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
“明子”悲呼。
除了极少数死忠,摩尼教上下其实都接受了阳擎宇已死的事实,毕竟这么多年渺无音讯,基本就是遭遇不测了。
想要继任教主之位的“明子”,当然也不是真的盼着迎回阳擎宇,而是要确定其死讯。
可当郸阴真正指着那罐子,让他们端走时,“明子”还是接受不了,这声呼喊情真意切。
智慧法王的气息也沉了下来:“冥皇,老朽需要一个解释!”
“我收来的。”
郸阴给予了简短的解释。
智慧法王灰袍起伏了一下:“从何处收来的?”
“老友,关心则乱啊!”
郸阴轻笑着摇了摇头:“你该知晓我的规矩——”
“我从不站任何一方,反倒是你们各方,总有事需寻到我,事了之后呢,又常想杀我灭口,可总是杀不掉。”
“不过我这个人,其实很大度,那些曾想取我性命之人,我都不报复,哪怕他们日后落到我的手中。”
说到这里,郸阴的目光扫过洞窟中林立的瓶罐,声音温和如叙旧常:“我依旧将他们保管得十分完整,正因这份信誉,每每遇上这般上佳的尸首,各方还是会想起我!”
“明子”听得心头发寒。
这邪恶的老鬼,收集仇人的尸身,还不是报了大仇?
关键是他总觉得对方有意无意地瞥过来,那目光意味深长。
自己以后要落到他手上?
那还不如死了……
哦,那时候自己怕是真的死了!
智慧法王稍稍沉默,却也开口道:“是老朽失态了,不过在交易之前,冥皇能否听老朽说一说自己的推断?”
郸阴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请讲。”
智慧法王道:“天下间,有四大隐世宗门,其实便是供奉四瑞兽的隐世四族。”
“‘白民’居于北方乘黄灵墟,修炼长生之道,多擅医术、丹术,能肉白骨、活人命,罕有族人入世,最是与世无争;”
“‘玄览氏’居于东方白泽玄墟,修炼推演之道,藏书亿万,通晓古今秘辛,天地至理,族人皆博览精思,那排列天下武学的白玉楼,便与这一族渊源极深;”
“‘烛阴氏’居于南方幽荧炎墟,修炼轮转之道,可借九幽之气炼器御魂,我摩尼教虽在南方壮大,却未曾真正接触过这一族,但老朽以为,冥皇或与这一脉有些关联?”
郸阴听到这里,平淡地点了点头:“不愧是你,猜的不错。”
智慧法王道:“最后一族‘金民’,居于西方炎阳神墟,修炼通灵之道,擅炼器、铸兵,据说其族人血脉炽烈,所铸神兵皆有灵性,唯认主而鸣;”
“但罕有人知的是,这原本信仰‘烛照’,理应行走于煌煌天光之下的‘金民’,竟暗中研究出了一门将真元与气血极致收敛的秘法,光明至盛之处,反而能藏匿最深的影。”
“由此族内也衍生出了一脉分支,被称作……”
“暗杀一脉!”
“明子”听到这里,心头一震。
对于四大隐世宗门,他也有些了解,甚至听光明法王谈及一个秘密,据说清静法王就与西方的炎阳神墟有关。
但怎么现在听起来,教主阳擎宇的死,就是“炎阳神墟”之人所为?
“不错!”
智慧法王既然查到这个地步,郸阴也不再否认:“那门秘法,叫‘烛照之印’!”
“便如灯盏正下方,光愈盛,影愈浓。”
“真元与气血收束到极处时,非但不是灼目炽热,反而会化作一片难以察觉的‘绝对之暗’。”
“四大隐世宗门互相交流,他们显然是得了幽荧的精髓,再取波斯当地的秘法,这才成就了这门奇诡的绝学。”
智慧法王沉声道:“当年那个凶手扮作不会武功的仆役,在教主运功突破大光明智经第四层时施以暗算,用的就是‘烛照之印’?”
“对啊!”
郸阴看了看他,微笑道:“你是想寻‘炎阳神墟’报仇,还是也对‘烛照之印’感兴趣?”
智慧法王顿了顿,回答得十分坦然:“尽皆有之。”
“明子”的眼神瞬间大亮。
原来如此!
这门“烛照之印”如果真有这等奇效,那秘密宗教性质的摩尼教得了,岂非如虎添翼?
不!
这都不能称作如虎添翼了,简直是天作之合!
他再也顾不上那个罐子。
教主冰冷的尸体,俨然已经转化为了火热的神功!
“想什么好事呢?”
郸阴失笑:“‘炎阳神墟’若能让武者个个收敛精元,变得与普通人一样,世上又有几个俗世政权能当得起这样的暗杀教团?早就无敌于世间了!”
“明子”兴奋的目光僵住。
智慧法王倒是不奇怪:“‘烛照之印’限制很大?”
“这般说吧,我那段时日在‘炎阳神墟’附近,收尸收的手都软了,他们专门在山中养了一批少年,最后基本都到了我的手中。”
郸阴道:“能练成那样的‘烛照之印’,已经不是百里挑一,或千里挑一,非得特殊的体质不成!”
说着说着,他又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一具好尸首啊,失之交臂,着实可惜。
智慧法王稍加沉默:“老朽刚从西域返回,听说这些年‘金民’的霍氏一族,出了一位奇才,似乎在改良这门秘法……”
“呵!”
郸阴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这我倒是不知,若‘炎阳神墟’真出了这等能人,可以普及‘烛照之印’,那西域恐怕要有一番天翻地覆了!”
笑声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动荡好啊!
乱局一起,烽火连天,那些平日难得一见的宗师、悍将、异士……便会如秋叶般纷纷坠落。
而他只需稳坐,便有各色上乘的尸身,被战火、阴谋、仇恨裹挟着,一具一具送到手中。
那简直是最快活的时光!
智慧法王故意提起这条来之不易的情报,也是卖对方一个好,又请教道:“‘炎阳神墟’为何要害教主?”
郸阴却不吃这一套,微笑看着他。
智慧法王无奈之下,只能再往外面吐东西:“是波斯总教的缘故,对么?”
“你们上一任教主邱心志大闹波斯总坛,总得容许人家反扑。”
郸阴这才悠然道:“况且摩尼教的波斯总教,本就与‘炎阳神墟’脱不开干系,当年完善《大光明智经》的那一任教主直接就出自‘炎阳神墟’,不过这门神功太容易走火入魔了,这么多代教主,没几人练成‘智海无量’的最高境界。”
智慧法王冷声道:“因此那个炎阳神墟的刺客还害了教主,还把他的尸体带回了波斯总坛?”
郸阴看向罐子:“如今的波斯总坛也挺衰败,别说修炼完整,现在连大光明智经练到第二层的都少之又少,阳擎宇能练到第四层,确实已经是出类拔萃。”
“明子”心头一颤。
这么说来,波斯总坛费尽心思,派出了暗杀一脉的高手,可能是仅仅想看一看这位中土教主,如何能把神功练到第四层?
他同样练的是《大光明智经》,至今是第一层修为。
别小瞧这第一层的修为,这是他能拥有“明子”这个尊号的原因。
而这门武学的修行进程,和宗师四境是完全分开的,他即便因为上次的重伤延误了入二境,也能继续修行《大光明智经》。
可现在多多少少,有些惊惧了。
“好了!你们也弄清楚了动机,接下来如何去寻‘炎阳神墟’的人复仇我不管……”
郸阴轻轻抚掌,凝视智慧法王:“现在拿来吧!”
“冥皇稍等。”
智慧法王自腰间取出一个匣子,又取出一圈钥匙,却没有用中间的任何一把,而是将一个小瓶里的液体缓缓倒入锁孔,再咔哒一声,打开了匣子。
“你还是这般谨慎,怕我硬取,还在上面做手脚!”
郸阴摇头失笑,耐心地等待。
直到见到匣子打开,露出一个残破的羊皮卷。
智慧法王珍而重之地取出,双手递了过去。
郸阴接过,也小心翼翼地展开,大致浏览了一遍,低头沉吟片刻,缓缓地道:“是万绝宫遗失的那一卷!很好!交易达成!”
说罢他长袖一拂,不远处的罐子就这般开启。
罐盖旋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药液与腐朽的气味顿时弥散。
罐中液体幽绿粘稠,一颗头颅就这般缓缓地浮了出来。
远比常人的头颅要小,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抽干了骨血,只余下一层紧裹着颅骨的皮囊。
那张脸却异常清晰——
浓眉如墨,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正是阳擎宇生前的容貌,甚至连眉宇间那道惯常蹙起的竖纹都分毫未变。
然而从双耳往后,头颅便陡然向内坍缩。
头皮皱褶如风干的橘皮,一道粗粝的缝合线自后脑贯穿至顶心,针脚歪斜如蜈蚣爬行,仿佛这颗头颅曾被剖开、掏空,又草草缝回。
郸阴马上强调:“这不是我缝的啊!我的手艺可没这么差!”
智慧法王面具下的呼吸微微一滞。
“明子”更是瞳孔骤缩,忍不住抿了抿嘴唇。
火热的神功不见得能弄到,冰冷的教主尸体又摆在面前。
关键是依照冥皇的说法,《大光明智经》当真有那么难练,以致于波斯总坛都开始失传,对突破四层的阳擎宇暗下杀手?
……
“《大光明智经》?”
展昭看着拿到面前的古卷秘籍:“这可是你们摩尼教教主一脉的不传之秘吧?”
“确是不传之秘,不传到近几代教主,连一个突破至第五层的都没有,阳擎宇已经是奇才了!”
清静法王轻叹道:“如今摩尼教四分五裂,教派都要灭了,再这般珍藏又有何意义呢?”
光明五法之首的《智海无碍观》,其实就是《大光明智经》的低配版本。
许多高难度的神功似乎都是如此,《大日如来法咒》被分为上下两卷,《武道德经》被分为四脉,《大光明智经》则是干脆出了低配版本。
但低配之所以是低配,就是上限进一步地压低了。
这也恰恰是如今的清静法王,哪怕将智海无碍观修炼至大成,也没办法悟出真气生灵的原因。
而站在清静法王的角度,她并不知道摩尼教原本还能延续很久,未来甚至有一段几乎主导王朝更迭的辉煌经历,照现阶段的接连打击,距离完蛋也不远了。
恰好有这位在,倒不如真的弃暗投明。
她语气恳切:“这门功法固然强横,却极易引动心魔,动摇心智,先父当年修炼至第三层巅峰,便再不敢寸进,更严令我只修行光明五法,我传予小贞的亦是如此。”
“但你不同。”
“你既已练成《大日如来法咒》,根基已定,或许真能驾驭此法,甚至加以改良!”
展昭确实有兴趣。
不是为改易道路,而是印证与补全。
现阶段的修行,还挺需要武道资粮的。
因为他已经走上了大日如来法咒的修行正轨,但进度还很低,形不成真正有效的战斗力。
所以他仔细翻看了悟法神僧的《大日普照法》,那位神僧最终抵达的境界、展现的战力,乃至中途走过的弯路、破开的关隘,皆是指引,让他少踏荆棘。
而今这部《大光明智经》,也可以提供另一重光明的注解。
如同从朝阳与正午两个时辰,同时仰望同一轮太阳。
光虽同源,影却各异。
而展昭要的,正是这“各异”之中的万千可能。
善水坛开始动身了。
坛主温隐收拢了所有分散的精锐,连夜封死山庄密道,随着新任教主乔装为商队,直向辽境而去。
一行百人不到,皆是轻功卓绝、经验老辣的好手,脚程极快。
暮色四合时,队伍在一处废驿歇脚。
马车轻晃,轮声碌碌碾过北地的晨霜。
展昭端坐车内,闭目盘坐。
厚帘低垂,只漏进几线微光,却在他周身凝成一片莹然的区域。
约有三丈方圆,空气澄明如洗,尘埃不扬,连车底板缝隙里钻入的寒气,都在触及这片无形之界的瞬间悄然化散。
蓦然间,他鬓边几缕发丝无风自动,末梢竟浮起一层极淡极薄的金色光晕,如破晓前第一缕天光。
小贞已经打扮成寻常丫头模样,也顾不上白玉堂与程若水好奇的打量,目光投注在那金芒上,惊喜地传音:“姐姐,公子修成了?”
“是的!”
清静法王神色平淡:“这是第一层境界‘初照’,只是他所修炼的又与我教经义有所不同……”
大光明智经第一重“初照”,应“光明初醒”,教义真解是喻“明尊于混沌中初绽光明,照破原暗”。
突破异相是面部浮现极淡金芒,最好的是眉心,如明尊开目,周身三丈内阴秽自退,尘土不沾,暗处自生微光。
修行者需在此境立“光明誓”,斩断第一缕身中暗性。
但显然展昭并非如此,只是按照自己的步调来。
清静法王觉得理所应当。
以大日如来法咒为根基,高屋建瓴,自是事半功倍,一日破境并不意外。
第二日展昭走下车来。
恰至河边,他体表浮起一层琉璃质的光膜,河中本在悠游的鱼群,仿佛被无形之力吸引,纷纷聚拢至他足下的石岸边。
鱼鳞映着那层光膜,折射出细碎如星芒的光点,远远望去,竟似一片流动的星河匍匐在他脚下。
一位年迈的坛众迟疑着走近,刚至十步之外,便觉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意扑面而来,仿佛骤然置身于冬日炭炉旁,连经脉中沉积的旧伤寒意都被驱散了几分。
老者先是一怔,随即面露狂喜,跪拜于地,口中喃喃:“明尊垂怜……光明真显……”
清静法王则有些惊叹了:“以光明滋养万物生机,不愧是心法榜第一,他已经突破第二层境界了。”
大光明智经第二重“流辉”,应“光明入脉”,教义真解是喻“明尊光明流入三千世界,滋养万物”。
突破异相是吐纳时口鼻有光息出入,能净化寻常毒物,更能引天地元气入周身,以光明心焚尽五欲浊念。
显然展昭也没有按照摩尼教的教义来,化用为了治疗之效。
再过三日,车马穿行隘口。
山口风烈,卷起漫天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展昭飘然而出,周身光晕凝如实质,竟将扑面飞沙隔在尺外。
清静法王望着那圈如有生命的护体光轮,默然良久。
父亲当年苦修一生,方至此境。
大光明智经第三重“启明”,应“暗夜洞识”,教义真解是喻“明尊于创世之初,于绝对暗狱中初绽第一缕真知之芒,令混沌初分,方知暗非永恒,光乃本源”。
修至此境者,眉心深处会凝结一点“智光”,虽微如针尖,却可照见经脉中潜藏的暗伤,真气运行的滞涩。
不仅是自身,还有他人。
这不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认知的颠覆。
当然还有关键,是为了第四层境界作为铺垫。
大光明智经第四重“辨微”,应万象析理,教义真解是喻“明尊以光明为刃,剖解混沌,使万物显其本质、纹理与变化之律,自此天地有序,万法可循”。
看似与宗师第一境入微有些相似,却又更进一步。
修行者双目可隐现细密的刻痕,如明尊创世时划分万物秩序的理纹,视觉、听觉、嗅觉等感官在光明加持大幅度增加,可穿透表象,直察本源。
而在清静法王木然的注视下,展昭的眼中没有浮现理纹,没有气息剧烈波动,周身那圈原本凝实的光轮,却徐徐向内收缩。
然后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纹,顺着他的袍袖、指尖、发梢流淌,仿佛他整个人正在逐渐“解析”成最纯粹的光明理路,又要与万物之理重新编织为一。
辨微大成。
四层圆满,用时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