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在那大日光辉下的真溟子,甚至未曾察觉商素问已快步来到身前。
这位小医圣先将一粒药丸喂其服下,然后指尖银光微闪,数枚长针已精准刺入他周身要穴,肩井、膻中、气海、命门……针尾轻颤,如寒雀振羽。
真溟子身躯轻震,丹田一热,一股气流顿时苏醒,顺着经络开始流转。
商素问再搭其脉,神色顿时一松。
脉象虽虚浮杂乱,如枯藤缠石,但那股深藏的真元底蕴,却比预想中浑厚太多。
不得不承认,乌木台那惨无人道的试药,虽害死了无数人,但也在无意中“保存”了这批坚持下来的武者的功力根基。
乌木台野心极大,所研制的“缚神游魄散”并非单纯毒药,而是一种试图从灵魂深处操控他人的诡异药物,且必须对功力高深的武者同样有效。
若试药的对象太弱,自然验证不出真正的功效。
所以相比起宋京天牢,对付犯人是由药王谷徐半夏直接下药压制其真气,使其功力无法运转,辽京天牢是直接下药,让犯人无法行动,但功力方面其实是没有限制的。
如此的区别是,一旦有人能解开他们身上的药毒,恢复行动能力……
这群被困二十余载的中原武者,能在短时间内,化作一股不容小觑的战斗力。
展昭同样察觉到了这点。
由此他展开大日如来法咒,光晕随身铺展,如春风化雨,无声浸润周遭每一间囚室。
那温和而浩瀚的真气,并不强行冲击,而是如共鸣般轻轻牵引着众人体内的真气——
唤醒它,梳理它,让它如冰河解冻,渐次苏醒。
牢狱深处,陆续传来急促的呼吸,乃至铁链晃动之声。
一双双在绝望中沉寂了太久的眼睛,次第睁开,瞳孔深处,浮现出灼亮的光芒。
真溟子感触最深。
他一身功力源自“武道德经”的“星演一脉”,讲究“步踏星罡,掌运玄枢,眼观天象,心合命途”。
往日修行,需引星力入体,合周天流转,最重心境澄明,与天地交感。
然而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深处,莫说星光,连一丝空阔的夜风都感受不到。
二十余载受困,星演真气早已如死水凝冰,不复活泼。
可此刻——
那沛然温润的大日灵性,却如一道贯通天地的桥梁,将他枯竭的真气与那亘古存在的天地星空,重新连接。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
纵然身处地下,纵然四壁阴寒,可经络之中,依旧能有点点“星光”亮起。
那不是真正的星辰,而是他自身真气在牵引下,重新按照星演轨迹开始流转复苏。
干涸的河床迎来春水,冰封的湖面裂开细纹,真溟子缓缓吸了一口气,努力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开始运功。
商素问稍加诊脉,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只需两刻钟,这位道长就能站起行动了!”
“缚神游魄散”的解药早已由杏林会精心配制,炼成便于携带的蜡封药丸,方才送入真溟子口中的,正是此药。
药效十分明确:服下后,约半个时辰可恢复基础行动能力,一个时辰后便能初步运转真气,与人交手。
说实话,对于一场危机四伏、分秒必争的劫狱行动而言,这样的恢复时间未免显得漫长。
但考虑到这些武者经年累月被迫服药,体内药毒早已深入骨髓,与真气纠缠难分,能在如此短时间内达到这般效果,已是杏林圣手方能为之的极限。
即便是商素问的师父“老医圣”亲至,也快不了几分。
然而此时,在大日如来光辉的照拂之下,这个时间正在被进一步缩短。
展昭周身真气如潮水般向外一荡。
霎时间,地牢中的光辉再度明亮了三分。
这还是他首次全力激发大日如来法咒,心头亦有感悟流淌而过。
即便是大相国寺的四境极域大宗师,也不见得就能练成大日如来法咒,上一任大相国寺方丈法印禅师便是一例。
但反过来,大日如来法咒一旦成就,必然是四境大宗师。
因为此门心法臻至圆满之际,施术者周身将自成一方光明结界。
结界之内,佛光普照,诸邪不侵,万法皆明。
显然就是极域。
且在极域之中,都属于登峰造极的层次。
那是将修行者毕生感悟、心性修为、武道精神与天地元气熔铸一炉,化为一方“净土”。
由此,每位修行者的光明结界,又因心性、经历、悟道的不同,而有所不同。
悟法神僧的光明结界,曾在嵩山法会中展现。
彼时满山松涛皆寂,唯闻梵音如潮起落,佛光笼罩之处,飞鸟悬空不惊羽翅,顽石亦似垂首听经,当真是佛威照彻尘寰,渡化万物,归于慈悲寂静的无上之境。
而展昭一路行来,遍历武林暗涌,人心诡谲,又深入这至暗牢狱,亲见二十年沉沦之苦……
他此时心中的光明,并非为了“渡化”,而是为了“唤醒”。
在沉寂中点燃星火,于绝望处劈开黑暗。
不仅是驱散阴霾的光,更是照见真相,映澈人心的镜。
这尚只是一个朦胧的雏形,如晨曦初露,未见全貌。
但心头一念动处,大日如来真气又灵性了一分。
温润光辉如春雨渗入干裂大地,不仅加速了解药化散,更以其浩瀚生机温和梳理着武者们枯损的经络,进一步激发真气本能。
这便是“法”的映照。
不是居高临下的慈悲,而是并肩而行的照亮。
真溟子原本勉强维持的姿态,愈发放松起来。
在这种照拂下,熄灭的火种都能重新腾起微光,何况这些坚持了二十载的人,顽强的火种本就不曾熄灭。
展昭走出了这间牢房,一路漫步过去,待得众人体内的生命光辉都被其点亮,开口道:“可以了!我们去下一层!”
地下一层的萨满教弟子和仆从,都已经被清除干净,乌木台的三名弟子里面,“血瞳”刚刚被打死在真溟子的牢房内。
剩下的还有大弟子“骨罗”和女弟子“阴铃”,显然就在地下二层。
事不宜迟,杏林会留下小半医师继续救治,展昭带着其余人来到通道口。
就见戒迹上前,目光凝重:“师弟,‘地龙吼’确有其物,一旦启动,地牢三层将整体塌陷,届时甬道尽毁,没几人能逃出生天。”
乌木台精神崩溃之际所言,不会是假的,但问题在于,他本人亦未亲眼见过“地龙吼”爆发,只是知晓天牢还藏有隐秘的地下第三层,并埋设了此等绝户机关。
不排除他得到的这个消息就是假的,或者机关多年未用,已然无法启动了。
可如今连出身天机门,于机关之道堪称当世绝顶的“万劫手”也如此断定,那便绝非危言耸听了。
展昭沉声问:“乌木台曾说,启动机关共分三处,此言可属实?”
“属实。”
戒迹颔首,语速加快:“地下二层、地下一层、地上三层,各有一处启阵枢钮。”
“若三处同时启动,地龙吼将瞬间爆发,整座天牢将在数十息内彻底崩塌,而每少启动一处,崩塌便会延迟一刻钟。”
“如今地下一层的枢钮已被我破坏,即便地上三层与地下二层两处现在开始启动,我们仍有一刻钟的时间撤离。”
旁边的商素问道:“可地龙吼一旦触发,动静势必震动整个辽京,届时宫城戒严,四方封锁,我们带着这么多人,很难全部脱身……”
“如此狠绝的布置,当年萧太后建此天牢时,想要关押的恐怕不止是寻常囚犯。”
展昭倒是考虑着另一个问题。
这座天牢是三十年前建造的,后来才被用在关押国战时陷落的大宋武者,但最初是为了关押什么人,需要埋下“地龙吼”这等玉石俱焚的杀器?
稍作思索后,展昭微微摇头,抛开多余的念头,直接道:“我先往地下二层一行,破坏地下二层的枢纽,师兄则想想办法,能否阻断地上三层的操控,彻底破解地龙吼的威胁。”
“好!”
戒迹目送他走下石阶的身影,毫不意外于对方的选择。
这位师弟从来都是打满全场。
商素问静立一旁,此时也切身体会到,何为绝对的主心骨。
只要有他在,前路再暗,危局再险,心便定了三分。
不是天塌下来由对方顶着,而是有这位在,天便塌不下来!
展昭自己反倒不觉得如何,步入地下二层。
此处的空气比上层更加污浊,混杂着陈年血气与腐药腥气。
石壁上甚至凝结着暗绿色的黏腻苔藓,火把的光在这里都显得黯淡昏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阴秽吞噬着光热。
展昭没有再动用先天罡气。
他的气息完全内敛,步履如猫踏雪,六爻无形剑气如最细腻的蛛网,以他为中心向着黑暗深处无声蔓延,捕捉着每一缕气流的变化,每一丝生命的波动。
开始寻找乌木台的大弟子“骨罗”。
此人不仅精于炼毒制药,更是萨满教自乌木台以下,唯一开辟先天气海的超一流武者,亦是乌木台最倚重的左膀右臂,由此掌控了地下二层机关枢纽。
对付这等人,就不能一路杀过去,打草惊蛇了,而是要擒贼先擒王。
先一举将“骨罗”拿下,解决了最大的威胁,再清理其他。
然而展昭很快发现,地下二层的弟子和仆从似乎被特意聚集在一起,且大多已经入睡。
在二层最深处的石室中,则传来刻意压低的对话声:“师父真的没回来,大师兄说得真对,他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开口的女子功力平平,嗓音里却透着几分矫揉的娇媚,正是女弟子“阴铃”。
“师妹放心。”
回答的男声雄厚低沉,正是大弟子“骨罗”:“那老鬼此番卷入的,是北府宰相与陛下之间的权争,没有一两个月,绝脱不了身!”
“阴铃”的声音里立刻溢出恰到好处的崇拜:“不听大师兄说,小妹真想不到这里面有这么多牵扯……师父从来都不告诉我们呢!”
“呵!那老鬼自己不知道!他从来不关心政事,实则是根本不通政事!”
“骨罗”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这老鬼本是奴人出身,侥幸被上任大祭司收为仆从,又因几分天资被提拔为传人……可骨子里,仍是奴人的眼界,只看得见眼前的毒术与药人,却看不清这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
反正外间的弟子与仆从早已被支开,“骨罗”说话再无顾忌:“为大长公主‘治病’?谁不知我萨满教的长处从来不是治病,而是控魂、延命?那位可是大长公主,北府宰相的正妻,也能随便用那等法子的么?稀里糊涂卷进这种事里,便是宗师也难保全身而退……这老鬼,却连条件都不谈清楚就应下了!呵!”
阴铃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深知这位大师兄出身辽国贵族,虽家道中落被迫投身萨满教,眼界与心思却远非寻常教徒可比,赶忙附和:“还是大师兄看得透彻,小妹一切都听你的!”
“听我的就对了!”
“骨罗”突然道:“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阴铃”似乎愣了愣,然后声音里透出惊惧来:“盖苏玄的要求,我们真要答应?他可是……”
“盖苏玄是高丽人又如何?这位可比乌木台这老鬼强横多了,也明白事理多了,早早将自己的刀法秘传作为条件,交换过来!”
“骨罗”舔了舔嘴唇:“跟着乌木台那老鬼,终日与这些药渣为伴,什么秘传都藏着不肯教下,还有什么前途?如今他不在天牢,正是天赐良机!”
“阴铃”颤声道:“可盖苏玄当真靠得住?他要我们在宋人身上试他那‘五轮斩魄’的秘法,我们照做后,那一年可是死了二十几个啊,险些遮掩不下来!他此番冲击三境失败后,又让我们把犯人直接送上去,等师父回来,不可能发现不了的!”
“老鬼发现就发现了,你怕盖苏玄过河拆桥?”
“骨罗”淡淡地道:“师妹,你忘了高丽国战?他门下弟子死得一个不剩,在我大辽更是无根浮萍!便是晋升三境,也需要帮手,不用我们,盖苏玄能用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透出蛊惑:“赌赢了,你我不必再困于这阴秽之地,跟着一位三境宗师,无论是在大辽朝堂上立足,还是随之回高丽,重立门户,都是一份前程;赌输了,我带你远走他乡便是!”
沉默在石室中蔓延。
终于,“阴铃”颤声道:“那这回送多少犯人上去,给他试刀?”
“要么不做,做了就没有回头路,越多越好!”
“骨罗”咬了咬牙:“把地下二层的送二十人上去,如果盖苏玄还要,就送一半上去!”
“阴铃”明显变色:“可这样瞒不过‘血瞳’的……”
“骨罗”道:“‘血瞳’一心一意想学老鬼的毒术,必要时我会拿了他,再把一层的那个真溟子送上去,到时候他也没了退路,只能跟我们一同了!”
“阴铃”这才松了一口气,语气越发奉承:“大师兄高明!”
可她很快察觉,身旁那位“高明”的大师兄,此刻竟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双目圆瞪,死死盯着石室门口,瞳孔里映出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大师兄?”
阴铃立生不安,想要转头察看,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脖颈仿佛被无形铁箍锁死,连转动一分都做不到。
不是点穴。
是整片空间的气机,都被一道身影的存在镇压。
展昭立于门前,僧袍静垂,目光平静地落在“骨罗”脸上:“你认得贫僧?”
“大、大师如此威仪……自是与金无敌交锋的……大宗师……”
“骨罗”牙齿格格打颤,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结巴地回答。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何为威胁。
感觉不到敌意,更感应不到杀气,唯有一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仿佛蝼蚁仰望山岳,飞蛾直面炽阳。
展昭道:“你可知贫僧来此为何?”
“骨罗”嘴唇哆嗦:“大师……前来救人?”
展昭颔首:“你这地下二层,有一条通向地上三层的密道,方便你与盖苏玄暗通?”
“骨罗”眼珠急转,似在权衡。
展昭却未等待。
不见有何动作,一旁的“阴铃”陡然浑身剧震,如遭无形雷霆劈中。
她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便软软瘫倒在地,七窍渗血,身躯微微抽搐几下,再无生息。
乌木台杀人都没这般可怕,“骨罗”骇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地上:“有!后面有一条暗道……直、直通盖苏玄的闭关密室!求大师饶命!小人愿为前驱,带大师——”
话音未落。
先天罡气当头落下。
“骨罗”连惨叫都发不出,周身骨骼寸寸尽碎,所有生机都被抹去。
他最后听见的,是那道平静如古井的声音,穿透皮肉,直抵将散的魂魄:
“你的师父乌木台已经伏首,接下来贫僧还会让高丽宗师下去,黄泉路上,你们谁都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