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楚辞袖震惊。
天青子竟有孪生兄弟?
且同入宗师,同为青宵真君?
那原本的天南四绝,岂不是有五个人?
如此惊人的秘密,明明今日两人都在一起,展昭又是如何确定的呢?
展昭若非神情专注,恐怕会朝她眨一眨眼睛。
其实并不能确定。
但能让一个人在短短时间内性情大变,除了莲心那种精神分裂的情况外,另一种最容易想到的就是孪生兄弟了。
再结合今早见到的那位天青子,信誓旦旦地说两年前的血案当晚,有着清晰的不在场证明,可以让自己摆脱杀人嫌疑……
精神分裂是无法真正分裂出另一个人的,当年莲心在宫内一人扮作多个身份,恐怕还是另有手段。
那还是局限于皇宫之地,现在则是两地穿梭。
真要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就绝不会是精神分裂,要么是易容假冒的另一个人,要么就是能够惟妙惟肖代替,毫无破绽的至亲兄弟。
所以展昭一语道出,予以最直接的试探。
而天青子的眼神波动了一瞬,直直地凝视过来,瞳孔中映出展昭的身影。
此时最后一缕残阳如血,挣扎着沉入西山,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绛紫。
隆中剑庐的山林间,光线也逐渐黯淡,暮色如墨,正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无声漫出。
两人遥遥对峙,山风穿过林隙,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却吹不散中间那股越来越凝如实质的肃杀感。
楚辞袖也有些技痒,她可不是当初的自己了,但最终还是朝后飘退,只是为展昭压阵,没有参与这场剑道较量。
是的,较量已然开始了。
哪怕天青子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抬指,但他周身的气息已然与这片暮色山林,与头顶渐显的苍穹融为一体。
一股清冷高渺,如青霄垂落般的剑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变得粘稠沉重,光线在剑意笼罩的范围内微微扭曲。
这片空间,正被他以剑意缓缓凝固,成为囚笼。
“又是一种简化版的‘极域’运用!”
展昭眉头微扬。
此前“覆海凶神”段天威展现出了一股“力场”,所有身处其中或边缘的人,都感到气血不畅,动作迟缓,心灵蒙上了一层深海般的窒息与恐惧。
那就是伪极域,低配版使用,是用东海炼窍修行而成。
展昭很想窥得几分玄妙,可惜交手的时间太过短暂,对方又不够大气,未能看出虚实。
如今天青子所施展的,同样如此。
只是相比起东海出身的段天威,青城派的背景无疑更加深厚,这可是真有大宗师坐镇的宗门,由此天青子在绝对的力量上虽不及段天威,对于周遭空间的影响却更深一层。
一股气机波动徐徐压至,限制着展昭的武道灵觉,令其如陷泥沼,五感迟钝。
“好!”
展昭心头暗赞,静立不动,朱红官袍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将六爻无形剑气的气机感知催发到极致。
不冲击,不对抗,只是如最柔韧的触须,悄然渗入对方剑意笼罩的每一寸空间。
渗入之后就是捕捉。
捕捉青霄剑意流动的轨迹,捕捉天青子体内真气向何处汇聚,捕捉他肩颈、手腕、乃至指尖肌肉最微小的预备性颤动。
天青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感觉自己的剑意落入了一片空谷幽潭,明明已将对手笼罩,却难以锁定其确切的气机核心。
对方仿佛化入了这片山林暮色,成了环境本身的一部分,虚虚实实,难以捉摸。
而展昭则在电光石火间,通过那爻变气机反馈回的信息,看清了对方出剑时最可能的九处起手方位,乃至随之衍生的十七种后续变化。
天青子敏锐地察觉到,不能继续等待下去,瞬间出招。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青虹乍现!
剑光自鞘中跃出,天青子人剑如一,瞬息出现在展昭面前,一剑斩出。
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残留,轨迹更是飘忽如天际流云,难以用常理揣度。
关键是那剑锋所过之处,寒气凝结,连仅存的暮光都为之偏折,进一步干扰着展昭的感知。
然而就在对方肩部肌肉微颤,真气朝着手臂凝炼窍穴灌注的刹那,展昭已提前侧移了半步。
手中的无名剑,十分随意地斜撩格挡出去。
“铛——!”
无名剑的剑尖,不偏不倚,恰好抵在对方剑势力道将发未发,最为薄弱的那个节点。
没有硬碰硬的蛮力对冲,双方剑身接触的瞬间,展昭手腕以肉眼难辨的幅度极细微地一旋一引。
天青子长剑那磅礴力道,顿时有近三成被巧妙地带偏,如同被引导的洪流,轰然击在身侧的空地上。
“噗!”
地面瞬间炸开一片霜白色的痕迹,泥土与碎石被极致寒气瞬间冻结崩裂。
而其余的七成劲力也被无名剑以更强更重之势扫开,天青子的身形瞬间飞退,倏然间又回到了树下。
夜幕彻底降临,两人回到了原本的对峙,但天青子高缈如天的眼神已然波动起来。
昨日观战,他清楚了展昭剑法的特点,却有信心通过气机压制,让对方难以维持料敌先机的判断。
可如今看来,他低估了对方剑法的玄妙。
方才那本该石破天惊的一剑,根本不是刺向对方,而是主动递入了一张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无形之网。
自己被预判了。
“你比我预料中还要强!”
“值得我真正出动‘道域’!”
“小心了!”
天青子的眼中迅速掠过一股决断,开口说出三句冰冷的话语,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九霄降魔真功全力运转,体内真气与外界天地元气剧烈共鸣,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暮色开始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扭曲。
空气不再仅仅是凝滞,而是化作如有实质的冰寒枷锁,层层叠叠压迫而下,光线彻底紊乱,视野模糊,连声音的传播都变得迟滞怪异。
道域全力展开。
“阁下随时可以晋升二境了!”
展昭赞叹。
眼前这位天青子与少林神僧释永胜一样,都是可以随时晋升二境化意,但为了更强的武道真意,在天地间留下更深的痕迹,刻意压制了自身的境界。
相比起来,天青子的积累程度甚至更深几分。
这倒不是他这个人完全超过释永胜,而是九霄降魔真功比达摩武诀在这种天地留痕的积蓄上,更具备功法优势,难怪心法榜上力压一头。
作出评价的同时,展昭的周身也感到压力大增。
他并未托大,六爻无形剑气的感知模式骤然变化。
以往周身都是六道爻变气机,分布六合方位。
但此时六爻气机倏然散开,无数细微如丝,无形无质的气机,仿佛《易》中最为基础的爻变,悄无声息地散出。
这些爻变不是试图对抗整个道域,而是专寻那因天地元气流转,必然产生的波动周期与缝隙。
就像再平静的湖面,也有水波荡漾的纹路,再严密的领域,其力量分布也绝非铁板一块,总有强弱起伏,流转交接的节奏。
这些节奏,就是突破之处。
同时,展昭自身剑气极度内敛,近乎完全藏于体内,最大程度减少外泄,降低被对方道域捕捉、干扰和侵蚀的可能。
此消彼长。
他开始积蓄,开始酝酿,准备捕捉那无数波动中最大的一处破绽。
说时迟那时快,天青子动了。
双手虚抱,如揽苍穹。
长剑不再握于手中,而是悬浮于身前,剑尖遥指展昭,剑身嗡鸣,引动周遭被驾驭的天地元气,化作一道浩瀚如九天垂瀑,璀璨又冰冷的巨大剑光,轰然压下!
这一击范围笼罩,力大势沉,已非精妙招式可以拆解,纯粹是以境界引动的天地之威!
让你能料敌先机,也破不了我的招!
“来了!”
可恰恰就在那滔天剑势的力量运转至巅峰之际,一个近乎无法避免的,却也微不可察的短暂节奏点出现了。
展昭目光一亮,即刻出招。
他这次没有挥剑迎击那看似不可阻挡的垂天剑瀑,而是并指如剑,于身前轻轻一点。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爻光剑气,同时自指尖激射而出。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刺目的光芒。
却如庖丁解牛时最精准的一刀,又如最灵巧的游鱼滑过激流缝隙,无声无息地刺入了对方那浩瀚真气与天地元气流转的衔接处。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异响。
天青子那浩瀚压下,仿佛能碾碎一切的垂天剑势,猛然一滞。
虽然并未被彻底破去,但浑然一体的磅礴气机瞬间倾泻,后续的变化更被强行打断。
无懈可击的攻势,露出了巨大的破绽。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刻,展昭那藏到极致的剑气猛然爆发,朝着周遭震荡席卷,瞬间冲开凝滞的压迫感,然后轻描淡写地踏前一步。
在楚辞袖的注目下,展昭的身形如一道模糊的朱红虚影,以毫厘之差,从那垂天剑瀑威力最强的核心区脱身而出。
“轰隆!”
巨大的青白剑光轰然落地。
地面剧震,土石如浪翻滚,一个直径数丈,深达尺余的霜冻剑坑赫然出现,边缘泥土尽数覆盖白霜,寒气四溢。
而这一切全部发生在展昭身后,他衣袍飘飘,无名剑尖遥遥指出,再归剑入鞘,微笑开口:“好一门九霄降魔真功,境界高远,剑意宏大,能与天地共鸣,以势压人,阁下练成的‘道域’,更是具备范围压制之能,二境宗师之中能胜你的也没有几位了。”
楚辞袖抿了抿嘴。
这话听起来是称赞对方,但怎么又像是夸自己呢?
天底下能胜过你的二境宗师没几位,结果我就是其一?
偏偏我连二境宗师都不是?
天青子再度愣神片刻,也归剑入鞘,开口道:“你的剑法料敌先机,擅长以弱搏强,不追求与天地自然之力正面抗衡,而是通过极致敏锐,无形无质的感知,寻找对方招式、气机的细微破绽,以巧破力,以先知制敌,其藏的特性,也让你在感知与反感知的暗战中占据优势,难以被彻底锁定……”
楚辞袖再度侧目。
你会说话的啊,还是这般长篇大论?
“呵!”
展昭深以为然,颔首道:“所以我们方才的较量,倒像是一位携天地之威,招式恢弘的巨人,对阵一位能预判巨人每一个动作,再将武器刺入其关节衔接处的刺客。”
“巨人看似占优,但若不能以绝对的力量或范围的碾压,瞬间终结战斗,便会被刺客那无处不在的寻隙干扰消耗,空有浩瀚之力,却难以结结实实地轰在对手身上。”
“不过我知道,你还有别的破解之法,我们再来一场?”
面对邀战,天青子似乎有了一瞬间的迟疑,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你不是刺客,你在迷惑我,你还有更强的手段没用。”
“哦?”
展昭眉头一扬:“阁下何出此言?”
天青子道:“感觉。”
展昭并不否认:“确实如此,那我为何不用,你也能猜到吧?”
天青子道:“不知。”
展昭语气沉下,指责道:“我在防备令师,令师偷了我的猫,堂堂一派掌教,此举有失体统!”
天青子稍加沉默,再度开口:“那不是你的猫。”
展昭道:“猫儿跟我走,我就是它暂时的主人,哪怕真正的主人出面要猫,也轮不到别人来偷。”
天青子彻底沉默下去。
楚辞袖嘴角微扬。
这不就是昨晚飞檐上吹冷风的状态么?
原来对方尴尬时,就会保持这种姿态?
展昭接着道:“以令师的实力,想要从山庄内偷走一只猫,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却偏偏给人看到,这是有意留下消息,玉猫被他带走了,是不是准备索要赎金?”
天青子眼神波动了一下,再度恢复之前的节奏:“不知。”
“罢了!”
展昭说着飘然后退,来到之前所掘的土坑前,探手将那块奇异的血肉握于掌心:“这块‘光之命’,能否赎回我的猫?”
天青子纠正:“这是半块‘光之命’,我师尊是掌教,不会以猫为挟!”
“半块?”
展昭眉头微动,打量了一下。
好像还真是半块。
当时清静法王描述“光之命”,是拳头大小的一块奇异血肉,而此时手中的却是半个拳头大小。
“如此说来,玉猫九命里面的血肉,还能进一步的分割?”
展昭直接问道:“怎么办到的?”
天青子道:“郸阴的‘九幽冥傀大法’。”
楚辞袖一怔。
“尸凶”郸阴?
那不是早就失踪的前恶人谷四凶么?
“嗯?”
展昭眉头也一动:“此事还与郸阴有关?”
天青子道:“藏于‘翡翠狸奴’里的‘九命’,最初就是郸阴分割,此物邪祟,不该为寻常武者所有,耶律苍龙欲害我中原武林,我青城派收回此物,责无旁贷!”
楚辞袖面色沉下,袖中的拳头缓缓握紧,桩桩件件的线索全部指向青城,已有近千人遇害,甚至是更多人,对方竟说出这番冠冕堂皇之言,简直可耻至极。
展昭凝视着这位,却将怀中的玉雕展示出来:“我现在持有完整的‘觉之命’,又得了这半块‘光之命’,青城派是否也要强行收回?”
“我胜不了你,你自不是寻常武者,有资格持有九命。”
天青子的声音依旧缥缈,却罕见地多了一分近乎告诫的意味:“然此物内蕴邪功,持有的‘命数’越多,吸引力便越强,便是宗师心性,亦难自持,当慎重!”
言罢,他单掌竖起,道了一声:“告辞。”
身形倏然后退,如青烟融于夜色,几个起落间,已淡化在苍茫山林之中,再无踪迹。
楚辞袖来到展昭身侧,望着此人消失的方向,眉宇间生出几分困惑:“天青子真有孪生兄弟么?我们今日所见的,是两个不同的人?”
“我方才故意点出‘孪生兄弟’,本就是投石问路。”
展昭目光沉静,缓缓地道:“可无论是心绪波动,还是气机反馈,他都未露半分破绽,就连武者独有的气息流转,也与今早那位谈笑风生的天青子如出一辙。”
楚辞袖蹙眉:“那岂不是说……”
展昭微微一笑,眼中闪过洞悉的光芒:“不过其他都能骗得了人,唯独武功的痕迹隐瞒不了。”
武者气息是可以变化的,比如展昭自己,在入世与出家两个身份之间切换。
可他的一身武学终究没法变化,所以在天南盛会里面一出手,在泰山之役得过剑阵链接的楚辞袖马上认出,这是六爻无形剑气。
而哪怕两个天青子同时修炼九霄降魔真功,同时走青霄一路,也不可能将武道痕迹修炼得一模一样。
因此展昭特意与这个天青子交手,接下来只要做一件事即可:“我只需与襄阳城内那位谈笑风生的天青子再打一架,他们的身份真相,便能彻底揭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