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冈的孩子想要读书,通常都会去两所学校。
一所是罗马瑞士学校,许多卫队的子女都在那里就读,方便日后回国工作。
另一所就是圣乔治英国国际学院。
莉娅从纽约来到梵蒂冈之后,便被安排进入了圣乔治英国国际学院。
原因很简单。
这所学校的授课全部使用英语,同学之间的交流也是英语,能够确保她没有语言障碍。
她临时转学过来,没有被其他学生欺负。
毕竟不是每一个国家都和日本那样,具备某种深入骨髓的霸之意志。
不管是天皇的女儿还是财阀的继承人,只要落单进了教室,该欺负照样欺负。
在圣乔治,同班的女孩们对她只产生了一种浓烈到近乎灼人的好奇。
骑在死亡骑士的马背上是什么感觉?被主拯救的时候,耳边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声音?
这些问题在转学的第一天像潮水一样涌来,围在她课桌边的小脑袋挤了一圈又一圈,班主任不得不两次过来驱散。
但到第五天,女生们已经能够较为平常地对待她了,让莉娅重新获得一个普通学生应有的呼吸空间。
此刻,莉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窗外是罗马式庭院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深绿色的叶片在微风中泛着蜡质的光泽。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她的课桌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细小的灰尘在那道光柱里缓缓浮沉。
三个新结识的女孩,艾玛、索菲亚和黑人女孩塔米卡搬着椅子围在她桌边,她们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形成一个私密的小圈子。
她们正在热烈地讨论哪个品牌的指甲油颜色更漂亮,聊到兴奋处,还会用手比划着色号之间的微妙差别。
那认真的架势像是在探讨一项严肃的学术课题。
明明大家都是九岁的孩子,可这些女孩从互联网上学到的知识远比课本上丰富。
莉娅对那些不太懂。
她最近的兴趣都放在研读圣经方面。
可九岁的女孩很少聊圣经。
所以很多时候,她都是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充当一个虔诚的聆听者。
不光是听三名新朋友的谈话,教室里其他细碎的声音也没有放过。
有人在抱怨数学题太难,有人正在向好友安利一本漫画,两名女生在偷偷讨论高年级某个男生的发型。
教室内的所有声音编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将她包裹其中。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响,教室的门被用力推开,门把手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短促而粗暴的闷响,打断了教室里的所有声音。
莉娅将目光投向教室正门。
一个身高一米九的人站在那里,他从头到脚覆盖着漆黑的装甲。
那装甲不像中世纪骑士的板甲那样笨重臃肿,反而呈现出某种流体力学般的线条。
肩甲微微隆起,腰肢收紧,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仅是眼眶部位嵌着两道鲜红似火的目镜,如同地狱深处燃着的余烬。
“哟,各位小鬼们,下午好。”
低沉的男音从装甲后面传出来,语调轻松。
来人踏着大步走上前,装甲战靴踩在教室的瓷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重而清晰的金属撞击声。
他伸手从黑板槽里捡起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我的名字叫做卡修斯。”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一排排小小的脑袋,准确地落在教室后排的莉娅身上,“我是黑暗之主最虔诚的仆人。
曾向那位许过愿望,如果能够让我获得力量的话,我一定会践行他的道,摧毁梵蒂冈。”
卡修斯顿了顿,语调一转,换上了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道:“结果在这个愿望许下不久后,赤星的空间穿梭器出现在我的面前,给了我这一套攻击型装甲。”
“这一切都是黑暗之主的意志。”
他的声音压下来,戏谑被某种狂热的坚定所取代,“我也将奉行他的意志,先摘下你的脑袋,再去梵蒂冈,将见过天堂的伯恩干掉。”
话落,卡修斯大步走上前。
挡在他路上的学生慌忙闪开。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响,有人被书包带绊了一下,踉跄着被同伴拽到一边。
莉娅感觉到塔米卡的手在发抖,索菲亚的呼吸变得急促,艾玛的牙齿在打颤。
她轻轻反手拍了拍塔米卡的手背,面色平静道:“不要怕,这个世界的一切都遵循着主的意志。”
“我们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在创世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连路西法的堕落都是主提前写好的剧本。”
“你错了!”
卡修斯大声反驳,“伟大的黑暗之主在上帝的剧本之外!
他的反抗是出于内心对自由的追求,这是对傲慢上帝做出的反击!”
装甲的扩音器将他的咆哮放大到了整个教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几个男生已经悄悄溜到教室外面。
但莉娅没有被吓到。
她双手撑在课桌表面,站了起来。
九岁的身体在课桌后面只露出上半身和一张脸,浓棕色的眼眸里满是严肃。
那种严肃放在一个孩子的脸上本来应该显得违和,在她身上却出奇地自然。
“你认为上帝傲慢,是因为你只看到了他的审判和主权宣告。”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如果你看他亲自变成脆弱的人,走上十字架,容忍背叛者,白白赐下阳光雨露,你才会发现,他的本质是爱,而非傲慢。”
卡修斯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一副想要和自己辩经的模样,冷笑几声。
他清楚,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自由的意志不需要任何人认可。”
卡修斯放弃嘴遁,五指骤然收拢。
装甲手背上的盖板滑开,弹出四根幽暗的金属尖刺,每一根都有铅笔粗细,表面刻满了螺旋纹路。
下一秒,那些尖刺开始疯狂旋转,发出高频的嗡鸣声,像是千万只蜜蜂被囚禁在金属牢笼里。
旋转带起的风将前排课桌上的几张纸掀飞起来,在空中翻卷着飘落。
“你给我去死!”
他举起右手,将那记带着旋转尖刺的拳头狠狠砸向莉娅。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闭眼,只是从桌上拿起课本,双手将书举到自己面前。
那是一本普通的硬皮课本。
卡修斯嗤笑出声,拳头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对方时间感受死亡的迫近:“现在的我,一拳连钢铁都能轻易打穿,你想用一本书挡下我?”
“任何物理在主的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
莉娅平静地回答。
在她看来,这本书没破,那就是主的保佑。
破了,那无非就是主想要让她早点去天堂。
无论是哪一种结局,她都坦然接受。
旋转的金属尖刺碰上了课本的封面。
“砰!”
一声巨响在教室里炸开,气浪向四周扩散,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然而,那本书没有破碎,没有撕裂。
它的表面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像是黎明时分穿透薄雾的第一缕晨曦,温暖而坚定。
金属尖刺疯狂旋转,火花四溅,却无法在白光上留下哪怕一丝划痕。
“什么?!”
卡修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周围的学生们面露惊喜。
“主真的显灵啦!”
“我就知道主是不会放弃莉娅的。”
“闭嘴!”
卡修斯咆哮,装甲内部的AI系统实时感知到他的心率在急剧攀升,语气从愤怒升级为暴怒,系统自动将功率推到了最大值。
“啾!”
金属尖刺的旋转速度瞬间暴增,旋转带起的风声从蜂鸣变成了咆哮。
狂风在教室里肆虐,桌上的课本、文具全都被风连带着卷了过来,在空中形成一道混乱的漩涡。
尖锐的风啸声刺得耳膜发麻,像有人用指甲在所有人的鼓膜上同时刮了一下。
学生们尖叫着捂住耳朵,蹲到了课桌底下。
莉娅改为一只手拿着课本挡在身前,另一只手松开课本,从桌上摸起一支铅笔。
普通的黄色2B铅笔,一头削尖,一头带着橡皮擦,笔杆上印着“圣乔治英国国际学院”的字样。
她手腕轻轻一抖,朝前掷去。
“看招。”
银白色的光芒在铅笔表面亮起。
和课本上的光一样柔和,却像流水一样均匀地包裹着整支铅笔,将黄色的漆面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银。
卡修斯另一只手猛地抬起,装甲在手臂外侧迅速变形,金属折叠重组,化作一道刀锋般的形状,边缘薄得像纸,刃面上反射着阳光。
他挥臂狠狠劈向那支铅笔,刀锋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啪!”
亮着白光的铅笔笔尖对上了装甲刀锋。
接触的瞬间,装甲没有像卡修斯预想的那样将铅笔劈成两半。
相反,铅笔洞穿了刀锋。
金属在铅笔面前仿佛是一层干透了的泥壳,被轻易地捅穿,裂口从刀刃处一路蔓延到手臂。
紧接着,铅笔穿透了卡修斯的手臂,带起一簇鲜红的血花在空中绽放。
卡修斯还没来得及感觉到手臂上的疼痛,那支铅笔已经继续向前,穿透了装甲头盔最坚硬的正面装甲,笔直地插在了他的眉心。
铅笔没入大半,仅有短短的一小截橡皮擦露在装甲之外。
旋转的金属尖刺戛然而止。
狂风停歇,尖锐的风啸声消失了,卷在空中的书本和文具哗啦啦地落回地面,像是下了一场文具的雨。
卡修斯僵立在原地,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像一截被伐倒的树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沉重的闷响回荡在教室内。
课本上的白光消失了,恢复成了那本普通硬皮课本的模样。
旁边的塔米卡第一个反应过来,满脸惊喜道:“莉娅,你好厉害啊!”
莉娅摇了摇头,将课本轻轻放回桌面,抚平卷起的页角。
“这一切都是主的力量。”
教室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慌乱的呼喊。
班主任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贴在额前。
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手里还握着橡胶棍。
班主任扒住门框,大口喘着粗气,眼睛在教室里来回扫着。
翻倒的桌椅、散落的文具看得他心惊肉跳。
“那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大人在哪里?!你们没受伤吧?”
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解释,声音叠着声音,句子撞着句子,谁都抢着说话,谁也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
班主任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这一片混乱中拼凑出事情的大致轮廓。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卡修斯。
目光落在那个橡皮擦上,呼吸下意识地一重。
班主任早就听说过莉娅的事情。
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神迹在自己面前展现,又是另一回事。
激动和敬畏同时涌上他的胸口,把心脏挤得不知道该怎么跳才合适。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像自己这样的人,真的配教这个被神如此看重的孩子吗?
疑惑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便被职业本能迅速压了下去。
他直起腰,转向学生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我打电话让警察来处理,你们都不要留在这里,出去吧。”
莉娅和同学们一起收拾好书包。
经过卡修斯的躯体时,莉娅低头看了一眼,轻声道:“愿你最终也能明白,主对你的爱,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