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戒?”
当展昭戒刀在手,一股奇异的波动顿时绽放开来,令真气激荡,气血紊乱。
萧未离的欲孽两极刀被压得毫无脾气,正是杀生戒这股神异所致,即便是大宗师也不能完全免疫。
因此金无敌瞬间认出,这是中土佛门第一至宝。
而能手持这件佛兵的……
“大日如来法咒?”
金无敌的视线再度落过来时,任天翔一行已然彻底消失了,心神里全是这个莫名有些熟悉的僧人。
此人配当自己的对手!
展昭同时凝视着这位第二次碰面的大宗师。
他还真没料到,会这么快与金无敌再度遭遇。
更未料到对方竟是这般状态。
在大日如来法咒真气的洞察下,金无敌受伤了。
且不是轻伤。
四境宗师的可怕,在于构建极域。
我身所立,即为乾坤,武道至极,域内无敌。
此境宗师可在周身外放、固化一方独属于己的“领域”,如同为自己搭建了一座风雨不侵的“屋舍”。
大宗师自身端坐其中,万法难侵,能于此间温养真意,蓄积大势。
面对那些暴露于天地间的武者,这份优势近乎天堑。
可如今——
金无敌的这座“屋舍”,破了一个“洞”。
不受控制的天地元气化作寒风,正循着那个小小的孔洞往里面钻,寒风很快被排出,甚至连那个洞口都被堵住,但片刻后“屋舍”又破开一个小洞,亦或者裂开一条缝隙。
就是这般需要武者自身缝缝补补,虽然还远远不到吹倒根基,崩塌屋舍的地步,但已经施展不出“拔刀斩天诀”的全盛威力了。
更为关键的是,那原本纯粹如大道,凛冽似霜雪的刀意之中,也浮起几缕极其细微的破绽。
细若蛛丝,飘忽如烟。
其余宗师即便当面,恐怕也感应不到,把握不住。
但展昭的杀生戒,动了。
面对这位刀中无二,主动出刀,一刀挥出。
刀光起时,并无风云变色,轨迹简朴得近乎笨拙,不是直取金无敌周身要害,而是斩向金无敌身侧三尺之外。
一处空无一物,在旁人眼中毫无异样的空处。
“咦?”
不远处的赵无咎终于恢复了行动力,正在护着飞燕公主和任天翔往后撤,却也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他隐隐觉得对方是来帮自己的,而且不是辽地僧人,莫非是大相国寺?
何时出了这么年轻的神僧?
但这一刀挥出,令赵无咎满是不解,不明白为何向着空处挥刀。
更令赵无咎惊讶的是,明明年轻神僧的刀落向空处,那位大宗师的刀却真真切切地迎了过去。
“铛——!”
第一声交鸣,如古钟炸裂,响彻长街。
展昭身形微晃,刀势明显落于下风。
金无敌身躯伟岸,岿然不动,可周身那原本沛然莫御的刀意,竟随着这一记碰撞,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哦?”
任天翔虽已虚弱至极,眼中却骤然迸出精光:“这位神僧好强的眼光!”
他瞬间看懂。
展昭的思路极其明确:针对伤势,寻隙而入。
方才杀生戒所斩的“空处”,实则是金无敌极域中,因内伤而导致刀意流转稍滞的一处隐晦“节点”。
他以大日如来法咒的真气灵性为眼,窥见那细微如发的破绽,再以杀生戒这柄佛兵的特性将其放大、共振,进一步撕开裂痕。
所以金无敌不得不拦。
那不是空处,而是他“屋舍”承重的暗柱,一旦被破,“屋舍”会再度破开多个孔洞,裂开多条缝隙。
一刀建功,展昭毫不停歇。
第二刀,已斩向金无敌左后方另一处气息虚浮的断点。
第三刀斜撩而上,刀光如游鱼,顺着“屋舍”原有的一道缝隙钻入,准备扩大其裂口。
铛!铛!铛!
他的攻势如潮,精准得令人心悸。
每一刀都避开了金无敌刀意最盛之处,专门针对那些因伤势而显露的,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极域破绽。
关键是伴随着双刀碰撞,展昭身后,一轮大日法相还冉冉升起。
与催动如来神掌时,那虚幻的佛陀虚影不同,这座大日法相,俨然是融合了《大日如来法咒》的恢弘光明,与《大光明智经》照彻万象的洞察之力,所显化的智慧具现。
法相轮廓清晰,低眉垂目,手结无畏印,沉凝的光芒并不刺眼,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度量众生的智慧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这片战场上。
由此。
大日如来法咒的真气灵性,如同最高明的猎手,不断捕捉、锁定、反馈着金无敌周身气机中最脆弱的“节点”;
大光明智经的洞彻之力,则将这海量信息化为最直接、最有效的攻击路径,指引着杀生戒每一刀的落点。
长街之上,金光与灰蒙蒙的刀芒不断碰撞、湮灭。
没有地动山摇的爆炸,所有破坏力都被两人压缩在方寸之间,进行着最凶险的消磨与博弈。
金无敌的刀意不断收缩加固,那几处被展昭重点照顾的破绽,几乎是瞬间弥合。
可展昭真气灵性的锁定如影随形,大日法相的洞察无微不至,总能在那看似密不透风的极域中找到全新的,更细微的切入点。
这不是蛮力的对拼,而是洞察、灵性与绝对力量控制的极致较量。
可仅仅二十招之后,金无敌忽然笑了。
他侧了侧头,露出一种近乎满足的纯粹笑意:“大日如来法咒竟有如此灵异,不愧是心法榜第一!可惜,你还嫩了些……”
话音未落。
他整个人忽然“消失”了。
不是身法快至无影,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彻底剥离。
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片雪落进冰原。
极域仍在,刀意未散,可属于“金无敌”这个人的一切气息、情绪、意图,全部归零。
“无我?”
展昭脑海中陡然浮现出出郸阴的话语——
“万绝赐其‘金’姓,名‘无敌’,告诉他,何时心中‘无恨’、‘无欲’、‘无我’、‘无刀’,便可真正‘无敌’!”
无恨!无欲!无我!无刀!
这四重纯粹的心境,金无敌如今走到第三步。
无我。
他此刻展开的,正是“无我”之境。
此境一出,大日如来法咒的洞察,落空了。
不是这门无上心法不行,而是展昭的修行还不够,同时金无敌自己都忘却了自我,刀随身走,意随天动,人与刀、与天地浑融一体。
外界的观察终究不是真正的透视,而是对真气、意图、情绪的综合反馈。
当对方的信息反馈归零,大日法相那洞彻万千的“智慧之眼”,也首次失去了焦点。
就是这一刹那的空白。
杀生戒的刀势微微一滞。
金无敌的刀,已无声无息递至胸前。
展昭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全,就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轰然震飞。
可在那股恐怖刀光及体的一刹那,一道至纯至正、浩大堂皇的罡气,也自他周身勃然爆发。
弹指间破灭再聚,将刀光硬生生挡了下来。
金无敌都惊了,瞬间反应过来:“展昭!怎么会是你?!”
……
“任天翔——死来!”
另一边,赵无咎三人已然跑路了。
因为大悲风杀了出来。
这位金衣楼的宗师本以为金无敌亲自在外镇守,是万无一失,可展昭与金无敌的交锋很快波澜激荡,这才意识到有人拦住了楼主,赶忙出来追杀。
如果赵无咎状态完好,早就跑得没影了。
偏偏方才金无敌横压长街,赵无咎的逃命秘法被硬生生截断,也受到反噬,奔出不到百丈,便眼前发黑,几欲栽倒。
身后不远处,大悲风的腐毒掌风已如附骨之疽,越来越近。
所幸就在这时,一道倩影飘然而至。
“我们是赵凌岳的帮手,‘今有一事报喜:儿已成家,妻温良,已有孕’,分头走!”
小贞这次学乖了,传音给赵无咎,迅速证明身份后,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左手一探,扣住任天翔的肩井穴,右手一带,将恍惚中的飞燕公主拦腰扶住。
随即足尖一点,瞬间狂奔出去。
她真正要救的,其实是赵无咎,但面对大悲风的追杀,偏偏不带上赵无咎,才是最佳的保护。
因为大悲风显然要杀任天翔,而飞燕公主是任天翔的亲妹,又是赵无咎的妻子,若落入敌手,必成掣肘。
所以带上这两人,既能引走大悲风,符合当前局面,也恰在她的能力极限之内。
果然,赵无咎首先听见小贞背诵书信正文,就知道对方确实是父亲的帮手,再见到小贞接手妻子和便宜大舅哥,强忍着翻腾的内息,毫不迟疑折向另一条窄巷。
大悲风见状,果然舍了他,径直追向小贞三人。
“光明渡世步?”
“姑娘是摩尼教中人?”
飞燕公主轻功本属上乘,可方才被金无敌刀意所慑,神魂震荡,此刻浑身酥软,只能任由小贞带着飞驰。
任天翔目前则是废人,本就重伤,仅剩下的一点真气还拼命压制体内的剧毒,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但他一双眼却毒得很。
看着小贞身法一起,马上认出了她的跟脚,低声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姑娘修成了智海无碍观吧,光明渡世步已然登堂入室,可惜第三转入‘莲台生灭’时,左足涌泉发力早了半分……”
小贞眉梢微动,恍若未闻。
“第七转该以膻中为轴,你用了丹田。”
任天翔继续道,每说一句便咳一小口血,语气却平稳得像在点评弟子功课:“若想再快三成……听我纠正……”
小贞起初只是埋头狂奔。
可听着听着,她足下那朵若隐若现的光明莲台,竟真的开始随着任天翔的指点,发生极其细微的调整——
左足踏下时,气劲内收三分。
身形侧转时,肩胛先沉后提。
第七转腾空的刹那,她下意识将重心从丹田移至膻中。
轰!
足下莲台虚影骤然凝实了一瞬,踏地无痕的身法在地上烙下一个浅浅的莲印,前冲的速度,却又凭空暴涨一截。
“该死的!”
身后的大悲风脸色变了。
他分明已将毒雾催到极致,腐蚀性的气劲却触不到小贞的衣角。
这丫头步法越来越飘忽,越来越快,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他的弹指毒风。
更让这位毒道宗师心头下沉的是。
不远处,那片笼罩半条长街的灰蒙刀域之中,金光与刀鸣仍在不断炸响。
大战未止!
这意味着……
楼主竟被人生生拖住了?
到底是什么人,能寸步不让地挡住刀中无二?
“怎么会是你?!”
金无敌之前就感到了不对劲,但真没联想到半年多前在青城派见到的那个小子,会是眼前这个宝相庄严,佛法无边的和尚。
直到先天罡气一出,尤其是这拿这护身挡自己的刀光,驾轻就熟,都熟能生巧了。
怪不得面前之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原来是你小子!
“不愧是大宗师啊!”
展昭由衷地道。
金无敌都已经受伤了,自己专门摆出克制对方的打法,却只是稍稍占了点便宜,就被揭破真身。
大日如来法咒的修行确实还不够,欺负欺负阿修罗倒也罢了,终究没办法面对四境极域。
金无敌则道:“你在青城山还有保留?”
他问出这一问时,也隐隐觉得不太对。
可总不能是短短半年间,对方就练成了大日如来法咒,拿起杀生戒与我对砍了二十招才露馅吧?
展昭揭晓了答案:“青城山并无保留,现在的武功是新学的。”
金无敌:“……”
新学的!
好一个新学的!
那可是心法榜第一!
关键是除了大日如来法咒,还有另一门也绝对排名前列的神功!
片刻的沉默后,咬了咬牙的金衣楼主转向正事:“你为何要保任天翔?”
展昭本来还想解释一二,他要保的是赵无咎,并不是任天翔。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顿住。
青城之战最后,金无敌与紫阳真人定下了一年之约。
两位大宗师将于雁门关外一决胜负,考虑到如今大宗师数目的稀少,说是定南北武道气运之消长也不为过。
如今,距离约战之期仅剩不足半年。
以金无敌现在的身体状况,其实是很不利的。
即便如此,他仍不惜代价强闯天龙教总坛,重伤任天翔,今夜更追杀至此,摆明要将这位“迦楼罗”斩草除根。
什么事情重要到让这位刀中无二宁愿误了与紫阳真人的对决,也要做到这一步?
电光石火间,一个猜想骤然刺破迷雾。
展昭直接传音问道:“渤海人要起义了?”
“你!!”
金无敌首次勃然变色。
发现展昭的身份,顶多算是惊异。
但这次真是动容了。
宋人神探,当真如此可怕?
他刀意激增,一刀斩下:“你如何知晓?”
“金楼主莫要激动,我很赞同渤海起义,契丹的暴政早该被反抗了!”
展昭先天罡气熟练地破灭还原,挡下刀光的同时,给出安抚。
很简单。
这是历史上的大事件。
此世与正史的许多细节都有出入,不必深究,但在大轨迹上还是保持基本一致的。
比如宋辽结盟,比如党项崛起。
那么辽国境内一起大事件,也很有可能发生。
渤海遗民起义。
之所以叫遗民,是因为渤海本来是一个国家,规模还不算小,后来被契丹所灭,残留下来的渤海人便是渤海遗民。
渤海遗民起兵反抗契丹朝廷不是一回,但规模最大的就是如今这位辽圣宗的人生末年,渤海遗民于辽东爆发的起义。
攻陷东京,建国号、年号,设文武朝廷,最终历经一年多时间,才被镇压。
无论规模与影响,实际上都超出了北宋末年江南的方腊起义。
只不过方腊起义因为四大名著水浒传,后世人尽皆知,而渤海起义在辽国,辽国的历史本来就不为人所熟知,自然没什么名气。
展昭也不记得具体起义的是哪些人员,经历的攻防战役,只知道大概有这么一件事。
而见到渤海王族出身的大悲风,是金衣楼的宗师;玄火帮得渤海遗民供奉;现在金无敌追着轻功盖世的任天翔杀,再结合这个时间段,那最有可能的自然是那场动荡整个辽国的起义了。
如今种种,推断出此世的辽国大事件,就并不困难了。
亏得不久前他还和小贞说,万绝宫三脉除非要彻底反出辽国,不然行事不会超过那条线。
结果你们干脆起兵造反啊?
嗯……
好样的!
可按照这个发展的话,是不是辽东起义被彻底镇压下去的同时,万绝宫遗留下来的三脉也被辽廷正式灭了?
有鉴于此,展昭直接传音:“辽廷扶持西夏,欲乱我朝西北疆土,我朝早有回报之意,此事你我可以合作……但现在嘛,还得接着打!”
金无敌周身那起伏不定的刀意微微一顿,随即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彻底铺展开来,用行动代替了回答:“那就闹大些吧!”
彼此心领神会。
夜空瞬间被两道煌煌身影撕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