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外。
展昭在里面参阅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大相国寺高层默默祈祷,各自散开。
戒闻自然守着,不多时程若水的小身子也走了过来,还带了食盒。
“好孩子,你师父还未出来,食盒先放在这里吧,莫要进去打扰。”
戒闻自从听了投毒案的深层次真相后,就十分喜欢这个孩子,如今师弟又收其为弟子,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是!弟子在这里等候!”
程若水轻声道。
他从小跟着程墨寒学尊师重道,自是不会有半分懈怠,若不是刚刚和父亲依依惜别,早就赶过来了。
至于程墨寒,也彻底想通。
程墨寒接下来要随着五仙圣女虞灵儿回五仙教,毕竟练了五灵心经,哪怕是准备替妻子巫云岫报仇雪恨,可偷练这种镇派秘籍,也是江湖大忌,五仙教不可能放任他在外面,万一被人逼问了去,就是大祸。
所以接下来程墨寒回了五仙教,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自由,倒不如让儿子留在大相国寺,能在这样的高僧座下学艺,亦是天大的福分。
程若水好不容易与父亲团聚,对方又要远去苗疆,自是万分不舍,此时红了眼眶,等待之余,忍不住偷偷抹了抹眼睛,一个手绢递了过来。
白玉堂那张机灵的脸凑到旁边,自来熟地道:“小师父,没事吧?”
程若水微怔,不敢接:“多谢施主关心。”
“拿着拿着,女香客送我的,很干净的。”
白玉堂往他手里塞。
程若水更不敢要了。
两人推拒之际,白玉堂一搭手,就知道这小沙弥底子还行,但武功低微,心里不禁一奇:“听大和尚说,那位戒色大师是你的师父?你师父没有传你武功么?”
程若水看了看他,也不多作解释,只是默默合掌。
白玉堂看出了他的警惕,失笑道:“我叫白玉堂,家父出身老君观,与令师更是过命的交情,你还怕我是坏人?大和尚就站在边上呢!”
戒闻确实负手而立,凝视藏经阁,也不理会两个少年郎。
程若水看出了对方确实是师父的熟人,没有失礼,低声道:“我今日刚拜入师父门下。”
“哦!那就是还没来得及教武功啊!”
白玉堂恍然,又有些失望。
他本来还想通过这位,打探打探“戒色叔叔”的情况呢!
到底多大了?
是不是脸嫩?
如果真和自己差不多年岁,为何会这般厉害,让父亲白晓风都推崇备至?
现在碰上一个对方的弟子,结果也是第一天入门的,寺内其他僧人又是讳莫如深,令他好生无趣。
白玉堂脚尖踢了踢地上并不存在的石子,眼珠子转了转,低声道:“你是哪里人士?”
程若水回答:“润州丹徒县人士。”
“咦?”
白玉堂面露惊讶:“你这口音,完全听不出来是江南水乡之人啊!不过你既然是那儿的人,有没有听过东海十方岛?”
程若水轻轻摇头。
白玉堂嘿了一声,兴致勃勃道:“那我可得告诉你——”
“东海之上有‘十方岛’,其实不是单指一座岛,也不是十座岛,而是许多岛屿的统称,有‘囊括十方’之意!”
“那些岛上也有各方势力相互争斗,主要抢的是‘东海八珍’的归属权。”
“哪一派若能传下一件珍宝,便算得上东海大派,可以辉煌数十年,直到下一轮八珍归属的大会举办,再行定夺归属。”
“而各岛有能耐的人,为了让自家子弟争到一个借八珍练武的名额,简直抢破了头,什么阴损的招数都用。”
“我爹却说那八珍根本不是什么好物,让我不要去争,倒是东海武道有几分可取之处……”
“果然我不争,那些借了八珍修行的家伙也打不过我!”
程若水面容沉静,耳朵却不自觉地微微竖起,听得认真。
白玉堂接着道:“更可笑的是,东海那帮人还挺瞧不起中原武者的,说咱们没有他们那种得天独厚的奇珍——哼!明明是坐井观天!”
“我后来打交道的人多了,可认识好几位兄长,也不是靠八珍入的武道,照样厉害得紧!”
“武道修行,终究是各人自己的本事,那群家伙倒好,全靠奇珍,要是哪天八珍丢了,东海武林难道就完了不成?”
程若水轻轻点头:“白施主所言在理。”
白玉堂咧嘴一笑:“是吧?我告诉你啊,东海有趣的事情还挺不少……”
他滔滔不绝地说,程若水仔细聆听,时不时也附和几声,但也生出了疑惑。
“你是不是想问,我爹是老君观中人,我为何从小在东海长大?”
白玉堂叹了口气:“我和娘亲原先不知,后来才清楚,是为了躲避一个大魔头……”
蓝继宗能将八大豪侠的其他人掳到那座高塔里面,若非白晓风将妻儿安置到东海,恐怕还真要被其一并抓了去。
白晓风别看自在散漫,关键时刻也谨慎,同样关照了其余兄弟,但架不住八大豪侠里面出了个叛徒,出卖其余几个,这才被一网打尽。
程若水倒是没想到,这么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原来也有躲避仇家的经历,心中生了几分亲近:“白施主一家终得团聚,苦尽甘来,可喜可贺。”
“那还要谢谢你师父……”
白玉堂嘿嘿笑了笑,突然一震:“出来了!”
藏经阁大门徐徐开启,一道身影自内缓步而出。
乍看之下,似乎与先前并无不同。
只是周身真气流转,竟于无形之中外放凝形,化作一轮淡淡光晕,自身后静静升起。
温润如晨曦初照,明澈似净水涵空。
“这……这怎么像是壁画上的……佛陀?”
白玉堂看得都有些傻了,喃喃低语:“武功还能这么练吗?”
就在此时,廊柱后,檐角下,一众高僧身形再度闪现。
他们望着眼前景象,目光灼灼,嘴唇轻颤,终是齐齐合十躬身,诵声如潮:“南无大日如来!”
“南无大日如来!”
展昭合掌还礼,同样低颂。
他尚未练成大日如来法咒,只是今日迈出这一步,才是真正踏上了通往这门神功大成的道路。
待到何时,他身后那轮光晕能如大日真辉,遍照身心内外,形成光明法界,方是真正神功圆满之时。
此时心念一动,光晕收回体内,展昭又恢复成平常的高僧模样。
他没有将悟法神僧的良苦用心直接道出。
没办法,说了执念更甚,说不定连法印禅师那种模仿前人之路的四境大宗师,都成不了的。
而此时此刻,众僧定定望着他身后光圈收起,一时也回过神来。
此象虽与当年悟法神僧所显同源,单论威势气象,却远不及悟法神僧佛法无边,光照大千的恢弘伟力,而且细微变化之处也有不同。
为何会如此呢?
持湛方丈若有所思。
其余几位首座禅师互视一眼,稍作沉吟,马上找到了最可能的理由。
显然这位戒色师侄的年纪太小,功力势必与悟法神僧差距过大,天赋再高,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毕竟大日如来法咒一旦功成圆满,势必是四境大宗师,且在天人未出之前,记录中都是横压一世,绝无敌手。
如今还需积蓄。
大相国寺等得起。
而展昭目光一动,隐隐感觉到了什么,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众僧不由自主地跟随,白玉堂也跟了上去。
就见他来到另一座经阁前,尚未入内,两道身影已然抢了出来,见到持湛方丈一行就急切地道:“方丈!不好了!不好了!杀生戒突然震动起来!”
这两位正是护法僧持岳和持照。
他们参与过泰山之战,也受了莲心开天门的际遇,可惜年岁已高,终究卡在了宗师之前不得寸进。
不过回寺之后,两人依旧守在杀生戒面前,时时感悟,希望留下所学,造福后人。
结果功法尚未悟出,杀生戒突然在刀架上震动起来。
两位护法僧自然大惊,还以为又有精神分裂的魔头前来夺刀,这次甚至能与佛兵共鸣。
可待他们凝神望去,目光落在一人身上时,陡然定住,再难移开。
持岳与持照年事已高,年少时皆曾亲睹悟法神僧法相。
那股独属于大日如来法咒的佛门威仪,再熟悉不过。
熟悉到眼眶瞬间发热,竟几乎要落下泪来。
就在此时,持湛方丈的声音沉沉响起,如钟鸣贯耳:“请——佛兵!”
“是!!”
不多时,一座刀架被缓缓抬了出来。
“唔……”
众人齐齐皱眉。
上至二境巅峰的持湛方丈,下到宗师之下的持字辈高僧,皆被一股无形异力笼罩,心神为之所摄。
程若水功力低微,只是感到不舒服。
功力不差的白玉堂,心里则涌现出一股极为烦躁的感觉,恨不得大吼大叫,唯有死死咬紧牙关,额角青筋隐现,只想立刻转身离去。
唯独展昭,感受到的则是一股近乎沸腾的渴求。
杀生戒,这柄沉寂已久的佛兵,好不容易出去展现神威,结果泰山之战打完后,又被大相国寺重新封存回密地深处。
此时此刻,它前所未有地颤动起来,刀身嗡鸣,如困龙欲破枷锁。
正是渴望。
渴望有人执起它,再行世间。
“来!”
展昭五指一探。
嗖!
暗沉流光倏然掠起。
所有异相瞬间消散。
只有展昭手中,静静握着一柄古朴的戒刀。
刃长二尺三寸,宽约三指,刃身厚重呈暗沉色调,刃口钝厚无锋,刃柄又缠裹着一段褪了色的袈裟,柄尾坠着一枚小巧的青铜铃,铃舌则是一截枯骨状的物什。
展昭横过杀生戒,打量着这块枯骨。
那股异力的波动就是从中发出。
武者若靠近此刀,往往气血翻腾,真气错乱,轻则心浮气躁、难以自持,重则幻象丛生、心神失守。
唯有特定心性者或修成大日如来法咒者,方可抵御或掌控。
所谓特定心性,其实就是精神分裂。
因此,如今已入宗师境的戒空可拿起杀生戒。
出身五仙教,但性情懦弱的“花间僧”戒殊,同样在受戒过程中分裂出性情截然相反的人格,也可短暂持有杀生戒。
但他们都不是驾驭这柄佛兵。
唯有真正悟得大日如来法咒的真意,或者领悟出类似武道境界之人,如明镜止水,持定真我,那刀中异力与波动袭来时,如清风拂面,不撼其心半分,反有涤荡尘虑,照见本真之效,才是佛兵真正的主人!
不过展昭此时关注的,不单纯是大日如来法咒可以驾驭杀生戒的原理。
他凝视着那块枯骨。
此物相传是达摩祖师坐化后所遗舍利,蕴藏无穷佛门妙谛,被尊为“佛骨舍利”。
但传闻是传闻,此时的展昭则确定,佛兵“杀生戒”真正的奇特之处,绝大部分源自于这块小小的骨头。
他下意识的将这“佛骨舍利”,与玉猫九命里面的“乘黄之肉”相对比……
一股难以描述的相似之感,浮上心头。
而在他凝神思索之际,众僧的目光却紧紧锁在杀生戒以及执刀之人的身上。
如果说先前只是气息与佛威的波动,尚存一丝不确定性。
那么此刻,展昭执掌杀生戒这一幕,便如明镜照影,再无疑义。
时隔一甲子。
大相国寺终于再出一位完整修成大日如来法咒的高僧!
“师父将小师弟引入寺中,我又将小师弟收入门墙,方有今日之果!”
“惭愧,惭愧……”
“镇守寺内十载,终于能偷偷懒,松快松快了!”
一念至此,戒闻释然一笑。
他合掌结印,周身檀香氤氲,护体真气流转如泉,倏然化作一道澄澈明净的琉璃光晕。
僧衣随真气鼓荡而起,宛如须弥纳芥,越展越开,猎猎生风。
外放的真气则凝成一尊清晰的弥勒妙相,肉髻圆光,笑意融融,似自法界跃然而出,显化于这娑婆世间。
“南无当下生弥勒尊佛!”
天地之桥,于此贯通。
天地自然,万物波动,如潮奔涌,纳入其身,内外周天交互不止。
戒闻终入宗师境。
然此并非终点,天地元气滚滚而来,如江河流注,涌入他体内。
拓宽经脉,凝炼窍穴,不断推高修为上限,一时间竟好似无穷无尽般,令持湛方丈欣慰颔首,四院首座大为喜悦。
今个儿是什么日子啊?
好事一件接着一件!
无论是早年打下的深厚根基、自创的“归海无量袋”,还是将残缺的《如来神掌》推演补全为完整招式。
戒闻数十年的积累实在太过雄厚,甫入宗师,便直上一境巅峰。
他甚至可借这股沛然之势,厚积薄发,一举冲破关隘,直入二境。
但那样做的后果,便是真意未纯,境界虚浮,从此沦为平庸。
于是,戒闻做出了与释永胜、天青子相同的选择——
于一境巅峰处,自行压制,沉心磨砺武道真意!
“恭喜师兄!”
待众僧齐颂渐止,戒闻缓缓睁眼,展昭也面露由衷笑意,上前相贺。
戒闻哈哈一笑:“都是托了小师弟的福气,执念难消,若无小师弟先行,我不知何时才能放下……”
至此,大相国寺也无后顾之忧。
展昭毫不迟疑,手持温顺无比的杀生戒,行至方丈面前:“弟子欲借佛兵一用。”
若在平日,持湛方丈自是绝无二话,只是此时,他也不禁流露出一丝异色:“你要带着杀生戒……去辽国?”
展昭道:“是。”
持湛方丈顿了顿,提醒道:“两国盟约已定,兵戈早息,纵使辽人偶有咄咄之举,仍当以安定为先,我佛更是慈悲为怀……”
展昭合掌:“杀生戒乃佛门之兵,本意为‘戒杀生’,弟子岂会妄造杀孽?”
四院首座:“……”
你不杀人我们信,但真将辽人打得半死,与杀人的差别也不是太大了。
话说回来,佛门行事之风,确与别派不同。
二十年前大相国寺最盛之时,亦是以守御辽人攻势为主,此后六大负业僧行走四方,也是为了维护各地寺院与江湖稳定,私心之处则是照拂老五大派。
但无论怎样,大相国寺都是从不主动挑起争端的。
佛门本来就是如此,以稳定为主,如此方得庙堂青睐。
结果眼前这位……
持湛方丈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相信这位有分寸,缓缓颔首:“好!”
“多谢方丈!”
展昭倒还关心自己拿了杀生戒走,会不会影响同门:“不知几位负业师兄何时回寺受戒?弟子最晚何时回归?”
戒闻道:“师弟毋须担心这个,他们刚刚离寺不久,经历上次风波,便是一年不受戒也无妨。”
自从上次的事件发生以后,“万劫手”戒迹带着白晓风去寻医,其余五位负业僧在寺内修行许久,不久前才刚刚出寺。
所以接下来就算负业僧要于杀生戒下受戒,测试精神,至少要一年时间,甚至更久,足够展昭从辽国回来了。
“那就好!”
展昭横过佛兵,轻轻抚摸。
楚辞袖有寒烟翠,虞灵儿有天蛇鞭,卫柔霞有冰青剑,天青子有雌雄龙虎剑。
如今他也有专属的镇派兵刃了。
至于出使时的说辞……
身为大宋高僧,随身带着杀生戒,合情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