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松尾梦子的愿望后,青泽坐在宝座上,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光幕如水波般荡漾,画面跳转。
这次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暖色调装修的卧室。
米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床头摆着一对情侣合照,一个男人正跪在床边,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念念有词。
“神啊,我的女朋友太听话了,每天早安晚安、吃饭报备,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我想分手,可父母又说分了找不到更好的,毕竟她家境不错,工作也稳定。”
男人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在掌心翻了翻,继续念叨道:
“请您给我指引吧。
如果分了能够找到更好的,就让我抛的硬币呈正面,找不到的话,那就让我抛的硬币呈反面。”
青泽的手指悬停在光幕上方,没有划走。
按老话讲,“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
但一个男人把分手的问题抛给神明,那说明在他心里已经有答案。
青泽看着男人深吸一口气,将硬币高高抛起。
硬币在暖黄色的灯光中翻滚、旋转,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男人的视线追着那道弧线。
青泽随手一划。
硬币下落的轨迹微微一偏,“叮”的一声落在地板上,转了几圈,缓缓停住。
正面朝上。
男人愣了一秒,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
他一把抓起硬币,对着天花板喊道:“神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的意思!我一定和她分手!感谢您给我指引!”
青泽嘴角微微一抽。
他忽然觉得,在这个时代,神已经变成了一个万能的借口。
合自己心意的,就是神意。
不合自己心意的呢?
大概会再找一枚硬币,重新抛一次,直到抛到满意的结果为止。
青泽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画面里多做停留。
手指一划,光幕如水纹般荡开,跳转到下一个祈祷者。
他机械地滑动着,一个又一个,求财的、求健康的、求考试通过的……
那些愿望在光幕上流转,像是一条永无止境的流水线。
直到光幕中,出现一个蓝色的标签。
【遭遇危机的神父】
……
印度,曼尼普尔邦。
圣约瑟夫祈祷山。
这座山并不高大,但地势陡峭,山顶矗立着一尊巨大的混凝土十字架,足有十几米高,表面的白漆在高温下微微发烫。
神父跪在十字架前。
他的黑袍已经被汗水浸透,深色的布料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勾勒出脊椎骨的形状。
膝盖下的碎石地面温度惊人,隔着布料依然能感受到灼人的热度。
但他一动不动,双手交握于胸前,眼睛紧闭,虔诚地向主祈祷。
往常老神父跪在巨型十字架前的背影,配上明媚的阳光,总会让他想起宗教油画里的场景。
殉道者、苦行僧、为了信仰甘愿忍受世间一切苦难的圣徒。
可现在,他满心都被焦急取代,根本无暇欣赏什么神圣美学。
“神父!”
伦丁的声音因为喊叫而变得沙哑,他在碎石地上急得直跺脚,脚底的土被踢起一小股烟尘,“再不走真的就晚了!快走吧!求您了!”
他一边说,一边扭过头,望向山下。
苏格努小镇的方向,滚滚黑烟正从数百栋建筑物的屋顶升腾而起,像是一条条黑色的巨蟒纠缠着攀向蓝天。
那些黑烟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半个天空,偶尔有橙红色的火焰从烟幕中蹿出,仿佛巨蟒口中吐出的信子。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来烧焦的木头味和一种让人胃部绞紧的甜腻气息。
印度教梅泰族的暴徒们正在小镇内疯狂地打砸抢,以及对女性施暴。
伦丁亲眼看见,一个年轻的库基族女性,可能还不到二十岁,在逃亡中和族人走散,被一群梅泰族的暴徒截住。
他们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撕扯她的衣服,把她按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女孩尖叫着、哭喊着,声音凄厉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
但伦丁救不了她。
这次突袭的梅泰族人有数千人,都拿着武器,锄头、砍刀、棍棒、棒球棍,有些甚至握着自制的土枪。
而他们这些信天主教的库基族人,加起来也就四百多人,大半是老弱妇孺,根本扛不住。
他要是逞英雄,自己的妻子、女儿,都有可能遭遇和那名女孩一样的下场。
“神父!”
伦丁再次喊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那群人很快就会搜上来的!他们已经在山下了!”
神父依然没有回头。
他保持着跪姿,仰望着那座巨大的十字架,道:“23年的夏天,圣约瑟夫教堂被火焰焚烧。
教徒们的房子被暴徒烧光,连十字架和基督圣像都被他们玷污。
那时候,我们逃了。”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如今,他们又来了。
同样的火焰,同样的暴行。
这次,我绝不会再逃。
如果我要死在这里,”他转过头,看着伦丁,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那就是神的意思。”
伦丁看着神父的表情,知道自己再怎么劝也没用。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她正抱着最小的女儿,眼神里满是惊慌。
大女儿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脸色惨白。
那个被梅泰族男人淹没的女孩画面再次闪过脑海。
伦丁心神一颤,咬了咬牙。
他转过身,准备对那些还在犹豫的族人大喊快跑。
但他的话被一阵嘈杂声打断了。
“那群异教徒果然在这里!”
山道下方,传来一声粗犷的喊叫,用的是梅泰语的方言,但意思所有人都听得懂。
伦丁猛地转头。
山道的拐角处,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的脸上涂着白色的宗教符号,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光芒。
阳光照在他们的武器上,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该死……”
伦丁低声咒骂,感觉心脏沉到了谷底。
他一把抄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对着族人大喊道:“男人留下!挡住他们!
女人快跑!往山后跑!
千万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他的喊声在热浪中颤抖。
“天主啊!”
神父语调忽然变得激昂而高亢,穿透了嘈杂的喊杀声,“求您聆听我的祷告!求您不要对我的恳求充耳不闻!
求您降临您的审判,保护您的子民!”
梅泰族的暴徒们奔跑着冲上山道,他们的脚步声像是雷鸣。
对于神父的祈祷,他们没有任何畏惧,反而发出了一阵哄笑。
在他们看来,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头已经疯了。
他们有自己的“神意”。
先前狐狸在印度北方邦杀死了神牛、杀死了北方邦大祭司,现在又迎来全国性的高温。
在梅泰族的宗教领袖口中,这一切都是湿婆降下的惩罚。
因为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还有一群信奉“上帝”的异端。
只要将这些异教徒消灭,湿婆的怒火就会平息,雨水就会重新降临,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们是“正义”的。
他们是被神“选中”的。
所以,这次的杀戮是净化。
伦丁看着他们逼近,攥紧了手中的石头,准备迎接他生命中最后一场战斗。
女人和孩子们哭喊着向后山跑去。
就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乳白色的光芒从十字架内部渗出,像是有生命一般,沿着混凝土的纹路缓缓流淌,将整个十字架包裹在一层圣洁的光晕中。
神父看见了那道光。
他脸上的坚毅和肃穆在这一瞬间碎裂,张嘴想要喊出心中的愿望。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愣住了。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的愿望,未必是主的意志。
他祈求神罚,可神真的愿意以杀戮来回应吗?
消灭敌人之后,仇恨就会停止吗?
或许在神的眼中,那群暴徒也是值得救赎的人。
在这一瞬间,老神父忽然想通了。
他不再祈求具体的神迹。
他匍匐在地,额头触碰着滚烫的碎石,用最谦卑、最虔诚的声音道:“愿您的旨意奉行。”
话音落下,十字架上的白光骤然暴涨。
柔和的白光向上直冲数百米,在湛蓝的天空中荡漾开来,形成一圈乳白色的光波。
阳光在光波中柔化,天地间笼罩在一层圣洁而庄严的光辉中。
这股异象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正在冲锋的梅泰族暴徒们纷纷停下脚步,仰起头,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空。
他们脸上的狂热和狰狞被白光映照得惨白,像是一张张被水洗过的面具。
“这……这是什么……”
有人喃喃道。
下一秒,答案降临了。
一道道炽白色的闪电从乳白色的光波中向下降落,精准落在暴徒们身上。
在小镇外的公路上,几十辆警车停在路边。
上百名警察或站或靠,有的正端着茶杯,有的正用帽子扇风,他们本该来维持秩序,却从头到尾都在看着小镇的暴行,始终没有迈出一步。
此刻他们看见那些施暴者被闪电劈中,皮肤在一瞬间变得焦黑,衣物化成飞灰,头发连根烧尽,头顶冒出缕缕白烟。
但他们没有立刻死亡。
那些人齐齐发出一声哀嚎,倒在地上。
高温灼烧过的皮肤碰触到同样滚烫的地面,引发了更火辣的疼痛,让他们的哀嚎声变得更大更凄厉,在街道上此起彼伏地回荡,像是地狱里传来的回音。
这股痛苦的哀嚎持续大约三秒,便彻底停止。
小镇里再也没有一个喘气的施暴者。
带队的局长手中的保温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热茶洒了一地。
他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圈乳白色的光波,嘴唇颤抖,喃喃道:“神……神……”
话还没说完,天空中又有上百道炽白色的闪电劈向他们。
“不!”
局长发出最后一声嘶喊。
闪电落在他的脸上,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用一把烧红的刀在他脸颊上剜了一块肉。
局长惨叫一声,整个人弯下腰去,双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透过模糊的余光瞥见旁边的警察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一道一模一样的鲜红色闪电印记。
“啊!”
痛苦的哀嚎声响彻公路。
与此同时,小镇上正在燃烧的火焰全部熄灭了。
黑烟仍然在空中飘着,尚未散尽,可那些被烧毁的建筑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原样。
焦黑的木板重新变得光滑,倒塌的墙壁重新立起来,破碎的窗玻璃从地上飞回窗框,像是倒放的火灾纪录片。
被殴打的人躺在地上,他们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
那些遭受暴行的女性,破碎的衣服奇迹般地重新拼接完整,遮住了裸露的身体。
伦丁站在山上,手中的石头“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山下。
那个几秒前还在燃烧的小镇,此刻安静地沐浴在乳白色的光芒中。
房屋完好无损,街道整洁如初。
如果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焦糊味,他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伦丁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身后的库基族男人们也纷纷跪下。
神父目睹着这一切,再次匍匐在地,额头触碰着碎石,用最虔诚的声音道:“感谢您的仁慈。”
话音落下,他头顶的蓝色标签开始融合,化作一道清澈而纯净的蓝光,径直没入了神国的入口。
青泽坐在宝座上,任由那道蓝光没入眉心。
蓝光分为两股,一股冰冷,一股炽热,各自前往该去的地方。
力量的提升让青泽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像是浸泡在温泉中的旅人卸下了所有疲惫。
但青泽迅速回过神来。
他心里出现了一种莫名的感知,很轻,很淡,似乎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算不上是预警。
这么轻微的提醒……
应该和月岛千鹤她们没有关系。
那是某个曾经接触过的人,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青泽这样想着,将识海中的灵能再次灌入宝座扶手。
信仰之力被勾动,乳白色的光芒在他的右手指尖凝聚,像是一颗微型的星辰。
他抬起手,朝前方的光幕轻轻一点。
光幕上的画面便立刻跳转,切向那个让他心有所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