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主嫁女,当配英主!我主雄才大略,岂是汴京那些文弱之人可比?”
“我主成了大辽的女婿,来日宋人是不是也要奉一份岁币过来啊?”
“看什么看,有种来打啊!南朝来的果然是孬种,可别被塞北的风沙呛着了嗓子,哈哈哈!”
程若水前几日路过穿廊时,常常听到这类哄笑,对方操着生硬的汉话,声如破锣。
当时他脚下平稳的走过,只是指节在袖中也忍不住微微绷紧。
而今日,同一道穿廊。
当他捧着经卷路过穿廊时,正撞见西夏使团收拾行装。
十几口沉重的木箱,正是那些未曾打开的聘礼,被沉默的党项力士抬上马车。
不远处的杨文广环抱双臂,倚在东院门边,乐呵呵地看着:“笑啊!你们怎么不笑了?是突然不爱笑了吗?”
对方的使臣理都不理,只站在院中,盯着手下将一箱箱未曾打开的聘礼抬上马车。
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有几位肩背都佝偻着,仿佛一夜间被抽走了脊骨。
“看什么看!”
但也有党项人察觉到更近的目光,猛地扭头,眼中布满血丝。
程若水经过专业训练的,合十行礼,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小僧只是路过,诸位归途保重。”
“你个小子也敢嘲讽我们?”
那人骤然暴怒,挥拳便要上前。
事实上他们之前对看热闹的杨文广也是这么做的,只是没打过,现在看到一个小和尚哪里忍得住,压抑的羞愤终于找到了出口。
“无耻!”
杨文广见状面色一变,就要上前护持,结果动手之人反被另一位党项人拖住,不知说了什么,陡然变色:“你……你是那位圣僧的弟子?”
程若水并不畏惧,本来也准备放下手中之物,摆开架势,却差点忘了。
西夏也崇佛。
且某些方面,比起辽国有过之而无不及。
既如此,程若水再懒得多言,大摇大摆地离开,朝着师父的屋内而去。
到了屋中,他将辽廷赏赐的几匣经卷奉上:“师父,这些都是辽宫所赐,其中不乏珍本孤本……”
展昭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妥善收好,带回寺中。”
看是不可能看的。
事实证明,只要吃透心经就够了,他才不要看这些。
程若水终究没忍住,嘴角扬起:“师父,我刚刚见到党项人在收拾聘礼,准备回河西了。”
展昭微微颔首:“聘礼都退出去了,看来婚事是彻底告吹了。”
程若水语气中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快意:“师父是没瞧见那些党项人的模样,前几日还趾高气昂,处处透着挑衅,今日却如霜打的秋草,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想到外间已开始传颂师父以佛法化解干戈的圣名,更想到这件关乎两国格局的大事竟能如此平息,心中激动难抑:“辽国崇佛,师父又有教化之功,此番兵不血刃便成此局,实在是功德无量!弟子来前,正堂那边已是欢欣一片呢!”
“崇佛或有些许助力,却绝非决定之因……”
展昭没有完全否认佛法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却也没有忽略个人的性情作用:“辽帝是雄主,辽国的大略宗旨始终不变,就是要西夏与我们在西北交锋,契丹从中牟利,如今辽帝选择不再嫁女,恰恰说明辽帝对于李元昊的信心很充足!”
“啊?”
程若水显然没听明白:“师父,辽帝不愿意嫁女给李元昊,不是瞧不上他么,为何反而是信心更足呢?”
“因为辽帝是一国之主,而不是一位简单的父亲……”
程若水年纪还小,展昭稍加提点后,叮嘱道:“此事虽暂告段落,却不可松懈,馆内各国使团那边,你走动时也稍加留心。”
“弟子明白。”
程若水记下,压下欣喜,恢复到平日里的沉静,去往外间练功了。
展昭对于这位小徒弟挺放心的,对于辽廷的选择也觉得是好事。
使节团的主线目标完成,接下来的行动也更加自由。
可以彻底进入赵无咎线了。
根据目前的线索,真正在辽国照拂赵无咎的,是任天翔与飞燕公主俩兄妹。
这其中或许有男女之间的私情,但最开始应该是“迦楼罗”任天翔,希望借助赵无咎的破案能力,调查“天王”耶律苍天的失踪真相。
就目前来看,应该是还未成功。
展昭如果能见到赵无咎,也可以交流一下案情进展。
但现在有个问题。
赵无咎、任天翔、飞燕公主,这三人擅长的都是轻功,行踪不定。
具体的下落,连罗蛇君都不清楚。
赵凌岳之前收到书信,想要询问杏林会成员,自己的儿子赵无咎目前到底住在哪里。
结果消息传过去后,那边也迟迟没有回音,只能焦急等待。
“去哪里找人呢?”
正想着呢,敲门声响起。
“请进。”
小贞飘然入内,眸光清亮灵动:“公子,姐姐传回消息了!”
这些时日,小贞主要负责接应摩尼教一方的情报。
相比宋廷与丐帮在辽都的布置,摩尼教于中京亦有暗线耳目,如今善水坛又对展昭这位“教主”死心塌地,自然要善加调用。
展昭道:“令姐去了哪里?”
之前传授完《大光明智经》,清静法王将妹妹小贞托付给他照顾,独自北上,说有些事情要做。
小贞也是刚刚才知道,眉间浮起忧色:“公子有所不知,姐姐这些天竟孤身潜入了天龙教总坛查探!这也太凶险了!”
“哦?”
展昭的面容也严肃起来。
即便是以清静法王的武功与光明渡世步的造诣,一个人偷入天龙教总坛,也要承担莫大的风险。
所幸既然传回消息,说明大致无碍,但展昭还是问道:“她现在可好?是否需要接应?”
小贞感到一阵安心,以前姐姐是依靠,如今有公子在,更觉妥帖:“姐姐没事,不过等她回来后,我一定要好好说一说!”
顿了顿,她将清静法王传回的情况转告:“姐姐探得,天龙教总坛留有大量激战痕迹,从教众口中确定,约一个多月前,金衣楼那位大宗师孤身闯入,与‘龙王’‘阿修罗’‘迦楼罗’三人血战了一场!”
“‘刀中无二’金无敌?”
展昭立刻问道:“金无敌入天龙教总坛,所图为何?”
“这就不清楚了。”
小贞道:“不过金无敌走后,‘龙王’耶律苍龙就闭关了,至今龙众在总坛护法,寸步不离。”
展昭颔首:“难怪我打败萧未离后,耶律苍龙没有出面,反倒是罗蛇君前来和谈,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贞觉得挺好,更是有些遗憾:“如果那位大宗师肯放下身段当刺客,天龙教早就焦头烂额,人人自危了,八部天龙众都不知要折损多少了~”
展昭笑笑:“你觉得金无敌是放不下身段?”
小贞奇道:“难道不是么?”
“金衣楼虽然源自万绝宫五部里的白帝阁,如今却已是实打实的杀手组织,金无敌身为楼主,本就是杀手首领。”
展昭道:“此前我在青城山与此人有过短暂照面,观其心性作风,确实是刺客路数,只不过他的武功太高了,高到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已不配让他出手刺杀……”
小贞眨了眨眼:“可八部天龙众总配得上吧?双方本是死敌呀!”
“确是死敌。”
展昭道:“金无敌一旦专行刺杀之道,如今的八部天龙众里,除了耶律苍龙或许能只败不死,其余人都逃不过他的绝刀与轻功。”
“但真要到这一步,辽廷就不得不下场了。”
“天龙教与万绝宫不同,万绝宫当年号称万武来朝,宫内出身卑贱的武者很多,在辽国的环境下,其实是标准的江湖势力。”
“而天龙教高层多与契丹贵族盘根错节,与统治阶层近乎一体,刺杀天龙教高层,与刺杀辽国重臣并无二致,辽廷岂会坐视?”
“如此一来,金衣楼的杀手或许可以散于民间,黑水宫与玄火帮的山门却难以再退,除非万绝宫的三大遗脉做好了彻底反出辽国的准备,否则不会真正踏破那条线。”
小贞恍然:“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所以金无敌此番杀入天龙教总坛,应该是别有目的……”
展昭目光微动:“你刚刚说,当时在总坛与金无敌交锋的,是耶律苍龙、萧未离和任天翔?是只他们三人迎战,还是他们带着一群八部众的高手,围攻金无敌一人?”
小贞一时不敢确定,从怀中取出信件来,看了后道:“姐姐在上面写,‘总坛内殿多处崩毁,至今尚未修缮,都是宗师大战的痕迹’,这显然是三位天龙教宗师迎战金无敌,不然以寻常高手上去填命,就太惨烈了吧,也没有必要!”
“那就有问题。”
展昭直接起身:“之前的萧未离没受伤,这不对劲!”
青城一战最后,赶来援手的各位宗师就人人带伤,但大伙尤其是释永胜这类武痴都挺开心,毕竟能和大宗师交手的际遇,可不是随便撞上的,想要挑战都没地方寻去。
而如果金无敌一个月前攻入天龙教总坛,萧未离出现在白沟河时是二十多天前,期间距离不过十日左右,萧未离却安然无恙。
展昭道:“萧未离与金无敌那样的大宗师交锋,却没有受伤,她后来完全是被我打伤的,为何如此?”
小贞猜测:“是耶律苍龙么?他替另外两位八部众挡下了金无敌的锋芒?”
“他挡不住!”
展昭有实战验证,直接下判断。
赤城真人同为三境巅峰,都挡不住金无敌的全部刀意,耶律苍龙也挡不住。
除非……
小贞也想到了:“除非金无敌有意控制自己的刀芒,专门朝着一人招呼?”
“那只可能是‘迦楼罗’任天翔!”
展昭道:“任天翔轻功太好,若是在野外,即便遇上金无敌也能逃走,因此金无敌攻入天龙教总坛,逼迫此人回防,再将之重创……”
“能被大宗师这般针对,任天翔挺厉害啊!”
小贞反正是事不关己,先表达了赞叹,又疑惑地道:“公子,可还是不对啊,如果任天翔被金无敌伤了,那留在总坛闭关,有八部众护法的不该是任天翔么?为什么反而是耶律苍龙闭关了?”
“耶律苍龙应该也受伤了,再加上与大宗师交锋有所感悟,闭关原本正常……”
展昭道:“事实上,耶律苍龙应该留下任天翔一同闭关!”
小贞听着语气不对,接着道:“如果没有呢?”
展昭淡淡地道:“如果没有的话,那么表面上亲如兄弟的八部天龙众,就有外人不为人知的裂痕了!”
赵无咎的出狱,是耶律苍龙做的,事实上任天翔有个公主妹妹,本身也有能力,足以将赵无咎从天牢里面捞出去,为什么要拜托耶律苍龙呢?
或许不是任天翔拜托耶律苍龙,而是耶律苍龙发现了任天翔在借用赵无咎之力调查耶律苍天的失踪,这才将此人带出了天牢。
这从情理上看似没有问题,耶律苍龙是耶律苍天的弟弟,当然希望兄长回来。
可恰恰是这捞人的举动,反倒显得不太自然。
似乎要刻意证明,自己想帮忙一样。
而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这三年间,任天翔是否查到新的线索,将怀疑的对象指向了内部?
一念至此,展昭直接朝外走去:“事不宜迟,我们走!”
小贞紧紧跟随,既兴奋又有些忐忑:“我……我也一同去么?会不会拖累公子啊……我挺累赘的……”
她总觉得在姐姐和公子身边,自己不仅帮不上对方,反倒像个纯粹的累赘。
只能跟小徒弟程若水一起办事,还险些办砸了。
展昭察觉到她的失落,转头看了过去,眼中浮起温和的笑意:“莫要妄自菲薄,你这般天资武功若还是累赘,那初出江湖的我都要自惭形秽了,便是现在,你也有比我强的地方啊!”
小贞心头一暖,却仍垂着脑袋,声音轻轻的:“公子不必安慰我了……你是天上的神人,我就是地上的小丫头……你心好才带着我……”
“不是安慰。”
展昭实话实说:“小贞,你的轻功确实比我好,如果我不用智经将你变傻,单论奔走趋避之速,我还真追不上你。”
他目前的武学体系里面,轻功确实属于相对的“短板”。
除了其余武学所附带的外,只有心剑神诀里配套的神游太虚步,关键是进境还较为一般。
相比起来,光明五法里面的光明渡世步,于轻功榜上排名第十三,本就在神游太虚步和五仙教的五灵化形步之上,号称以身化光,行走红尘,象征明尊救世之志。
一步一莲华,七步渡红尘。明尊不见我,我身即光明。
这门轻功关键是很难学,若无智海无碍观的底子,寻常摩尼教众根本入不了门。
而小贞走的是与清静法王相同的路子,光明五法皆通,在光明渡世步上也有不浅的造诣,再加上领悟窍穴神异后,早已今非昔比。
小贞终于眼眸一亮,唇角扬起明媚的弧度:“我才不要在智经下变傻呢!”
她碧色的眸子如初融的泉水清漾,声音里透着轻快的执拗:“我要一辈子跟着公子,做公子最快的那双脚,最灵的那双眼!”
话音落下,她才觉出这话里藏着几分过于直白的依恋,耳根微热,却仍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望了过去,像是要把这句承诺刻进风里。
展昭失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傻话,每个人都要做自己,为自己而活,你来日可以做最快的那个人,最灵的那个人!”
小贞抿了抿嘴唇,眸子悄悄弯了起来。
那就是可以跟着你一辈子喽?
此时两人出了四方馆,展昭抬头望向昏暗的夜色,目光沉凝起来:“任天翔倒也罢了,赵无咎很可能与他待在一起,这位神捕是我们营救的对象。”
“还有赵无咎如今的妻子飞燕公主,我们可以先找到飞燕公主,再通过她接触另外两人。”
“不过这位飞燕公主怀有身孕,万一对方不相信,动起手来,得小心些,避免发生难以挽回的事情。”
“好的!”
小贞努力平复心情后应下,看着陌生的辽国京城,又有些茫然:“可我们去哪里寻人啊?”
展昭道:“首先假定,之前的分析是准确的,那么任天翔现在的处境可谓相当不好,他是金无敌打伤的,势必要防备这位大宗师和金衣楼的其余杀手;”
“他又跟耶律苍龙生出了不为人知的嫌隙,也要暗地里防备耶律苍龙,不能被天龙教众察觉落脚点,避免被自己人捅上一刀;”
“而藏身的地方还需要能静养疗伤,若有药物就更好了……”
小贞皱起眉头:“有这样的藏身处?皇宫?”
金衣楼的刺客大量出自底层奴隶。
天龙教的人员大量出自贵族阶层。
如果两边都要防,辽国还有谁能信任,哪里能安生?
皇宫也不太行吧……
“有的!”
展昭看向一处,他来辽国京师后,为数不多去过的地方:“若我是任天翔,值此生死关头,会去那里——”
“天龙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