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襄阳府衙大牢,阴暗潮湿。
程玲看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的父亲程松,眼眶瞬间通红,扑到栅栏前喊道。
程墨寒同样被关了进来,但只要把那群冤枉他的凶手都送进来,他心甘情愿。
其他人或许还需时间,程松已然率先入狱。
此时这位青竹帮长老看着泪眼婆娑的女儿,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本以为有朝一日,会被你这没教好的不孝女给拖累,没想到如今,倒是我先进来了,莫要哭了,回去吧回去吧!”
程玲大哭:“爹!女儿不回去!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好怪!柳寒川也找不到了!怕是跟杨棠那个贱人跑了!爹,没了你,女儿可怎么办啊?”
“唉!”
程松长长叹息,突然瞥见一道朱红身影自尽头稳步走来,脸色骤然变化:“展少……展大侠!”
程玲闻言精神一振,马上收起眼泪,放开老父亲,猛地扑了过去:“展大侠!求求你救救我父亲!我愿以身相许——”
话音未落,楚辞袖抢先一步上前,伸手将她稳稳扶住,强行搀扶到了一旁。
眼见女儿被带出视线,程松稍作怔神,随即看向已走到牢门前的展昭,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苦笑:“展大侠来此探望老朽,老朽感激不尽,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试探:“程墨寒此番脱离恶人谷,翻案控诉,是不是也是大侠所为?”
展昭坦然道:“我相信程墨寒是冤枉的。”
程松身躯晃了晃,眼中浮起绝望。
这位“南侠”的手段,天南盛会里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暂且不论,至少襄阳三帮,恐怕是要彻底完了,自己更是再无出去的希望了。
然而展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怔:“不过据我最新查证,你们三帮一派,恐怕也在替人背着黑锅,而那个人,还不是襄阳王……”
程松瞪大眼睛,颤声道:“展大侠发现了什么?”
展昭不答反问:“三槐巷血案与隆中剑庐灭门案中,你参与杀人了么?”
程松眼睛骤然亮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过人啊!我愿意配合展大侠戴罪立功!”
展昭见他反应极快,也直接道:“你陷害程墨寒,是受人指使?”
程松咬了咬牙:“正是受人指使!我原本真没想害程氏夫妇,程墨寒是我的堂弟,一笔写不出两个程字,他的妻子更是五仙教前教主的女儿……”
“不瞒展大侠,我这人就爱结交朋友,攀些关系,当初发现巫云岫的身份时,我还鞍前马后,就盼着能搭上五仙教这条线,又怎会无故害他们?”
展昭听完他絮絮叨叨说完,才问道:“指使你的人是谁?”
程松喉咙滚动,吐出两个字:“帮主。”
展昭道:“动机?”
“动机就是‘长生丹’,但又有些奇怪……”
程松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道:“我原本以为,是帮主听说隆中剑庐得了一枚‘长生丹’,据说服之有突破宗师的希望,似我等小门小派,谁不希望出一尊武道宗师呢?隆中剑庐无疑是怀璧其罪,这才要对付他们!”
“可后来听帮主的意思,并不是要试探丹药到底在不在诸葛明手中,又该怎么夺取,而是为了引发诸葛明的警惕,逼他服下丹药?”
“我至今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展昭了然。
他之前就觉得不对劲,程松领着程墨寒、巫云岫夫妇登门拜访,希望求取“长生丹”,这般试探确实让程氏夫妇承担了最大的风险,但他们就不怕诸葛明见势不妙,直接把“长生丹”服下么?
现在答案揭晓,程松恰恰是受了命令,为的就是要刺激诸葛明,让其服用丹药。
展昭问道:“诸葛明服下丹药后,怎样了?”
程松摇头:“我不清楚,我后来就带着程墨寒夫妇离开了,再未登门拜访。”
展昭不信:“难道你事后一点消息,都没有打听过?”
程松怔了怔,眉宇间陡然浮起一丝异色,迟疑着道:“展大侠这般问,我……我倒是想起了之前听到过一个说法,但实在太过荒谬……不是有意隐瞒……”
展昭立刻道:“怎么个荒谬法?”
程松吞咽了一下口水:“听说诸葛明服下‘长生丹’的当晚就疯了,他疯狂攻击自家弟子,连最疼爱的关门弟子都被打成重伤,还有……”
“还有他后来又把那枚‘长生丹’吐了出来,而且那丹药完好如初,光泽如新!”
“若说疯了还有点可能,其中或许被下了毒药,根本没有破境的功效,但后面就完全是无稽之谈了,丹药服下去,怎么还能完好无损地吐出来呢?”
旁听的楚辞袖呼吸微滞。
说实话,若非亲耳听闻案件前后的诡异,她恐怕也不会信这等怪诞之事。
展昭则面不改色,继续问道:“有关丹药的传说,还有其他么?”
程松仔细想了又想,坚定地摇头道:“没有了,就是这个传言,而且十天不到后,就在三槐巷血案爆发的第二天,隆中剑庐就被灭门了!”
展昭道:“谁做的?”
“不是我们,真的不是!”
程松赶忙道:“我们充其量就是见死不救,帮主似乎知道些什么,让我们不要外出,后来就听说隆中剑庐全是死尸,被人杀光了,然后帮主说凶手是程墨寒,是这个大恶人回来复仇!”
“我知道是假的,程墨寒武功不差,可当晚已是身受重伤,没可能再回来灭了隆中剑庐满门……”
“这两年午夜梦回之际,我也很是不安,我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我也从未想过会把程墨寒害到这般地步……”
牢中昏暗,火把跃动的光,将他脸上的那份悔恨,映照得明暗不定。
楚辞袖眉宇间却流露出一丝厌恶,将自己的堂弟弄得家破人亡,现在假惺惺地忏悔几句,就想一笔勾销?
展昭同样知道对方的忏悔很是虚伪,直接打断:“现场尸体是由谁清理的?”
“呃……”
程松有些尴尬地回答:“大悲禅寺离隆中剑庐最近,是由那群僧人清理的。”
展昭淡淡地道:“然后你们就开始轮值看守,寻找丹药?”
“是!”
程松点点头:“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根本不是为了祭奠隆中剑庐的死者,就是在找那枚丹药。”
展昭突然问道:“你们的帮主在搜寻宝物的事情上,用心么?”
程松微怔,觉得这个问题挺古怪,可细细回忆了一下,还真觉得有些蹊跷,缓缓地道:“帮主似乎确实不太关心此事。”
“寒川有一次擅离职守,担心帮主责罚,结果我只是随口应付了一句,帮主就再未过问,好像对于我们是否有发现,根本不在意。”
“或许帮主也不想要那丹药吧,毕竟隆中剑庐前车之鉴,哪怕我们青竹帮得到了,也保不住此物,反倒会招来杀身之祸!”
展昭不置可否,突然问道:“你们帮主沈青崖,是一位伪君子么?”
青竹帮帮主沈青崖,号“青竹先生”,在当地名声相当不错,常赈济灾民,帮规有三不欺之说,即不欺老弱、不欺孤寡、不欺行商。
这点最初与程松往来时,展昭还称赞过,如果表里如一,那沈青崖当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名宿。
可从目前的揭晓来看,这位涉案极深,可谓帮凶。
所以展昭问得也不客气。
程松闻言面色微变,抬着眼看过来,神情惴惴不安。
展昭沉声道:“你毋须察言观色,我要听实话,才能判断真相,而不是你讨好我的谎言,明白么?”
“明白……明白……”
程松嘴上说着明白,但依旧小心翼翼地道:“展大侠明鉴,我们帮主以前人真的不错,时常告诫我们,哪怕为襄阳王府办事,可也万万不要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要给自己留条路……”
展昭直接道:“何时变的?”
程松低声道:“也就是两年前,帮主让我在程氏夫妇和隆中剑庐之间挑拨,我当时是很震惊的,帮主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但想着那长生丹能令人破境宗师,或许他终究是抵挡不住这份诱惑吧……”
“他若要丹药,还会让诸葛明服丹?”
展昭道:“你们帮主恐怕早就清楚,‘长生丹’不是他可以染指之物,更不可能还留在在隆中剑庐……”
“啊?”
程松满是不解:“那我们这两年来,四派轮守,又是忙活什么?”
“忙活一个障眼法,假动机罢了……咦?”
展昭说到这里,话语陡然一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细节——
他、连彩云和程松去往隆中剑庐遗址,发现明风尸体,邂逅虞灵儿的那一日,中途玉猫曾经哈气过一次。
玉猫平日里蹲在肩膀上时,都是一动不动,如同一只玉雕般乖巧。
但在途径后山的一处,它突然弓起脊背,浑身毛发如银针炸立,赤色瞳孔缩成两道细线。
当时展昭也没有忽视这个变化,使用六爻无形剑气搜寻了一遍,结果并无所获。
似乎猫儿的哈气,仅仅是一时的异样。
现在回头再看。
尤其是疑似赤城真人的道士带走了玉猫。
莫非……
一念至此,展昭不再停留,对着楚辞袖道:“你去备两匹快马,我们去一趟隆中剑庐。”
楚辞袖去安排,展昭最后看向程松:“你现在和程墨寒一样,也在背负自己未曾犯下的罪孽,只是相比起他的千夫所指,百口莫辩,你所承受的终究轻了太多,好自为之吧!”
程松闻言怔住,张了张嘴,目送着那道朱红身影,消失在牢狱甬道昏沉的光影尽头,终于颓然地坐倒在地。
……
“隆中剑庐!”
数个时辰后,展昭和楚辞袖抵达目的地。
这片曾弥漫着书香剑气,如今只余死寂的山间院落。
相比起上次看到被清扫得颇为整洁的屋舍,此次就显得衰败与萧瑟许多。
无人洒扫的落叶堆积在阶前,廊柱上的漆色在风吹日晒下斑驳脱落,几扇未关严的窗扉在风中吱呀作响,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叹息。
恐怕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彻底无人管理,沦为废墟了。
楚辞袖立在山门前,望着眼前景象,眸中泛起沉痛之色:“我少时还跟着师父来此处拜访,隆中剑庐的武学虽非顶尖,却是诸葛武侯当年躬耕之地,文脉武魄,别有气象。”
“我还记得诸葛师伯在‘静思堂’前,为我们讲述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旧事……”
她声音渐低,带着追忆与怅然。
这门派或许在武学强弱上不算突出,但历史底蕴与氛围感却是拉得极满——镇派绝学名“三分归一剑”,镇派剑阵唤“八阵剑图”,镇派轻功是“八阵步”,就连传承之宝,也是一柄名为“卧龙”的古剑。
因此潇湘阁的年轻弟子在练武之余,也常来此地游学,颇有种踏青访古,遥思先贤的意趣。
展昭没有这份感慨,脑海中努力回忆当时的准确位置:“跟我来!”
两人来到后山,展昭先是身形极快,然后逐渐慢下,最后停在一片区域:“应该就是这里了!”
楚辞袖仔细观察,微微蹙眉:“这里什么也没有啊?”
展昭用六爻无形剑气感知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并不意外,反手从背后取下一个长条状的灰布包裹,解开系绳,里面赫然是一把刃口厚重,柄身磨得光滑的铁锹。
“挖!”
楚辞袖看着他这架势,不禁有些好笑。
谁也不会想到,受尽敬仰的“南侠”展昭,此刻竟能毫无顾忌地挽起袖子,手持铁锹挖土。
这画面实在有些违和,偏偏他做得无比自然,丝毫不觉有损形象。
不过相比起昨夜那光芒万丈的模样,眼前的这位南侠倒是愈发鲜活了起来。
那股沉稳务实、不尚虚华的气质,丝毫未因姿态的改变而折损,反倒更添了几分踏实可靠。
楚辞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独自美滋滋地欣赏了片刻,也从包裹里取出另一把小些的铲子:“我也来。”
两人不再多言,一左一右,锹铲并落。
泥土翻飞,落叶簌簌。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初秋的微凉,拂过他们专注的侧脸。
然而即便两位宗师掘地三尺,最后也不过是掘地三尺罢了。
直到夕阳西下,天色眼见着就要暗了,两人挖了一个超级大坑外,下面什么都没有。
“是我多想了么?”
展昭停下手,目露沉思。
楚辞袖陪着他,没有打扰。
片刻后,却见这位从背上取出了另一个包裹。
前一个包裹是专门挖坑的铁锹,这一次的包裹打开,里面却是一尊翠绿色的翡翠玉雕。
展昭握住玉猫,微微闭目。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特殊波动扩散出去,他的脚下开始移动,朝着东南方向走去。
楚辞袖跟着展昭走了几百米,来到一个小土丘面前。
若是仔细查看,隐约可见这里的土壤颜色比周遭略深,触感也更为松软。
然后展昭再度落铲,迅速掘开土层。
泥土翻飞,渐露异样。
楚辞袖陡然倒吸一口凉气。
三尺之下,并非山石或根须,而是一团难以名状的“东西”。
它约莫半个拳头大小,表面呈现出一种暗红与惨白交织的肉质纹理,却又泛着类似金属或玉石般的冰冷光泽。
关键是这团血肉并非完全死物,边缘处竟有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的律动,仿佛仍有某种残存的生命力在其中挣扎蜷缩。
“这是……”
“不错!这就是玉猫九命!”
“它是活的,就算在地下还能蠕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之前挖不到,它相较于那个时候,自己移动了位置!”
展昭打量着这团诡异之物,手缓缓伸出。
楚辞袖一把握住他的手掌,指尖微凉,声音轻轻颤抖:“此物诡异,你还是莫要直接触碰!”
“无妨。”
展昭对她温和一笑,示意她安心,然而笑容未敛,眉头又倏然一扬:“不过我们要拿到这‘一命’,看来还有些阻碍……”
他并未回头,依旧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目光落在那块微微搏动的血肉上,平和却清晰的声音遥遥传开:“出来吧!”
话音落下,山林寂寂,连虫鸣都仿佛屏息。
然后一道青色的身影,自不远处一株虬曲古松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浮现。
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与黄昏,与树影融为一体,直至此刻,才被“唤”出了形迹。
天青子。
他依旧一袭青袍,道髻整肃,纤尘不染,面容则在已然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有着一股近乎剔透的,非人的冷感。
“他怎么又恢复成昨晚的模样了?”
楚辞袖转身,不禁愣住。
与今早那个健谈甚至略带调侃的天青子截然不同,此刻的这位青城宗师,仿佛又恢复到青宵真君的状态。
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冰冷,眼神空茫高渺,仿佛俯瞰尘世的天道化身,无喜无悲,无念无欲。
“好剑意!”
展昭背后的无名剑却在剑鞘中轻轻震颤,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嗡鸣。
他缓缓直起身,动作看似缓慢,却自有一股行云流水般的流畅与沉稳。
待得完全转过身,正面迎向那道青色身影时,展昭眉头微挑,语声中带着一丝审视:“你与自己的那位孪生兄弟,可真是大不一样,如果是他,刚刚就该偷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