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你?”
当妹妹小贞揭晓身份,清静法王一眨不眨地打量着展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练什么武功了,一年不到就有如此进境?”
之前她只是观察真气,不敢贸然接触。
此时正式接触后,马上发现对方练的不是《大光明智经》,而是另一门武学。
此时几人已经来到法坛外,善水坛上下由白玉堂应付,程若水旁观增长见闻,展昭也很坦然:“我于大相国寺的大日如来法咒上有所突破,法王所见的真气灵性,便来源于此了。”
“大日如来法咒?”
清静法王动容。
她这才想起来,曾经的心法榜第一。
不是有意忽视,而是这门武学无人练成的岁月,都比她的年纪要大了。
以致于清静法王根本没见识过,完整的大日如来法咒是什么模样,自然也就不会清楚,对方也能练出真气有灵的效果。
小贞的眼里仿佛落进了星星,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雀跃:“公子真的好厉害呀!”
“目前还未真正练成,只是走在了正确的修行之路上……”
展昭实话实说。
事实上,只靠现阶段的大日如来法咒造诣,他肯定不是清静法王的对手。
别看又是真气有灵,又是光晕光团的,刚刚步入正轨的神功,硬实力上终究不及光明五法。
但够唬人。
而展昭也不止是唬人。
且不说六爻无形剑气时刻扩散气机,大不了就切出先天罡气呗!
清静法王并未见识过先天罡气,但却亲眼见到展昭自创“天击锁元”,扰乱天地元气,再于天南盛会上毫无花俏地杀死“血魔手”厉杀。
单就当时的战力,辅以大日如来法咒的真气玄奇,再以此人的进境……
‘二十年前万绝尊者如何横压一世,我是没有亲眼见识过。’
‘但或许用不了多久,我倒是能见识见识,这一位是如何无敌于天下了!’
清静法王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又想到刚刚的情形,倒是觉得理所当然:“怪不得那位善水坛主会认为你是教主……”
展昭大致说明了使节团的情况。
“原来如此。”
清静法王低低呵了一声,那笑声里辨不出是讥诮还是喟叹:“摩尼教遇上了你,也是遇到了克星啊!”
小贞则仰起脸,目光清澈:“不是克星,是救星呀!公子以无量光明引他们弃暗投明,这难道不是慈悲救渡么?”
“也对!”
清静法王默然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你想要收服这群人?我可以帮你,终究是同出一门,跟着你,总比跟着那个只会用卑劣手段,还想继任教主之位的‘明子’强得多!”
“我要去辽地,摩尼教发展的辽民信徒,确实是不错的突破口……”
摩尼教既然出现在了北方,又能发展异族信徒,展昭还真对它有些兴趣了。
正因为有兴趣,所以他要关注一件事:“那位失踪的真教主会不会回来?”
别以为不可能,他还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清静法王和小贞呢,但凡干系重大的事情,都得尽可能地排除隐患。
清静法王却是哼了一声:“肯定死了,回不来的。”
展昭要听的不是气话,平和地问道:“不知此人名讳?”
清静法王道:“阳擎宇,名字挺霸气,实则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展昭继续问:“阳擎宇当年失踪前,是何等实力?”
清静法王固然极为厌恶那个人,倒也没有抹黑对方的实力:“此人而立之年入宗师之境,当时就已是入微巅峰,潜力颇大,若非失踪,肯定早已凝聚武道真意,入二境化意,或许都有望三境了。”
展昭问到重头戏:“他娶妻了么?”
然而清静法王直接摇头:“没有。”
展昭有些小遗憾。
他本来还想问一问阳擎宇的妻子,有没有一个青梅竹马的世交,曾经有婚约,后来出家当了和尚的那种。
再问一问摩尼教总坛是不是有密道,教主级别才清楚,就是不告诉底下人,连护教法王都能瞒住。
若有……
或许能瞬间破案。
但现在这位阳擎宇连妻子都没有,直接把路给堵死了。
那就按照正常的来——
展昭道:“阳擎宇是堂堂入微巅峰的宗师,又是在摩尼教的总坛,要么死了,要么活着,为何最后定一个失踪呢?”
清静法王哼了一声:“因为教内后来查看了现场,都是觉得这位阳大教主是自己离开的,当时怎么也没想到,他会一去不复返,还认为他是有什么要事自行离开,但后来久久未归,这才定下的失踪。”
展昭道:“能否讲一讲具体过程?”
“我那时已经隐居阴阳谷,并不在总坛,也是后来听谢三哥说起的……”
清静法王回忆了一下:“过程其实不复杂,就是阳擎宇在总坛闭关,冲击大光明智经的第四层,后来迟迟不出关,光明法王不得已入内查探,就发现人消失不见了。”
展昭道:“摩尼教总坛闭关之地,是内外隔绝?”
清静法王道:“有一条暗道通往总坛之外,后来教中上下搜寻,找出了暗道,就认为阳擎宇是通过暗道离开了。”
展昭道:“那外人能否由密道进入总坛闭关地?”
“绝不会如此!”
清静法王道:“这条密道是单向开启,是总坛被攻打时的逃生之路,开启方法只有历代教主清楚,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
“而且正常情形下,阳擎宇的闭关地,对于其余教众是隔绝的。”
“只因我摩尼教的上乘功法,修炼之际万万不能受到旁人打扰,不然极易走火入魔……”
这其实也是清静法王决然出走的原因,那个时候与支持本土教义的阳擎宇一方闹翻了,可不敢留下,不然那边稍微做个手脚,她指不定就会走火入魔,凄惨而亡了。
展昭奇了:“听这意思,阳擎宇闭关之际隔绝内外,他每日吃食用度还要自己准备?”
世上还没听说过有完全辟谷的功法,道教宗师也无法做到真正的餐风饮露,顶多比起寻常武者耐饿许多。
而从清静法王的语气里,也能听出阳擎宇闭关的时日肯定不短,这段时间他都是自己解决吃喝拉撒的问题么?
“哦……你说这个啊!”
清静法王道:“总坛是有仆从的,阳擎宇闭关时,自然由他们照顾起居用度。”
“那说明不是密室。”
展昭道:“阳擎宇信任这些亲近仆从?”
“不是信任,而是这些人构不成威胁。”
清静法王解释:“这些仆从都是特意挑选的,不会武功,力气衰微,有的年岁大的更是又聋又哑,他们如果想要接近运功的阳擎宇,那护体真气就能将其震伤震死……”
展昭目光微动:“这群没有武功的仆从,后来去了哪里?”
“这谁知道?”
如果不是展昭问起来,清静法王甚至都不会想起那群仆从。
在武功高强的宗师,环境又残酷的摩尼教中,这些人实在不算是人,更别提下落了。
小贞静静听着两人谈论要事,直到这时才问了一句:“公子是认为这些仆从有嫌疑么?”
“不会的。”
清静法王直接否认:“阳擎宇猜忌心极重,即便当时光明法王和智慧法王都支持他,他在修炼大光明智经时,也不敢让两人护法,那几位贴身服侍的仆从肯定仔细检查过,确保是没有武功的,绝不会让这几人有可趁之机!”
展昭也不反驳。
对于阳擎宇失踪案,他心里多少有了数,可惜时隔太久,已经很难还原真相。
不过按照目前的局势来看,这位阳大教主恐怕是回不来了。
如果是由于某个目的,自己走出总坛,那还有渺茫的回归机会。
可如果阳擎宇就是在摩尼教总坛内出的事,那十多年过去,尸骨恐怕都留不下了。
……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既然郸阴知道教主的下落,我们就得将教主迎回来,收拾乱局!”
“明子”垂手立在灰袍人身后半步,姿态恭谨:“法王所言甚是。”
灰袍人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一袭不起眼的灰色长袍罩住全身,脸上覆着一张奇异的面具。
非金非木,质地温润如古玉,却透不出半分五官轮廓,只隐隐流动着晦暗的光纹。
他周身气息柔和,并无迫人威压,反倒像一潭深秋的静水,无波无澜,却让人望不见底。
摩尼教四大法王里面,清静法王早已出走,大力法王叛教东逃,光明法王镇守总坛,最为神秘的则是这位行踪一直飘忽不定的智慧法王。
外人相传,四大法王皆为宗师,但此时智慧法王透出的气息,未至宗师那种“与天地交互”的磅礴气象,然而“明子”却丝毫不敢怠慢。
因为他见识过此人的厉害手段。
很多时候武力也不是绝对,至少智慧法王想要做成的事情,没有一件办不成的,哪怕宗师也阻碍不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弥合摩尼教四分五裂的局势了。
那涉及到的矛盾纠纷实在太多,所以智慧法王一直采取几分袖手旁观的态度。
“明子”之前与光明法王是一条心的,与智慧法王多有摩擦,也是这个缘故。
“明子”是想要重振摩尼教的,已然说服光明法王,支持他继任教主之位,结果智慧法王那边始终不予以回应。
不得已间,他才想除去“大力法王”和“清静法王”,通过杀死这种叛教之人奠定威望,再扶持自己的亲信上位。
只要四大法王里面有两位支持自己,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宣告前任教主阳擎宇已然遇害,自己成为新任教主,将一盘散沙的摩尼教重新整顿起来,拧成一股绳。
可惜大力法王找不到具体位置,那个义子谢灵韫极其难对付,清静法王更是武力极强,哪怕身边有个拖累也拿之不下,反被重创。
恰恰是被重创之际,他被郸阴所“救”,双方定下约定,这老鬼居然有教主阳擎宇的具体下落,只是不愿意跟他交换这个秘密,指明要智慧法王出面。
如今。
智慧法王真的出山了。
且亲自带着他北上,一起来寻找郸阴。
两人依约来到指定地点,静立等待。
不多时,一道矮小身影走出。
那是一位高鼻深目,肤色苍白的童子,相貌带着鲜明的西域特征,站定后开口,语调古怪,字句生硬:“冥皇有请两位客人。”
智慧法王苍老的声音响起:“请带路。”
童子却未动,从袖中取出两只细颈瓷瓶与两根黑色布条,双手奉上:“请两位先闻此物,再蒙上双眼。”
“明子”接过,拔开瓶塞的瞬间,一股极刺鼻的气味窜出。
似麝非麝,似药非药,直冲颅顶。
他再度凑近,只觉一股凉意自鼻腔钻入,随即头脑昏沉,五感如蒙薄纱。
‘剧毒?奇药?’
他心头一凛,稍作迟疑,但没有拒绝。
既已至此,若郸阴真有恶意,单凭那位三境巅峰的宗师气息,便足以碾碎他与智慧法王。
与其徒生猜疑,不如暂且顺从。
“明子”深吸一口。
果不其然,周身五感如潮水退去。
方向、距离、气息流动,一切武者赖以感知外界的锚点,尽数模糊。
他仿佛立于虚空,唯余足下触地之感尚存。
蒙上布条后,黑暗真正降临。
童子在前引路,脚步声轻得近乎虚无。
“明子”只能凭一丝衣袂摩擦的微响跟随。
不知走了多久,亦不知转过几重弯道,时间在感官剥夺中被拉长,变得折磨起来。
童子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两位可以看了。”
“明子”扯下布条。
光明涌入视野的瞬间,他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拥挤的地下洞窟。
这座洞窟其实挺大,且通风良好,但之所以有种拥挤之感,是因为里面密密麻麻、排列如军阵的长条形石案。
每一张石案上,皆陈列着大小不一的瓶罐坛瓮。
琉璃的、陶瓷的……瓶身均幽幽泛着冷光。
其中液体或澄黄或暗红,浸泡之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在昏浊的光线下静静沉浮。
“这里面是?”
“明子”下意识地朝最近的一处石案走去。
那桌上摆着一只敞口的琉璃罐,罐中液体浑浊如琥珀,他俯身细看……
一只眼珠陡然翻转。
瞳孔朝上,直勾勾地“盯”了过来。
那眼珠还连着半截神经,在药液中微微颤动,仿佛刚刚从某个活人眼眶里剜出不久,甚至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骇。
“明子”心神一震,险些朝后退了一步。
他本来就有猜测,此时更是确定无疑,那些瓶瓶罐罐里浸泡的,不是别的,正是被拆解的人!
是器官、肢体、五官……像货品一样分门别类,整齐陈列!
“明子”绝不是心软之人,手下人命不少,也亲手施过酷刑,可眼前这种冰冷的、近乎庖厨理肉般的陈列,却让他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
这已不是残忍。
是漠然。
对生命彻底祛魅后的,近乎学术的漠然。
别说正道人士见了要拔剑诛邪,就连他这个邪道教派的“明子”,此刻也只想转身逃离这片拥挤的、沉默的、由人体碎片构成的“库房”!
“欢迎两位来到我这地宫。”
声音从洞窟深处传来。
依旧是一顶高耸如夜的黑色角冠,一袭金线暗绣的玄袍,郸阴缓步自阴影中浮现,目光如幽潭般掠过“明子”,最终定格在智慧法王身上:“老友,别来无恙否?”
“不敢与冥皇比肩。”
智慧法王微微欠身,灰袍如水纹轻漾,自袖中取出一卷古朴书册,隔空轻轻一推:“多年未见,老朽备了份薄礼。”
那书册似被无形之手托着,平稳飘至郸阴面前。
郸阴探手接过,只翻了两页,眉梢便是一扬:“金刚乘的《时轮密续》……还是密武真解!这般镇派秘卷,竟被你拓印了来,雪域三宗的喇嘛若知晓,怕是要齐下冈底斯山啊!”
智慧法王面具下的声音无波无澜:“不发现,便不会发狂。”
“呵!”
郸阴低笑一声,指节在书脊上轻轻一叩:“依我看,江湖上那‘天下第一神偷’白晓风的名号,合该让与你才是,连自家枕边的至宝何时失窃都浑然不觉,这才是真正的绝技。”
‘两人果然熟悉……’
“明子”竖起耳朵聆听,然后默默等待。
说正事。
正事!
我们教主的下落呢?
智慧法王确实没有弯弯绕绕:“请冥皇告知敝教教主下落。”
郸阴看了看他:“你们教主当年是怎么失踪的,相信你查了这么多年,已经知晓答案了吧?”
智慧法王缓缓点头:“真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可惜老朽当年被迷惑,终究将那人错漏了,人海茫茫,再也无从寻找。”
“那一族确实最是隐蔽,我不久前倒还见过一例,学了那一族的本事,可惜没能收到那人的尸身……”
郸阴说着遗憾地摇摇头,然后踱步来到一个罐子前,悠然道:“贵教阳教主就在里面,拿来我真正想要之物,你们就可以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