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剑未免小觑于我!’
白玉堂背着色空剑闪出去时,心里面不禁升起这个念头。
他在东海十方岛也是声名鹊起,年轻一代风头无两的人物。
最关键的武道根基,当然是内功心法“武道德经”。
老君观的“武道德经”虽不似大相国寺的“大日如来法咒”一甲子都未有弟子练成,但能够完全练成这门绝学的,亦是屈指可数。
无奈之下,便将之拆分成四脉。
玄阴子修的是丹鼎一脉,“以身为炉,以气为火,以神为药,以武成丹”。
还有剑炁一脉,“以剑载道,以炁化形,剑心通明,斩妄存真”。
还有星演一脉,“步踏星罡,掌运玄枢,眼观天象,心合命途”。
最后为自然一脉,“不执于象,不役于形,观化万物,自然通神”。
最后的“道法自然”最是神奇,甚至不是老君观弟子主动去修炼,而是自然而然练成,恰恰又是“武道德经”的核心。
一旦成就,以武问道,以战明德,不争而争,不为而为。
妙元真人和白晓风最终走向的就是自然一脉,后者为真武七子里面最懒散的一位,武功却每每突飞猛进,恰恰是合了“不争而争,不为而为”的境界,心境即武境,无为无不为。
但白玉堂的心性就不同了,他学不会自然一脉,白晓风就传了他剑炁一脉。
有了“武道德经”剑炁一脉打底,白玉堂对敌,再靠一手“潮生诀”与一套“蜃楼步”。
潮生诀是白晓风揉合老君观剑术,外加东海当地独特的环境,专门创出传于这个儿子,取“海潮生灭、阴阳相推”之道,攻势如潮,刚柔互化,可化作拳掌、扇法乃至种种奇门兵器,不拘泥于剑招。
蜃楼步则是白玉堂自己游历时,偶入东海前辈洞窟,观看石壁上作画所习,当时那石壁上不止一门武功,但这套蜃楼步取意“蓬莱仙踪,海市幻景”之意,最是飘逸不羁,极合白玉堂的心性,由此学得最快。
至于白晓风自己为天下第一神偷时期,所化用的“洞玄隐真篇”与“鬼影幽冥大法”,反倒没有传下,却是不想他也走那条路。
即便如此,有了这一身武学打底,白玉堂别看年纪轻轻,不仅同辈里罕有人匹敌,连上一辈的不少成名高手都奈何他不得。
也正因为这样,白晓风才放心让他南下报信,亦是磨砺其跳脱性子,让其多历练历练。
现在历练来了。
夜色如墨,延津驿馆的屋脊上凝着一层薄霜。
白玉堂伏在檐角暗影里,身形与青瓦几乎融为一体,屏着呼吸,耳中捕捉着风里每一丝异动。
五道黑影自西墙翻入,月光偶尔掠过他们的足尖,只见其点地即起,如蜻蜓点水,轻功造诣极深,且目光如电,扫视四方,极度敏锐。
‘咦?’
然而令白玉堂错愕的是,他本以为这些人会直扑郑国威所在的上院,正想看看他们如何渗透严密的守卫,自己又该在什么时候神兵天降,让郑国威身边的亲卫不要每次瞥来时,眼神里都带着几分不信任的光芒。
可那五人却身形一转,朝着车马院而去。
那里停着十数辆满载的马车。
正是此番北上预备赠予辽国的礼物:绸缎、瓷器、茶叶、典籍,还有精心打造的礼器。
这本就是宋廷使节每次的准备,虽然那群贪婪的辽人贵族收下了也不见得办事,但总比空着手去好。
而此时车辕上封着朱红的官印,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周围正有八名禁军巡逻,却很懈怠,远不如保护郑国威的那些亲兵警惕。
毕竟要出危险,也该是在辽国,也该是正使郑国威或两位副使那边,这马车又算得了什么?
可恰恰是这时,五名黑衣人分作两路,两人望风,三人如狸猫般钻入车底,开始悄无声息地摸索起来。
而那八名使团护卫木然地站在马车外围,一副强撑着睡意等待换守的姿态,根本不往马车深处看一眼。
“这群人居然要对国礼动手脚?”
“时机挺巧妙啊,在京畿就动手,真是胆大心细!”
白玉堂想了想,也觉得对方手段挺厉害。
现在使节团才出京师三天,国礼真要出了问题,随时可以回去更换。
恰恰是带着这份自信,才不会有人详细检查,等一路北上,到了辽境时再发现,恐怕就晚了。
只不过现在也有一点麻烦。
如果这五个人冲击的是郑国威所在的院子,由于那边的亲卫武功高强,守备严密,白玉堂一旦出手,前后夹击,有十足的把握,将这批武功高强的贼人统统拿下。
但现在马车边上的护卫人数少,状态差,白玉堂一旦动手,这群轻功极佳的贼人肯定四散奔逃。
到时肯定有漏网之鱼,等郑国威身边的亲卫赶来,也只会认为是一群偷盗国礼的蟊贼,还被逃了几个,显不出他的本事来!
“嘿!”
白玉堂眼珠转了转,从腰间取出一物,把自己的脸也给遮上了,再拿起随身的折扇。
夜风忽紧,吹得檐下灯笼摇晃。
光影错动间,放哨的黑衣人似是察觉了什么,猛然回头。
只见屋檐上又滑下一道影子,那影子落地时无声无息,仿佛一抹被风吹落的夜色。
四目相对,黑衣人正对上一双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睛,哪怕蒙着脸,也遮不住那股狂气。
“见者有份!”
白玉堂身形如潮涌般贴至黑衣人面前。
折扇唰的展开,扇骨在昏暗月色下泛着幽光,看似轻飘飘一划,却瞬间封向对方胸前七处大穴。
黑衣人瞳孔骤缩,疾退半步,右手并指如刀,直戳白玉堂持扇的手腕,这一指又快又刁,指尖也隐带风雷之声。
白玉堂手腕微转,扇面如被无形潮水托着,顺着对方指风轻轻一托、一引。
黑衣人那凌厉的指劲马上被带偏三分,擦着扇骨滑了过去,只激起衣衫微动。
潮涨潮落本无心,剑出剑收皆自然。
潮生诀的攻势是随节奏起伏,敌强则柔化,敌弱则刚进,如潮水应月而动。
此时白玉堂的折扇就是忽开忽合,开时如浪花铺展,扇缘扫向对方肋下,合时如潮头收敛,扇骨化为一点寒星,点向咽喉。
黑衣人的武功固然不俗,显然不是这位的对手,招架了两式后已是捉襟见肘,中门暴露一线破绽,扇面陡然一合,正点在膻中穴上。
黑衣人浑身一僵,软软向后倒去。
白玉堂伸手扶住,准备将他放于地,却闻嗤的一声,自背后袭来。
放哨的共有两人,白玉堂片刻间解决一位,另一道黑影却如鬼魅般掠出,手中短刃直刺其后心,气劲凌厉至极。
“开辟了先天气海的超一流高手?”
白玉堂漫不经心的笑容一收,神情瞬间凝重起来。
天底下武道宗师不过百人,其下就是开辟了先天气海,但无法贯通天地之桥的超一流高手,如不久前的戒闻就是这一批的最强者之一,这一批武者的数目也不多,顶多在千人左右,分散到各国各地各派,更显稀少。
许多雄踞州县的掌门人都达不到这个级别,大悲禅寺的宏真法师能与晏清商交手百招不败,就为人津津乐道,一时广为流传,若是尊称,自然可称宗师级,只是上限被卡死,孰高孰下一目了然。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们确实能打,这也是大相国寺至今无人敢直接招惹的原因。
内部高僧觉得辉煌不在,那是跟曾经的宗门比,但在外人看来,大相国寺单单是超一流高手就不下十人,又有六位潜在宗师资质的负业僧,这还不够强?
就连白玉堂自己,都不敢自称超一流高手,顶多是不畏惧对方,可以与之周旋,没想到今夜就随便遭遇了这等人物。
不过他也不慌忙,瞬息应变,扶着黑衣人的手顺势一带,将那僵直的身躯挡在身后。
噗!
短刃刺中黑衣人肩头,发出一道沉闷的刺击声。
‘果然穿有内甲!’
‘你们的来历不俗啊!’
白玉堂嘴角一扬,把为自己挡了关键一招的黑衣人往地上一抛。
他刚刚拿住对方时,探手就觉得不对劲,里面似乎穿了什么。
现在看来,这武功相对较弱的一个放哨者都穿有内甲,其他四位黑衣人定然也是如此。
这可不是寻常的江湖人士能够拥有的行头!
不及多想,来袭者一击不中,身形如陀螺般急旋,短刃划出三道寒光,分取白玉堂颈、腰、膝。
招式狠辣连绵,后劲十足,却一时间看不出根底。
白玉堂沉下心来,折扇再展。
扇面在月光下划出半道圆弧,如潮水分浪,将三道寒光险之又险地荡开。
两人瞬间交手在一起,足足过了十招,兵刃都未发出半点声响。
皆在触碰前便已变招换式,纯以快打快,以巧斗巧。
这路数显然更合白玉堂脾性,他心中已有计较,传音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老哥,这么大一桩富贵,吃独食可不地道啊!”
动手的超一流高手正是五名黑衣人的头领,此时他目光阴冷如毒蛇,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惊疑。
他初时见有人突然杀出,只当是使团暗伏的护卫,但数招过后便察觉不对。
若真是朝廷中人,早该呼喝示警,召来大队人马围剿。
而眼前这小子,不仅行迹鬼祟,毫不声张,即便蒙着面,也能从那跳脱的身姿与灵动的眼神里看出年纪极轻。
关键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江湖浪子的不羁,与朝廷鹰犬那股刻板的气息截然不同。
莫非是另一路盯上使团的江湖人,恰巧撞上了?
黑衣头领心念电转,也传音问道:“你要什么?”
白玉堂偏了偏头:“最大的那架马车上,有一卷以金线封缄的礼单册子,里面最名贵的三件宝贝,我都要了!”
黑衣头领冷声道:“小子,你莫要太贪!”
“贪?”
白玉堂轻笑一声,扇风旋动,潇洒至极:“我就孤身一人,想走随时能走,你们可是五个,但凡落下一个活口,剩下的怕是要被六扇门追到天涯海角吧?”
黑衣头领沉默。
白玉堂道:“老哥,我只给你十招考虑,十招之后,你若是拿不下我,我可就要喊了哦!”
黑衣头领自忖武功比对方强,但且不说真正的武学路数需要掩饰,即便出招,也没把握在十招内,还要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拿了这滑不留手的小子,倏然停下:“好!一言为定!”
“明智的选择!”
白玉堂飘然抽身,又来到倒下的黑衣人身边,脚尖连点,补封其周身要穴,再踢了过去。
黑衣头领接过,想要为同伴解穴,但内劲如泥牛入海,武道德经的封穴路数,他一时间竟解不开,心头一沉:“阁下好俊的功夫,还未请教?”
白玉堂折扇轻摇,下巴一挑,傲然道:“你可听过天下第一神偷白晓风?那正是家师!”
黑衣人恍然:“原来是天下第一神偷的高徒!失敬失敬!”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人家确实是专业的。
既然好死不死的碰上天下第一神偷的传人,黑衣头领打量了一下马车前,发现那些无能的护卫还在昏昏欲睡,倒也不再耽搁,嘴唇轻启,再度传音。
无论怎样,先把这个变数解决。
对方要宝贝,打发走了便是。
白玉堂观察细致,确实有这么一份礼单,此时另外三个原本摸到马车下方,正在搜寻着什么的黑衣人根据指示,很快将此物找了出来。
而当礼单展开,黑衣头领都惊了惊,白玉堂更是哼了一声:
“‘天青过雨’秘色瓷,一套十二件雨过天青釉瓷,含玉壶春瓶、梅瓶、盏托,无疑是自大匠之手!”
“《太平御览》精缮本,虽不齐全,亦是以金粟笺为页,泥金小楷抄写,字迹可历百年不蚀。”
“还有这‘龙团胜雪’岁贡茶王十二銙,每銙八饼,以金丝楠木匣密封,辽人喝得懂么,怕是要糟蹋了!”
“好宝贝!都是好宝贝!给辽狗该多么浪费,你们过来,我告诉你们去哪里找……”
白玉堂发出感慨,就在黑衣头领也下意识点了点头之际,倏然动手,三道扇风飞出。
五名黑衣人除了黑衣头领外,其余四人都不是白玉堂的对手。
而相较于第一场的正面交锋,这三位听了头领指使的更是猝不及防,直接中了招,齐齐倒下。
“小贼!你这是作甚!!”
黑衣首领猛然一怔,这才勃然变色,目眦欲裂。
“这下你们无法四散奔逃了!”
白玉堂嘿然一笑,猛地扯下面罩:“来使节团放肆,有没有问过小爷我?”
“你是使节团的人?”
黑衣头领确实没想到。
主要是面前之人武功固然高强,却终究比不上自己,自然就有着武功优势。
再加上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又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轻狂气质,使得他更有着心理优势。
结果万万没想到,被这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给耍了。
“小子,是你自找的!!”
黑衣头领眼中凶光骤盛,低吼一声,周身陡然腾起一股金红夹着苍白的奇异气焰,那焰芒跃动不休,在夜色中仿若活物,包裹着身形贴地掠来。
“佛门武学?”
白玉堂折扇一展,硬接了一记劈掌,身躯一震,猛然迈步躲闪:“不!不对!”
对方的气息炽烈暴戾,带着一股焚尽万物的狂躁意味,与佛门功法的圆融中正截然不同。
两股力道一触,他只觉掌心如握炭火,经脉都隐隐发烫,当知硬接不得,唯有退避。
“死!”
而黑衣头领显然已不再保留,真气催至巅峰时,外显的真气竟扭曲窜动,化作七八条狂舞的火蛇。
蛇首昂吐间,热浪滚滚四溢,连空气都开始扭曲。
“唔!”
白玉堂呼吸微窒,每一次吐纳都带着隐痛。
黑衣头领分明是仗着功力深厚,也顾不上外面的守卫终于被惊动,要以这霸道的功夫速战速决。
更险恶的是,对方那双阴鸷的眼睛已扫向地上四个被制住的同伙。
“他要灭口!”
白玉堂脸色也变了。
他自己尚可凭蜃楼步周旋,纵使不敌,脱身总非难事,可要在这般狂涛骇浪般的攻势下,护住地上的犯人,就办不到了。
果不其然,黑衣头领见白玉堂身法飘忽如海市蜃楼,数招之内竟难伤其分毫,当即身形一顿,双掌陡然下按。
目标并非白玉堂,而是地上那四个动弹不得的同伙!
他要以掌力隔空震碎四人心脉,既灭口,亦乱白玉堂心神。
电光石火间,白玉堂背上那柄古朴长剑忽地发出一声清鸣。
色空剑自行出鞘。
剑身之上,那层原本温润如玉的莹莹光泽,骤然升腾起煌煌大日之光。
虚空中一道看不清真切的金身徐徐浮现,无量光明当空倾泻。
不是灼热,而是某种洞彻万法的澄明。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方才还狂舞逞凶的苍白火蛇,在这光明照彻之下,竟如雪遇骄阳般倏然收缩溃散。
黑衣头领周身暴戾气焰寸寸崩解,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仿佛被无形雷霆贯体而过,七窍之中同时渗出血丝。
“呃啊——!!”
他疯狂挣扎,最后只踉跄了几步,便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整个使节团都被惊动,四面都有护卫朝这里涌来,白玉堂则怔在原地,低头看向重新归鞘的色空剑,半晌后吐出由衷的感叹:
“叔叔!你好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