,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