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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天龙寺论“法”

作者:兴霸天字数:5.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20:42:26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天龙寺论“法”

“空慧方丈,你我也是老熟人了,我话直,你且担待——”

“你可不能像空寂那般糊涂啊!”

“这个大相国寺的僧人,绝非善类,我们同为天龙一脉,定要通力合作!”

天龙寺中,罗蛇君正在念叨。

空慧方丈身着金斓紫袈裟,是以契丹贵族喜爱的绛红为底,用金线织入龙凤、缠枝莲、云纹等图案,华贵非常。

这位方丈还披着七宝璎珞披肩,嵌有青金石、珊瑚、蜜蜡的璎珞披肩,用于重大法会。

方丈手中又攥一百零八颗菩提念珠,再立于大藏经塔前。

辽国皇帝对于佛教的尊崇表现形式各不相同——

有亲自参与佛经翻译,修订注释的;

有穿着袈裟在寺院里当“义工”,给香客端茶送水,还把龙袍脱下来捐给佛寺的。

还有疯狂修佛寺的。

比如辽道宗耶律洪基,在位四十六年间,全国新建佛寺达到五百六十座,平均每个月就有一座佛寺开工。

关键这些佛寺绝非粗制滥造,与意大利比萨斜塔、巴黎埃菲尔铁塔并称“世界三大奇塔”的佛宫寺释迦塔,就是耶律洪基在位期间修建的,历经千年地震不倒。

这座应县木塔,后世都能参观,用了“七铺作斗拱”的结构,光木材就耗费了两千六百多立方米,相当于砍光了三座山的古松,其余耗费不计其数。

相比起来,如今的辽帝没有那般狂热,也就是拿出自己的内库修建了大藏经塔而已。

此时空慧方丈立于塔前,静候圣僧法驾,罗蛇君虽不敢冒犯,但也反复叮嘱:“我此来不拐弯抹角,等到这个大相国寺的僧人入了天龙寺,你们把他给留下!”

空慧方丈道:“如何留之?”

“简单啊!”

罗蛇君道:“你们论法辩法,你来我往的交锋,不能多耗费些时日么?一个月太长,半个月都可行吧?”

空慧方丈双目微垂,手中菩提念珠缓缓捻动:“我佛门弟子有三不为:不度无缘之人,不转既定之业,不阻自在之心。”

“老衲与众僧又有三心,当以平等心相待,以慈悲心论道,以无诤心对之。”

“大相国寺圣僧至,非为我等所能强留。”

罗蛇君就怕这群真和尚迂腐,赶忙道:“佛理是佛理,世事是世事,此人若出了天龙寺,伤了国朝贵人,坏了国朝大事,方丈可能担待?”

空慧方丈道:“若是真圣僧,岂会如此?”

“大相国寺的僧人,可不似大师这般‘四大皆空’!”

罗蛇君言语里面明显有些讽刺,旋即又转为激将:“此人能练成大日如来法咒,必然是大智慧,大神通,方丈要万万当心,可别落了天龙寺来之不易的名头!”

空慧方丈平和地道:“武功是武功,佛法是佛法,岂能一概论之?武功修筋骨气脉,求克敌制胜,是‘有为法’;佛法则究心性本来,求解脱自在,属‘无为法’!”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么?”

罗蛇君失笑:“可惜这话只能骗骗自己,人家的神通是真神通,到时候方丈自可见得……”

空慧方丈看了看他,双掌合十:“阿弥陀佛!”

“罢了!你莫要与我辩论,省省气力,将那个僧人好好驳倒便是!”

罗蛇君其实并不指望这群僧人真的在佛法上辩倒对方,刚刚举步离开,犹自不放心,掉头再度强调了一遍:“他再是凶恶,也不能对你们这群僧人动手,把人留下,让他什么地方都不能去!至少半个月!切记切记!”

等到这位真正离开,空慧方丈目送背影,默默合掌。

一群高僧围了过来,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方丈师兄,那僧人当真如此可怕?”

空寂师兄回来,带来了大相国寺僧人北上的消息,称之为圣僧,已经让寺内颇为紧张。

罗蛇君一席话语,不吝于火上浇油。

这是摆明着认为天龙寺,在接下来的论法上占不得半点上风,才会有此嘱咐啊!

平心而论,契丹族原无佛教信仰,辽太祖为巩固统治引入汉地佛教,最初还是迁渤海僧人至都城弘法,等取得燕云十六州后,依托当地佛教基础迅速发展,至本朝才算大盛。

这样的环境,辽地僧众若说在佛法上胜过中原,那是自己骗自己。

但以天龙寺的根基,也不至于毫无信心,毕竟来者只是大相国寺的一人而已。

“论法亦需明辨次第,善用方便!”

此时一位僧人就提议道:“我契丹佛学承汉地北传一脉,又融吐蕃密法、回鹘禅思,自成一格。”

“若论根本,首重《华严》圆融,讲‘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法界缘起无所不包。”

“其次是密教,再次为净土以及律学、唯识学、俱舍学……”

“空苑师兄究瑜伽奥旨,撰《大日经义释科文》五卷、《演秘钞》十卷……”

“空硕师兄,通内外学,兼究禅、律,今专弘密教,撰《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二卷。”

这两人都据《华严经》的圆教思想以融会密义,看似是研究《华严经》,反而和金刚系密教更近些。

讲白了,路数都是现阶段佛教里面比较小众的。

“方丈师兄,专攻华严,撰《华严悬谈抉择》六卷以阐扬之说……”

这位就是佛门正统了。

定策的僧人意思很明白,接下来面对那位圣僧,以方丈空慧,高僧空苑、空硕为一正二奇,是论法的主要战斗力,接下来还有寺内一众高僧,各有所长。

倒是不相信那大相国寺的僧人真的博古通今,什么流派都精通,能将他们统统辩倒!

“善哉善哉!”

“如此布局,定能稳持法坛,扬我天龙寺之法脉威仪!”

气氛渐趋热切,众僧眼中重现光芒,仿佛已见己方于论法坛上妙语如莲,步步为营之景。

“阿弥陀佛!”

空慧方丈手中念珠不知何时已捻完一轮,眉宇间叹息之意更甚:“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诸位去寺门吧!”

……

暮云收尽,钟鼓初鸣。

天龙寺山门前,数百僧众列队如雁阵。

净尘站在青年僧人的队列中,忍不住踮起脚尖,目光越过师兄们的肩膀,紧紧盯着长街尽头。

按仪制,待会儿该见到沉香法舆,八名武僧抬舆稳步而来,舆上端坐着那位身披锦斓的圣僧。

以那位的出尘相貌,不知又是何等仪态!

“来了来了!”

不知谁低呼一声,人群微微骚动。

却见长街那头,空寂首座手持锡杖走在最前,三十六名仪仗僧紧随其后,那架沉香法舆赫然在列。

可舆上垂落的青帷静静低掩,莲花座上竟空无一人。

“咦?圣僧人呢?”

“不来了么?”

“莫不是……怕了?”

惊疑的低语如风过竹林,沙沙响起。

空寂已行至山门前,他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身后长街,暮色已浸透青石板路,远处炊烟渐起,街巷空空如也。

他沉默片刻,方缓缓合掌,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赧然:“老衲惭愧。”

“自四方馆启程时,圣僧行于仪仗之前,我等本紧随其后,可不知何时起,圣僧每一步踏下,都似与鼓合韵,与风同息,老衲听着那步声,竟心神入静,如归禅坐。”

“待蓦然回神,长街已暮,身前空空,圣僧早已不知去向。”

山门前一片寂静,唯闻晚钟余韵在暮色中一圈圈荡开。

空寂轻叹:“如今想来,圣僧这般人物,怎会拘于俗礼,候于仪仗?定是步步生莲,心心印法,先我等一步,已然入寺了!”

此言一出。

净尘等僧众恍然大悟,崇敬更甚。

探讨论法策略的高僧却是面色立变。

不好!

是偷袭!

不过等他们回过头,才突然发现,方丈师兄不知何时也不见了……

“回去!”

待得众高僧匆匆回到大藏经塔面前,才发现空慧方丈正在与一位年轻僧人交谈,说说笑笑,颇为亲切的模样。

展昭确实早早来了。

他一来不喜欢坐着沉香法舆,大摇大摆地讲什么排场。

二者他也不是真来辩论经文的。

真要论经,他连小徒弟程若水都不见得比得过。

毕竟程若水在大相国寺这几年,是真的诵读过不少佛家经文,听过讲法僧讲述个中含义的。

展昭则只能说白话。

所以在途中以真气让空寂一行感悟后,展昭就自个儿前来天龙寺,准备走个过场。

然后见到了这位空慧方丈。

对方的视线打量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修成了贵寺的大日如来法咒?”

展昭奇道:“大师也关注这个?”

空慧方丈道:“武功修筋骨气脉,求克敌制胜,是‘有为法’;佛经则究心性本来,求解脱自在,属‘无为法’。”

展昭听着,目光微动:“大师之意,有为无为,皆是佛法?”

空慧方丈眼中顿时露出笑意,颔首道:“昔年佛陀以武慑外道,以辩伏异论,以医救病苦,何曾拘泥于‘有为无为’之分别?”

“达摩祖师面壁是‘无为’,传《易筋经》是‘有为’?”

“六祖舂米是‘无为’,仁者心动之机锋成‘有为’?”

“我禅门常言‘搬柴运水,无非妙道’,若武功修至心气合一,动静如如之境,又何尝不是‘无为法’显化于筋骨?”

展昭虽然不知佛经原文,却擅于总结:“可见真佛法,从不避世间法。”

“然也!”

空慧方丈道:“以武演禅,以咒印心,恰是‘即世间而出世间’的大手段,你已至此等境界,敝寺万万不及,圣僧毋须论法,已是胜了。”

“啊?”

展昭都不免怔了怔,这发展不对吧:“天龙教没有让大师留我?”

空慧方丈平和地道:“昔年佛陀度化众生,尚不阻其自由来去,若以寺墙为牢、以辩经为锁,岂非将般若丛林,化作执着牢狱?”

“天龙寺可开般若之门,可设无遮之坛,可呈千卷经文、万般妙理……”

“却绝不会以言语为枷锁,以佛法为囚笼!”

展昭生出敬意,佛门之中确实是有真高僧的,却也道:“可八部天龙众终究是以契丹贵族为主,大师还是与贫僧做做样子,也好有个交代。”

空慧方丈淡淡地道:“一切缘起缘灭,自有因果,圣僧愿驻锡深入经藏,自是佛缘深厚,若执意离去,亦是心无挂碍,要何交代?”

展昭感叹:“天龙寺是真佛门,八部天龙众则空有其名,若有半分佛性,亦不至于多造杀孽!”

事实亦是如此,如果说万绝宫时期,宋辽两国本来就是连年交锋,兵戈不休,战场搏杀,尚且是各为其主,无可厚非。

天龙教崛起时,宋辽已然息兵交好,八部天龙众依旧咄咄逼人,挑动江湖纷争,杀戮无辜武者,那就是纯粹的私仇了。

所以罗蛇君说,万绝宫人手上沾的中原武者的血,是天龙教的十倍,这话看似没错,但还真不能这么算。

空慧方丈眉宇间流露出一丝遗憾:“阿弥陀佛!其实八部之中本有一人,年少时曾于寺中听经,颖悟非常,大有禅心。”

“老衲至今记得,他于《楞严经》旁批注:‘修罗非天生,嗔心所化生。若能转嗔恚,即是慈悲种。’

“只可惜,那位施主十年前便已不在了……”

展昭目光一动:“大师所言,可是‘天王’耶律苍天?”

空慧方丈轻轻点头。

这位八部天龙众之首,久久不现身,中原武林自然也有猜测,甚至传出过兄弟阋墙,自相残杀的戏码。

不过天龙教正是耶律苍天一手缔造,若论武功,耶律苍龙或许与这位亲哥哥差距还不是太大,但若论威望,两者其实差得相当远。

如果真是耶律苍龙害了耶律苍天,那别人不说,剩下来的六位八部天龙众恐怕就要反出至少一半。

但至今为止,八部天龙众依旧追随在耶律苍龙麾下,所以这个猜测亦不了了之,就剩下了闭死关和失陷在何处的传闻。

至于直接身亡,秘不发丧,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然当年但凡见过耶律苍天的,都不相信这位就悄无声息的死了。

展昭倒是不觉得所有天资卓绝的武者,就会死得惊天动地,摩尼教的阳擎宇不就是一例,被悄无声息地刺杀于总坛?

只是没想到,今日这位佛法精深的天龙寺方丈,会认为耶律苍天是唯一符合八部天龙众的“八部天龙众”。

那倒是有点可惜了。

正作感叹,空慧方丈忽然抬眼望来:“老衲听圣僧法号,可曾堪破贵朝旧案?”

展昭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但还是微微点头:“正是贫僧。”

空慧方丈道:“既如此,天王的失踪,能否请圣僧助敝寺调查一二?”

顿了顿,他温静的声音低了几分:“若天王回归,宋辽两国朝堂日后如何,老衲乃方外之人,不敢妄测,然漠北武林与中原武林纠纷会少许多,江湖上可少流许多血!”

展昭目光微凝,直接问道:“可有线索遗留?”

空慧方丈自腰间取出一卷文册:“此乃老衲十年来所辑之事略,可供圣僧参考。”

展昭没有直接接过,而是道:“此事涉两国关节,敏感殊甚,纵贫僧接下此卷,亦未必真能深入追查,请方丈明鉴!”

“无妨!”

空慧方丈闻言却不恼,反而微微一笑,将文册递了过去:“圣僧愿闻此事,天龙寺已承情。”

恰恰是这个时候,众僧赶到。

看到的就是这副说说笑笑,颇为亲切的模样。

而眼见众僧齐聚,如临大敌的眼神望过来,展昭接过文册,却不耽搁,只是荡开一圈柔和的光明之气,然后对众僧问了一句:“汝今能持否?”

五字轻落,如晨钟破晓,直叩灵台。

刹那间,众僧身躯齐齐一震。

这声叩问太熟悉了——

那是剃度之日,跪于佛前,在戒香袅袅中,于师长的注视下,自己对着十方诸佛许下的初誓。

那时的自己,心头只一片“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的赤诚。

现在呢?

回顾这些年的种种行为。

曾何时起……

辩论经义成了胜负之争?

护持寺院成了攀附权贵?

钻研佛理成了晋身之阶?

曾何时起……

袈裟之下藏的已非渡人之心,而是计较、骄慢、得失之念?

“我……我等……我等有愧啊!”

众僧嘴唇颤动,泪不知何时已涌出。

不是悲泣,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突然照见本心的惶愧与恸然。

泪水滚过面颊,滴在华丽的僧衣上,晕开深色的湿痕,像心湖中终于被搅起的沉渣。

有人以袖掩面,有人合掌垂首,有人望向大殿方向那尊始终垂目含笑的佛像,喉头哽咽。

满场只闻压抑的抽泣,与风吹幡动的扑簌声。

空慧方丈见状既觉欣慰。

寺中积年累月的执念与攀缘,他也难以化解,而今这一问如清风涤尘,竟让众僧得见本心,实是殊胜机缘。

但看得那袭远去的背影,唇边也不由得浮起一抹清淡的苦笑。

怪不得罗蛇君紧张到那般地步……

如此论“法”,确实无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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