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琴美轻轻拉了拉冈山龙马的手,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一下微小的触觉刺激,将冈山龙马从那种被神明注视的绝对空白中拉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天空中,那由无数雷霆汇聚而成的巨大眼眸依然在俯视着他,雷电在瞳孔中流转,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那种被命运选中的不真实感再次涌上心头,让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肋骨。
“伟大的榊岳熊大神,请、请……”
结巴了两次。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本准备好的那句话怎么也推不出去。
他本来是打算说,让女友的肾癌痊愈。
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反复排练过无数次,每一次来公园、每一次仰望天空,他都在心里默念同样的句子,念到几乎刻进了骨头里。
可就在话要出口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幅画面。
那是他陪木村琴美去医院治疗时,在肿瘤科走廊里看到的情景。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戴着厚厚的毛线帽,露出的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坐在轮椅上,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熊,用细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臂紧紧搂着。
她的母亲蹲在轮椅旁边,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在走廊的尽头,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无声地颤抖,他的头发在短短几周里白了一半。
再旁边,一位老奶奶靠在墙上,握着老伴的手,两人的手背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针眼,皮肤下泛着化疗后特有的青紫色。
那些人和木村琴美一样,都在和身体里叛变的细胞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们掉头发,忍受着恶心和剧痛,在深夜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睡,可天一亮,还是要对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告诉家人“今天感觉好多了”。
冈山龙马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木村琴美。
女人正仰着脸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温柔,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冈山龙马深吸了一口气,再度仰头望向那遮蔽了半边天空的庞然大物。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结巴,用一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低沉嗓音道:“请让所有患癌症的人,全部都痊愈吧。”
声音不大,在雷鸣般的风声中显得微不足道,却清晰地传开了。
木村琴美的眼神变得更温柔了,像是春日的湖水被微风吹皱,泛起层层叠叠的暖意。
她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这个男人。
周围的人群先是寂静了一秒,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喂喂,真的假的?”
“这家伙……是圣人吗?”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看向冈山龙马的眼神里多了一种近乎敬畏的佩服。
在这种时候,在明明可以为自己求取任何东西的时刻,他却将愿望许给全世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种胸襟,让一些自诩虔诚的信徒都感到汗颜。
但也有人撇了撇嘴,心里暗暗嘲讽,认为这位傻到家了,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居然许这种毫无意义的愿望。
要是换做自己,怎么着也要成为世界级的权贵,像那个狐狸一样呼风唤雨,才不至于浪费这个愿望。
青泽点了点头,声音从天穹之上沉沉压下:“没问题。”
噼里啪啦。
下一秒,祂庞大的身躯上,蓝白色的闪电骤然激增。
一道接一道电弧从雪白的熊毛间窜出,电流的爆裂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从最初的细微嘶鸣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无数道电光在乌云之下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整头熊像是一轮在阴暗天幕下冉冉升起的蓝白色太阳。
电光从他的身体表面向四面八方喷射而出,将乌云笼罩下的黑暗河畔照得如同白昼。
岸边的碎石子在电流的余波中轻轻颤动,水面上的涟漪被电光照成了一片片碎银。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但没有人舍得把目光移开。
他们用手遮着额头,从指缝里看着那轮蓝白色的太阳,瞳孔中倒映着千万条游走的电光。
青泽仰起头,张开巨口。
闪电在祂的口腔中疯狂汇聚、压缩,从散乱的白光逐渐凝聚成一颗几乎化作实质的雷球。
周围的空间都因为这股能量的高度集中而微微扭曲,透过光球看到的远景都变了形。
每个人的头发都不受控制地竖起,衣角猎猎作响。
这一刻,下方所有人的呼吸全部顿住了。
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嘴巴微张,连眨眼都忘了。
他们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将是一场神迹。
一场足以被写入人类历史,被后世传颂百年的真正神迹。
而在那庞大神躯的脖颈后面,一个肉眼不可见的魔法手臂悄悄伸了出来。
这只手臂穿过了无形的空间涟漪,像是探入水中一般,消失在空气中,然后,摸到了神国的宝座。
青泽识海中的灵能沿着这只魔法手臂无声地灌入宝座,准备调动里面蕴含的信仰之力。
世人对上帝的印象,是无所不知、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这种集体潜意识赋予了信仰之力极其复杂的权能属性,治愈、预知、改变命运、跨越空间等等
而权能越强,调动时所需的灵能消耗就越大。
青泽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如果只是治愈癌症,对他来说并不难。
但冈山龙马的愿望没有加限定词。
“所有”患癌症的人。
这意味着全球范围,每一个正在和癌症搏斗的人都涵盖在其中。
那难度就直接涉及命运层面的干预。
需要他动用神的全知之力,去精准定位、甄别哪些人患上癌症,从而治愈。
他识海中的灵能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幸好,青泽已经是圣魔导师。
识海的容量和灵能的纯度都远超从前。
如果是大魔导士时期的自己,这个愿望恐怕会直接抽空灵能都无法达成。
现在不一样了。
青泽将口中凝聚到极致的雷光,朝着正上方的天空喷涌而出。
轰!
那道雷光离口的瞬间,剧烈的音爆声响彻了整个东京二十三区。
连待在二十三区之外的周边城市,远远地也能看见。
一道蓝白色的光柱笔直地冲天而起,像是一柄被神明亲手掷出的光之矛,撕裂了旋转的云涡和夜空,一路直冲到万米高空。
接着,在万米之上的平流层,雷光炸裂了。
数不清的雷霆同时向四面八方扩散,像是一朵用雷电编织而成的曼珠沙华在夜空中徐徐绽放。
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闪电,每一根花蕊都是一条雷光。
那些雷霆在高空中游走、分散、下落。
一道道闪电,如同逆向的流星雨,朝着东京二十三区的各个角落坠落。
其中一道,精准地劈在了木村琴美身上。
“啊!”
周围有人惊叫出声,下意识地后退。
冈山龙马的心跳也猛地一跳,可他的手依旧死死握住木村琴美,没有松开。
那道闪电从木村琴美的头顶贯入,电光像是一条发光的小蛇,从她的头顶一路向下蔓延。
诡异的是,这闪电没有带来任何灼烧或麻痹的痛觉。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温热的暖流,像是最舒适的温泉水,从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冲刷而过。
木村琴美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些暖流在身体里流淌,经过的地方像是被一双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
原先隐隐作痛的部位,一处接一处地安静下来。
腰侧不再发沉,呼吸不再费力。
她甚至能感觉到肾脏里那些坏死的组织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剥离、重组、再生,新的细胞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分裂、生长,每一个新生的细胞都带着健康的活力。
木村琴美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
“龙马,我感觉身体充满了力气,完全……完全不像是先前那样虚弱了。”
“琴美!”
冈山龙马的声音几乎是破音的。
他看着她的脸,那种病态的苍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为一种健康的色泽。
太好了,太好了!
他张开双臂,将木村琴美整个人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木村琴美也激动搂住他。
青泽感觉识海中的灵能已经消耗了十分之九。
全球范围内,那些原本被写下“死亡”或“痛苦”命运的人,他们的人生轨迹在这一刻被强行改写。
这个工作量之大,即便是对青泽而言,也堪称浩大。
下方的街道上,木村琴美低声提醒道:“龙马,你还没有感谢神明。”
冈山龙马这才从那股巨大的喜悦中惊醒过来。
他连忙将目光转向前方,深深鞠了一躬道:“伟大的榊岳熊大神,真是太感谢您了。
谢谢您……我以后一定会虔诚地相信您。”
他说得诚恳而郑重,却没有跪下。
因为他记得,这位不喜欢让人跪着。
在他直起腰的那一瞬间,上方【战士】两个字悄然融合,化作一道蓝光,向上飞去,精准地没入了青泽的眉心。
蓝光入体的瞬间,立刻分化成冷热两股气流,各自涌向它们该去的位置。
青泽的目光在下方扫视了一圈,没有再看到其他的蓝色标签。
他不再停留,一个转身。
无形的空间涟漪以祂为中心荡漾开来,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青泽庞大的身躯穿过那道涟漪,瞬间消失在原地,回到了属于他的神国。
随着他的离去,天空中笼罩的乌云开始迅速消散,像是一幅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
不到十秒,阴暗的天空重新露出了原本的样貌。
夕阳重新登场,橘红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落在神月河畔,将每一张面孔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河面上跳动着千万个细碎的光点,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箱金币,把它们全部倾倒在了水面上。
冈山龙马低头看着女友。
木村琴美抬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脸上却绽放着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
冈山龙马突然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裤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被他贴身藏了很久的丝绒小盒。
然后,在夕阳金色的余晖中,在周围成百上千人的注视下,冈山龙马单膝跪地。
“琴美,”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有些发抖,大得让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嫁给我吧!”
盒子打开了。
里面是一枚钻戒,铂金戒托上镶嵌着一颗不大但极其璀璨的钻石,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那是他跑了十几家珠宝店,一颗颗比对过来,最后选中的最好一颗。
木村琴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伸手去擦,只是用力地点头,一下、两下、三下,点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痛苦、等待和不甘,都通过这个动作宣泄出来。
木村琴美伸出左手,手指微微颤抖。
冈山龙马手忙脚乱地取出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周围的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喊“恭喜”,有感性的女人开始抹眼泪。
在这种见证了神迹又见证爱情的时刻,没有人能够保持冷漠。
冈山龙马站起身,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木村琴美,咧开嘴笑了,似乎变回当年那个第一次赢了全国大赛的少年。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有人起哄道:“亲一个!亲一个!”旁边的人立刻跟着喊:“对,亲一个!”
听到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两人像是突然从梦里惊醒过来。
木村琴美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冈山龙马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到底还是脸皮薄,手拉着手,像逃难一样,飞快地钻出了人群,沿着河畔一路小跑。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右手无名指上,钻戒正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