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府。
庞令仪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还是家里舒坦。
不过她此番先于大哥庞昱一步回来,可不是为了贪恋家中床榻的,而是另有安排。
师兄要去辽国了。
坏消息是这次去辽国,自己没办法陪着一同前去。
好消息是连彩云随顾大娘子回了江南云栖山庄,虞灵儿要带程墨寒回滇南五仙教复命,楚辞袖因荆襄武林动荡,必须留在潇湘阁收拾残局。
都去不了。
这就好!
这就好啊!
当然庞令仪自己无法以女眷的身份去辽国,却能施以援手。
毕竟使节团里面可不止一人。
师哥其他都是天下无双,唯独政治方面略有欠缺。
这点与官家的支持,新太后是自己人都无关。
因为出使的人员背景复杂。
宋辽结盟后,常规使节类型分为三类。
一是贺正旦使。
就是每年的元旦,双方互派使节祝贺新年,是最固定的使节往来。
宋派往辽称“贺契丹正旦使”,辽派宋称“贺宋正旦使”。
二是生辰使。
为祝贺对方的天子和太后生日而派遣,同样是固定派遣,每年往来两回。
第三类是告哀使、祭奠使、遗留使、登位使。
一方天子驾崩,比如真宗之前驾崩,辽帝就派遣使臣前来吊唁祭祀。
待得宋廷新帝登基后,还挑选了几件先帝遗物赠予对方,以示延续友好。
这三类固定使节,一般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毕竟无论是恭贺正旦,还是恭贺生辰,出了差池本国的脸面也不好看,至于驾崩吊唁,就更是如此了。
出事的往往是特殊事务使节。
这些使节团是为处理突发事务临时派遣,如交涉边境冲突、榷场贸易纠纷、逃人索还等等。
当然还有参与对方重大典礼,如祭天礼仪、册封皇后,或赠送特殊礼品,如御制诗文、佛经典籍。
三年多前耶律苍龙南下,就是跟在探讨佛法的使节团里,先至大相国寺论法,再离队单独行动。
如今展昭的行程类似。
考虑到这样的使团,通常由正使、副使、文书官、译语、护卫、仆役等组成,人数最少的都要上百,有时候浩浩荡荡能达大几百人,庞令仪当然要有所防备。
有时候坏事的,往往是自己人。
于是她稍作歇息,马上朝着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父亲庞吉不在,尚在前厅待客。
庞令仪也不着急,静立桌前,目光落在父亲近来的墨迹上,笔锋舒展,行气从容。
等了两盏茶的功夫,庞吉的脚步声便从廊外传来,步履轻快,更是透着掩不住的松畅。
人逢喜事精神爽。
此番除了襄阳王,京师上下可谓长舒了一口气。
那块藩地长久以来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头,谁也不知何时会酿成大患。
现在终于拔掉了。
期间庞昱不但立下足够的功劳,攒足威望,最拉仇恨的又是那开铡问罪的包拯。
在庞吉看来,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安排了。
御赐神兵要到手喽!
走入书房,望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庞吉眼中满是欣然与骄傲:“我庞家竟出了一位女中诸葛!令仪啊,此行襄阳种种,你居功至伟!”
庞令仪垂下眼帘:“女儿不过是依仗爹爹身为天子之师,我庞家根基深厚罢了,一旦站定了该站的人,自会有此回报……”
“哈哈!”
庞吉抚须而笑:“不必过谦!不必过谦!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爹都依你!”
庞令仪心知那件事还未到提起的时机,只轻轻摇头:“女儿不求什么赏赐,只盼爹爹能多给女儿讲讲,朝堂上的风浪起伏,我身为庞家儿女,本就该尽一份力!”
“好!”
庞吉不再像从前那样诸多保留,而是将近来朝中大小动向,说与这女儿听。
庞令仪凝神倾听,偶尔也说出自己的见解。
待得庞吉对她尚显稚嫩之处稍作点拨,她很快又能举一反三。
从前只是耳濡目染,如今得亲自指点,到底是大不相同。
说着说着,父女二人便谈到了即将启程的使节团。
庞令仪眸光微动,轻声问道:“此次并非常例使节,而是专使入辽,不知由何人领队?”
庞吉道:“领队的依旧是‘神侯’郑国威,这老……神侯倒是奔波不断,去年年初刚出使过西夏,如今又要北上辽境。”
庞令仪之前听大哥说过,那次“神侯”郑国威在西夏闹得很不愉快,先帝御赐的盘龙棒都险些丢失。
要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闹到这个份上,基本就是剑拔弩张了。
莫非又与西夏有关?
“至于此番出使的缘由……”
果然庞吉接下来的表情也凝重起来,眉头微锁:“辽主有意将公主许配给党项首领李元昊。”
庞令仪眸光一凛,却不奇怪:“若无辽人一直在背后撑腰,党项人也不敢这么嚣张!”
“是啊。”
庞吉道:“但往日终究是暗中勾连,一旦契丹公主真嫁入党项,便是明着扶持了。”
党项李氏割据近百年,由一个小小的地方政权逐渐壮大,历经三代明主,如今已是占据了河西走廊,但名义上还是对宋俯首称臣,可已经越来越不服管束了。
明眼人都知道,边境恐怕要再宣战事。
事实上宋辽罢战之后,天波杨府曾经上奏,提议剿灭李氏一族,以安边境。
但真宗本就不想再打仗,而是弄他的天书降神,再加上当时的西夏之主李德明伏低做小,与真宗的往来书信中极尽谦卑,把真宗哄得很开心,最后便不了了之,让党项李氏挺过了最艰难的一段岁月。
现在对方羽翼已丰,背后又有辽人的支持,想要攻灭就绝不是一两场战争能够解决的,更多的变成了防备对方打过来。
毕竟李德明死后,李元昊继位,已然堂而皇之地称帝建制,甚至还派遣使者入宋,要求宋廷承认他的皇帝位。
这就是骑脸了。
按照从真宗延续下来的鸵鸟思维,那片地方反正都是你割据,哪怕自称皇帝,营造都城,弄个文武百官,只要表面上维持邦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但李元昊显然没有关起门来称帝的意思,先是狠狠给了宋使团一个下马威,如今又准备迎娶契丹公主。
这件事的政治意义是极为重大的。
不仅可以激励西夏境内的各族,让他们知道辽国是站在自己身后的,更能让宋廷投鼠忌器。
所以“神侯”郑国威不得不带队,准备出使辽国。
庞令仪原先还不知详细,此时一听居然牵扯到了这件大事里面,首先想到的就是,要不等下一批吧?
反正师哥有着一层高僧身份,随时可以用交流佛法的理由北上辽国,没必要赶着这一趟。
不过她马上就意识到,师哥绝不会止步,甚至乐意参团。
所以计划不变,得将各方的情报弄清楚,同时尽量降低使团内部的不安因素。
她权衡利弊,提议道:“爹,让二哥入使节团如何?”
庞吉表情严肃起来:“此行恐怕凶险……”
庞令仪道:“爹爹以为,辽人会在此时对我们下手么?”
庞吉瞬间明白:“确实不会。”
“是啊!辽人的意图再清楚不过——借刀杀人!”
庞令仪道:“他们巴不得西夏与我们拼杀,好坐收渔利,在我们两方真正打起来之前,绝不会轻举妄动,否则岂不是为小小的党项做了马前卒?”
她的语气里,对于党项人难免有些轻蔑。
这是现阶段,所有宋人对于西夏的普遍想法,都觉得大敌在北方。
只是谁也没想到,西北边的党项李氏后来会那么猛,而历史上的北宋,接下来近百年间,就是与之交战。
庞吉同样认可辽国的态度,却还是担心:“只怕西夏人不会善罢甘休,要破坏宋辽之间的谈判。”
‘那真正凶险的可就是他们了,师哥绝不会对那群蛮夷客气!’
庞令仪心里想着,嘴上则道:“此次出使还有大相国寺的高僧……戒色禅师,二哥他此前拜入大相国寺为俗家弟子,恰好可以跟在那位禅师身边,平安往返。”
“他啊!”
庞吉闻言一动,脑海中浮现出一道值得信赖的身影,倒是微微抚须:“这倒是个好主意。”
庞令仪现在给庞家的策略,就是蹭功劳。
大哥庞昱蹭完。
二哥庞旭上去接着蹭。
等蹭着蹭着,与师哥绑得深了,就不分彼此了,到时候庞家想不支持这个人都不成。
庞吉只觉得女儿眼光毒辣,不知从哪里挖掘出来这种时机,但也没有贸然决定:“待我好好查一查,此番使节团里具体有哪些人。”
……
“大师!真的是大师!”
数日后,鸿胪寺前。
一支三百余人的使节团已整肃列队,车马仪仗齐备,只待启程。
其中大相国寺的马车前,白玉堂正利落地将箱笼系紧,程若水则最后整理了一遍经卷。
展昭此行带上他们两人。
白玉堂本来就要北上,跟着也能作为与白晓风那边的联络。
程若水则是刚刚被传授先天境的基础窍穴修行法,自然要带在身边教导。
至于凶险……
到底谁才是凶险?
就在这个关头,庞旭探出个脑袋,乐颠颠地上前见礼:“大师,我们一年多未见,你半点没变,更温和了呢!”
展昭见到这位也先惊讶:“你也要出使?”
庞旭笑得十分灿烂:“是啊是啊,我以父荫授‘右侍禁’,出使兼领巡防事。”
翻译:护卫。
别小瞧这种护卫,在使节团镀个金回来,没几年就能擢升上去。
展昭则明白,这位应该是师妹的手笔。
考虑得确实周到,如此也有了一个与官员那边沟通的渠道。
毕竟庞吉如今炙手可热,连顾命老臣都不得不给几分面子,庞旭别看年纪轻轻,出面能解决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大师,你当时答应传我个三招两式的……”
而庞旭见到戒色大师,刚要叙旧,就见一个长相同样俊美,却又飞扬跳脱的少年蹦了出来:“哥哥,我叫白玉堂,他是程若水,你是哪里人士啊?”
庞旭很快被白玉堂给拽了过去,问东问西,展昭则转向另一处。
恰好也有一群人朝着这里看来,为首是位身形挺拔如松的老者。
“神侯”郑国威!
这位现今执掌六扇门,生得一张方正面庞,鼻梁挺拔如削,颌下蓄着一部银白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虽已年近六旬,依旧满面红光。
岁月在他身上并未留下颓唐,反添了几分沉浑如岳的气度,到了这个年纪气血还未衰败,已是难得,当抬眼望来时,锐利之气更仿佛能洞穿人心,一看就知是老而弥坚之辈。
四目相对间,郑国威已举步上前,依照朝廷敕封的师号郑重行礼:“戒色禅师!”
展昭未有半分托大,迎上合掌回礼:“贫僧见过郑侯爷。”
郑国威面上露出笑意:“禅师古道热肠,老夫在此,先行谢过此番相助了!”
展昭眸光微动:“侯爷所说的‘相助’,不知是指……?”
郑国威笑容稍敛:“禅师不知此事?”
展昭神色平静:“愿闻其详。”
“弈鸣未曾给禅师去信么?”
郑国威感到意外,压低声音道,“禅师此番北上辽国,不是受他之邀,前来助我等一臂之力的?”
展昭听明白了,这位似乎遇上了某种麻烦,向“无情”苏弈鸣征求解决办法时,苏无情提到,关键时刻可来大相国寺请他出手。
而恰好这个时候,展昭自请入使节团,郑国威见到名单,自然以为苏无情同样给这边打好了招呼,却不知正好凑了个巧。
郑国威稍作迟疑,还是仔细讲述了一遍此行的目的,末了恳切地道:“此次出使,不比其他,契丹凶横,党项刁蛮,皆非易于之辈!”
“漠北之地,武者相残更是家常便饭,老夫的亲卫此前就遭到过一次袭击,损失惨重,这才不得不求助于贵寺!”
“大师既无准备,此行还是作罢为好,若欲交流佛法,不妨下次再往北地。”
所谓的准备,自然是大相国寺的武僧高手。
大相国寺这些年虽然宗师数目削减,一流高手却从未短缺。
负业僧、护法僧,戒律僧,多是能征惯战之辈,其中佼佼者比起寻常江湖门派的掌门长老犹有过之。
若能请动几位同行,便是对敌之人的一份震慑。
现在只来了一人,又能济得何事?
展昭听完大致情况,更觉得来对了,平和地道:“贫僧不才,愿保使节团不失。”
“若遇千军万马,贫僧力有未逮,至多只能携数人脱身,难护全员周全。”
“但若只是漠北武林来袭,除却寥寥几位外,贫僧可护得诸位平安无虞。”
郑国威闻言一怔。
这年轻和尚……
当真好大的口气!
恐怕大相国寺持湛方丈亲至,都不敢夸下这等海口吧?
但迎着展昭的视线,他又莫名觉得这位并非夸夸其谈,而是真有几分底气,抱了抱拳道:“多谢大师!”
只是回到使节团前端,当左右亲信上前询问时,郑国威又说了情况,果不其然听到了担忧之言。
“侯爷,这怎么能行?还是去请来真正的高手吧!”
“要不我们再去天波杨府拜访一下?”
“还有呼延将军和刘将军的府邸!”
军中高手首推天波杨府,尤其是杨宗保与穆桂英,无论是二十年前宋辽国战,还是这些年间在西北边地,逼退了数次西夏的侵袭,都是屡立战功,声威绝顶。
除了这对宗师夫妇外,军中另外两位武道宗师,即出身呼延家的“铁鞭镇岳”呼延庆,与“龙骧射日”刘平。
又统称为杨家枪、呼延鞭、刘氏箭,乃大宋边军三大支柱。
如锋镝,似铁壁,又是悬于敌喉的穿云矢!
但郑国威却很清楚,边地若不是有四位宗师各自率领精兵镇守,那雄心勃勃的李元昊早就杀过来了。
而三府近几年来压力越来越大,不断将府内子弟派往前线,却是已经调不出更多高手入使节团了。
“罢了!”
此次使节团内的护卫力量,本来就是前所未有的强大,只是郑国威总归有些不安,这才要未雨绸缪。
此时他选择相信苏无情的判断:“莫要多言,本侯信得过这位禅师,你们也切莫看他年少,就多有轻视,惹出事端来。”
左右部将无奈,唯有躬身领命:“是!”
至此使节团正式出发。
使团队伍庞大,含车马、仪仗、礼品,每日行进较慢,第三日入夜,才到了延津驿馆。
此处尚在京畿地界,明日再渡黄河,众人心神自然松懈。
驿中灯火暖黄,人声低语间夹杂着马匹轻嘶,值夜的护卫也只在廊下缓步走动,并无边地行军时的肃杀之气。
庞旭就特意在此处护卫,实则是闲聊,待得夜深人静方才离开。
展昭正于榻上静坐。
窗外偶有秋虫断续鸣叫,一派深宵的安宁。
忽的,他眉头微动。
不是风声,不是落叶,也不是驿中谁人起夜。
有数道极轻极稳的吐纳之气,正自西南方向,远远的摸了过来。
每一步落地皆如絮沾尘,令护卫难以察觉。
“哦?”
展昭睁开眼睛,都不免有些惊讶。
此地别说辽国了,甚至都没到河北,居然就有江湖高手出没?
使节团真就如此凶险?
他开口唤道:“玉堂侄儿。”
“诶!”
在外室运功调息的白玉堂猛然睁开眼睛,苦笑着应道。
但入了内间,展昭的下一句话就令其兴奋起来:“有贼人来了,你去迎一迎。”
“好嘞!”
白玉堂摩拳擦掌:“叔叔看好了,我马上拿了贼人来!”
“慢。”
展昭抬手将他按下:“其余人你能对付,唯独为首之人有些麻烦,我予你一件兵器。”
“若水,把中间的盒子取来。”
同样在吐纳修炼的程若水已经被惊动,闻言稳稳地捧来盒子。
展昭此行一共带了三柄武器。
杀生戒,常人用不了。
凤翎剑,常人不敢用。
那只剩下一柄了。
“此剑名‘色空’,亦是我随身之器,往后还要用的,侄儿你仔细些,莫要遗失!”
展昭垂目看向掌中长剑。
剑身以寒铁锻就,通体无华,近柄处刻四字梵文,鞘上木纹如水流淌。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自剑格处向剑尖徐徐拂过。
指尖过处,剑身竟泛起一层温润如玉的淡金色泽,如月华浸入深潭,隐隐有梵唱般的低鸣在其中流转。
“去罢!”
他将剑连鞘递向白玉堂:
“将贼人统统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