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当长街还在巅峰对决,另一边追逃倒是落下帷幕。
后面的大悲风彻底没了踪迹,小贞不熟悉辽国京师,没有乱闯,而是兜了一圈,再度转回天龙寺,将任天翔与飞燕公主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飞燕公主此时已然从震慑中恢复过来,扑到任天翔面前:“哥,你没事吧!”
“想我死,没那么容易……”
任天翔猛地呕出一口血,圆脸上一片惨白,却强撑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小贞方才受其指点,光明渡世步竟有了显著的提升,这是姐姐清静法王都办不到的事情,也不禁佩服这位迦楼罗的轻功造诣,却又感到奇怪:“你对摩尼教很熟悉?”
任天翔努力抬起手,双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其余三指屈握,双臂勉强交叉于胸前,指尖朝上,模拟“圣焰”升腾之形:“姑娘可知,在下是高昌回鹘王族,世代供奉圣教?”
小贞恍然,心里想道:‘对哦,这位迦楼罗是回鹘人!’
摩尼教是回鹘国教。
安史之乱中,回鹘助唐平乱有功,摩尼教还借回鹘的支持,在中原传教。
不过后来回鹘被破,摩尼教失去了世俗靠山,唐朝廷又将摩尼教打为邪类,转为秘密宗教,彻底隐于民间。
而高昌回鹘本来就是回鹘往西迁徙后的国度,信仰方面也承袭了下来,任天翔身为高昌回鹘王子,对于摩尼教自然熟悉至极。
天可怜见,摩尼教在中原人憎鬼厌,到了这里倒有个愿意亲近之人了。
不过小贞也只是稍加感慨,她本人对于摩尼教并没有归属感,仅仅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任天翔却认为是因为这层关系,对方才出手相助,咬了咬牙道:“不知圣教在京师可有驻地?”
小贞听出了意思:“你要来摩尼教藏身?”
“咳咳!是!”
任天翔再度咳出一口黑血,声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惨然:“现在的辽国内,我已经不知该信谁了,唯独圣教与辽廷素无瓜葛,与我更无旧怨,此番救命大恩无以为报,唯有厚颜再求圣教庇护……”
天龙寺准备的膳食里面,居然被大悲风投了“阎罗帖”,看上去这个剧毒不仅在腐蚀任天翔的身体,还摧毁了他对于旁人的信任。
现在除了身边的妹妹,还有失散的妹婿赵无咎,其余人都可能对其痛下杀手。
飞燕公主在他身侧嘴唇微动,终究还是沉默下去。
之前她还建议将任天翔带回宫内,恳求辽帝帮忙护卫,现在却放弃了这个念头。
那位父皇的性情她很了解,别看以前同意她随哥哥任天翔习武,不过是因为这等宗师人物世间罕有,若能因一位公主收归己用,为辽廷忠心效力,何乐而不为?
可一旦任天翔重伤中毒,沦为废人,或与辽廷利益相悖,那位下起手来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漠北的规则,从来是如此的直白与残酷。
所以此时此刻,就连飞燕公主都认为,与其相信别人,还不如相信出手相救的摩尼教。
这当然不是说摩尼教就没有风险,但至少相对而言,既然选择冒险救人,直接下手害他们的可能反倒低一些。
“好吧!”
小贞想得没有这般复杂,她的任务就是救人的同时也看好这两个人,既然任天翔愿意去摩尼教的地盘,那自然更加稳妥。
飞燕公主却又急切地道:“姑娘且等一等!我夫君……我夫君赵行曜还没来,恳求姑娘一并带上他!”
“安心便是,赵神捕无碍,等到事态平息,肯定会去四方馆寻宋廷使团的。”
小贞之前传音,将之前赵无咎给赵凌岳的书信内容转告,赵无咎马上意识到这是自己人,现在分头走散,当然不会去别的地方,而是去四方馆与宋廷使团会合。
飞燕公主却惊了:“你们有宋廷使团的身份?”
“何止身份,那里面全是我家公子的人!”
小贞实话实说,又骄傲地补充一句:“拦下了金无敌的,就是我家公子!”
飞燕公主动容,任天翔则发出感慨:“不愧是圣教中人啊!”
“走吧!”
小贞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再不停留,带着任天翔与飞燕公主朝着城南而去。
辽国京师格局泾渭分明。
北城是契丹贵胄的府邸连绵,朱门高墙,戒备森严。
越往南行,坊市便越显混杂,虽聚居于此的各族也多属本族贵人,可比起北城的纯粹契丹血统,终究隔了一层。
小贞轻车熟路地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座汉民官员所居的宅邸后墙外,抬手在墙砖某处轻按三下,砖面无声内陷,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
三人鱼贯而入。
待得走入坛中,小贞再抬手往脸上一抹,易容面具应手而落。
顿时金发如瀑披散,一张兼具西域明艳与江南灵秀的面容浮现:
碧眸如翡,鼻梁高挺,雪肤莹润,顾盼间英气与清丽交织,恍若壁画中走出的神女,鲜活照人。
飞燕公主见状由衷赞叹道:“姑娘好美啊!”
辽国与西域来往甚多,西域的女子她见过不少,可这般糅合了东西方清韵与光华的,确是前所未见。
任天翔则愈发露出敬重之色:“原是波斯总坛的圣使!”
对于高昌回鹘而言,波斯总教一脉自然比起中土教派一脉更加尊贵,小贞既通光明五法,又是这副容貌,那身份是确定无疑了。
再看迎了上来的善水坛主温隐,那摩尼教的味道就彻底对了。
直到这时,任天翔才彻底放松下来。
小贞一直对自己异于周围人的相貌有些自卑,也不觉得摩尼教有什么好的,但现在有人这般尊重,终究是有些开心起来,对着温隐吩咐道:“这位是回鹘王子任天翔,身受重伤,又中了金衣楼宗师大悲风的剧毒,你们好生照料着。”
“属下领命!”
温隐已然知道了这位的身份,前任教主的小女儿,四大法王之首清静法王的妹妹,现在教主的贴身人。
哪怕那位至今都不承认自己是教主,看看清静法王姐妹的态度,还用质疑么?
只能说太谨慎了。
而今见得这位领回了大名鼎鼎的任天翔,温隐自然不敢怠慢,马上让心腹左右将人搀扶下去,却又低声道:“小贞姑娘,教主是否在天龙寺外大发神威?”
“嗯?”
小贞奇道:“你如何知晓?”
“那就是了!”
温隐兴奋地道:“小贞姑娘不知,天龙寺外的那场大宗师之战,已然惊动了整个京师,我教的弟兄都探得了,是大相国寺的圣僧迎战金衣楼主,双方大战三百回合,惊天动地啊!”
“什么!”
小贞带着任天翔兄妹来善水坛据点时,专走小道,虽然听到街上确实有些动静,却不知那具体是做什么,没想到是因为公子与金无敌的交手。
她对于公子是极具信心的,哪怕对方是大宗师,公子既然出面阻挡,就肯定有把握。
但阻挡一二,与大战三百回合,又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小贞不免担心起来:“不行!我得去看看!”
“且慢!且慢!”
温隐面色微变。
这位与教主的关系,那明眼人都看得清楚,现在揭下易容面具,那就更明白了。
他如何敢让对方冒险,马上拦住:“金衣楼恐未远离京师,此时外出凶险万分,属下已然派人去探明天龙寺外的交手情况,请小贞姑娘稍候片刻便是……”
“好吧!”
小贞抿了抿唇,终究是听劝的,转身回了内室。
消息如细密的蛛网,在夜色中无声颤动。
起初是皇城的动向:斡鲁朵铁蹄踏碎长街冰面,耶律胡都古率亲卫直扑四方馆。
接着是四方馆内的暗讯:郑国威彻夜未眠,耶律胡都古携教主弟子匆匆离去。
随后是天龙寺外的目击:金衣楼主刀意化河横贯天穹,教主步步生莲逆流而上,佛光与刀芒碰撞的余波推平半条街巷。
零碎与片段,带着不同视角的震撼。
直到丑时三刻,一名善水坛教徒踉跄得扑入坛内,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嘶哑发颤:“金无敌……退了!”
“是被教主……被教主亲自出手逼退的!”
安静。
坛内所有目光凝固在那探子脸上,连呼吸都仿佛被掐断。
下一秒——
“轰!”
压抑已久的欢呼如火山喷发,狂热瞬间席卷整座法坛。
多年来藏头缩尾,如履薄冰的善水教徒,此刻却一个个面孔涨红,青筋暴起,挥臂高呼时连眼中都迸出泪光:
“教主神威!光明永耀!”
“圣火重燃!涤净人间!”
声浪几乎要掀翻这座新建法坛的屋顶。
有人匍匐在地叩首不止,有人相拥而泣,更多人则握紧腰间佩刃,眼中燃烧着近乎殉道般的赤诚。
然而。
就在这片沸腾喧嚷的屋檐之外。
一道满是震惊与怒火的双目,恶狠狠地刺了进来。
“明子”五指深深扣入瓦缝,指节青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坛内晃动的人影,耳中灌满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教主神威”,胸膛几乎要被混杂着震惊、屈辱与暴怒的复杂情绪撕裂。
谁!
谁干的好事?
同为摩尼教众,善水坛暗中设立分坛的动向能瞒过辽人,却瞒不过他。
这几日就隐约觉得总坛在附近,方才温隐手下大规模出动打探战况,终究被他顺藤摸瓜,找到了这处新坛。
“明子”本想暗中观察,伺机收服或铲除这股不听调遣的势力,没想到刚刚伏定身形,就听见了这记晴天霹雳。
教主?
哪来的教主?
阳擎宇死了,我身为“明子”,又练成了大光明智经第一重,我才是教主!我才是名正言顺的教主啊!
“好一个‘教主’……好一个温隐……”
“且让你们再笑片刻。”
“待我揪出那藏头露尾的赝品,便用这坛中所有人的血,来洗我光明圣座!”
“明子”双手于阴影中虚握,指节绷如铁弓,周身气息骤然翻涌。
那是属于宗师的力量澜流即将喷薄而出的前兆,空气中隐现波纹,连屋檐积雪都开始无声消融。
恰在此时。
内室门帘轻动,小贞快步走出:“公子没事吧?”
“教主如何会有事?姑娘听我细细道来!”
温隐的笑容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将各方眼线拼凑出的画面尽数铺开:“且见那长街一刀自天外来,灰河倒卷三千里云气,正是金衣楼主的‘拔刀斩天诀’!”
“可教主只抬了一掌。”
“只一掌,光明便如日轮炸裂,长街石板不是碎裂,是直接化作齑粉飞扬如金雾!”
“金无敌连人带刀被推出,足下犁出两道深沟,沟沿石屑熔如琉璃……”
“最后那记对拼,天龙寺钟楼檐角二十八具铜铃齐齐震碎,寺中老僧都说,是‘梵钟泣血,佛见刀鸣’……”
小贞:“啊?”
起初说的还有靠谱,后面把她都听傻了。
这不对吧?
对不对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教主力战辽国唯一的大宗师“刀中无二”金无敌。
双方抗衡良久,不分胜负,最后眼见皇城来了斡鲁朵的援兵,金无敌这才退走。
于是乎。
坛内再度爆发出近乎癫狂的欢呼,无数双眼睛在昏黄油灯下灼灼燃烧,仿佛要将这画面刻进骨髓。
那是长久匍匐于黑暗之人骤见通天光柱时的战栗与臣服,是对绝对力量最原始、最疯狂的崇拜。
屋顶上。
“明子”体表的力量澜流散去了。
抱歉。
我刚刚心里说话的声音大了些!
你早说能和金无敌大战三百回合,我都不会来这里!
不仅是收敛气息,“明子”身子缓缓退后,悄悄地退入黑暗之中,掉头就往四方馆奔去。
“义父!义父!有大宗师要夺我圣教基业啊!”
当冲入屋内的那一刻,这位圣教继承人的眼角,同样隐隐飙射出泪光。
他为摩尼教可谓鞠躬尽瘁,四处奔波忙碌,结果被本教的法王重创,险些沦为郸阴瓶瓶罐罐里面的收集品。
最后,还被人夺了基业。
一场空啊一场空!
智慧法王同样衣衫整齐,似乎刚刚回归,显然也被夜间的大战惊动了,在听了善水坛的描述后,淡淡地道:“夸大其词。”
“明子”精神一振:“义父是说,是那个大相国寺的僧人,假冒的教主,没有大宗师的实力?”
“不!是他们描述的交手过程一塌糊涂,纯粹的臆想!”
智慧法王摇了摇头:“那人与金无敌交手不会有假,老夫方才也去长街了,那里确实有大光明智经的真气波动。”
“明子”瞬间瘫坐在椅子上:“完了……”
智慧法王抚须,语气也极为复杂:“老夫之前见得此人,就隐隐觉得这位僧人的气息有些古怪,没想到还真是我教中人,且将大光明智经修炼到那个地步!”
“等等!”
“明子”刚刚只顾着大宗师的伟力了,都没把握住细节,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惊怒地道:“此人也会教主一脉才能修炼的大光明智经?他修炼到了第几重?”
智慧法王缓缓地道:“至少有第五重。”
“什么!”
“明子”勃然变色,猛地起身。
阳擎宇修炼到第四重,就已是近百年来中原摩尼教进境最高深的一位,此人居然修到第五重,还是至少?
那岂不是说,有可能是六重智经大圆满?
不过再想到这位是大宗师的修为,似乎又不奇怪了。
而且这个人显然不是中土摩尼教的人。
那就是从波斯总坛而来……
“明子”突然想到了阳擎宇头颅的异状,沉声道:“是不是总坛破开了阳教主的脑袋,从中窥得了大光明智经的秘密,这才有了如今的进境?”
‘不应该啊!’
智慧法王是知晓摩尼教波斯总坛的情况的。
这般说吧,现在的波斯总坛,若非有背后的隐世宗门炎阳神墟支持,甚至还不如四分五裂的中土摩尼教。
就这样的衰弱,出了一尊练成了至少五重大光明智海的大宗师?
只因为给阳擎宇开了颅?
阳擎宇何德何能……
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解释了,智慧法王轻轻抚须后,唯有微微颔首:“应是如此了。”
“该死的!”
“明子”既愤怒又羡慕。
原来开颅就能修成神功,早知道他……
罢了,若无郸阴那等手段,开下来也发现不了什么……
只是如此看来,事情也清晰了。
总坛害了教主阳擎宇,又派来了新教主,准备接管中土一脉。
“明子”缓缓地道:“义父,咱们还为阳教主报仇么?”
智慧法王默然。
漠北武林强者如云,更有八部天龙众威震天下,都唯有金无敌一尊大宗师。
如今出现了一位可与之匹敌的人物,皇城都不知如何震动,现在发现与他们一脉相承,难不成与之为敌?
智慧法王沉吟许久,终究道:“只能委屈阳教主了……”
“义父之意,孩儿明白!”
“明子”长叹一声,露出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之态:“咱们去拜见教主大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