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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北僧”戒色(上)

作者:兴霸天字数:5.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20:42:26
第三百零五章 “北僧”戒色(上)

事实上,从乌木台出天牢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可能再回去。

天牢是这位宗师盘踞了十几年的地方,带此人回归老巢,无论什么原因,都是将营救的人手统统置于险地。

此时干脆了当,一掌拍死。

展昭尚在凝神推敲“地龙吼”机关的细节,却忽觉另一只手的掌心传来细微动静。

那只被他握着的、柔软微凉的小手,正悄悄往回缩。

可不知是对方并未真的用力,还是他无意识间握得太紧,那只手挣了一下,竟没抽动。

展昭侧目。

正对上一张微微泛红的脸颊。

暖阁的烛光映照下,小医圣眸光如水,双颊染霞,人比三月枝头初绽的杏花还要娇上三分。

商素问倒是没有看过来,脑海中只想着一个念头:“出家人戒律森严,这般接触,会不会坏了他的修行?破了色戒?”

正胡思乱想间,展昭已很自然地松开了手。

他的动作平静从容,未见半分窘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如常:“商会主方才所施的真气,于人体密藏之洞察,大有独到之处!待得此事功成,若有闲暇,不知可否与我探讨一二?”

商素问心头那点微妙的失落,瞬间被这句话冲散,眼睛亮起:“好啊好啊!”

果然方才出手是对的,终于能给我看看了!

这小小的插曲过后,十数道身影自暖阁内外悄然闪现。

来者行动轻捷无声,其中八人已换上卫国公主府护卫的装束,腰佩弯刀,神色肃穆,若不凑近细看,与真正的契丹侍卫几乎无异。

善水坛主温隐则快步上前,在乌木台的尸身旁蹲下,动作麻利地剥下其身上的萨满祭袍、骨饰,穿戴在自己身上。

乌木台生前性情喜怒无常,动辄以咒术惩罚仆从,而契丹贵族素来不将下人性命放在眼里。

以致于短短数日间,这座暖阁便成了公主府中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除了轮值的护卫,再无人敢轻易靠近。

这恰恰为接下来的布置提供了绝佳的遮掩。

时间若长,自然难以瞒天过海。

但仅仅一个晚上,让外人察觉不到这位“灵语萨满”已命丧黄泉,摩尼教的人手足矣。

温隐这边就位,展昭与商素问则悄然离府,向北而行。

仅一街之隔,便是辽国皇城高耸的宫墙与森严的守卫。

两人自然不会硬闯,而是绕至皇城西南角一处僻静的暗巷。

此处墙根杂草丛生,远处宫灯的光晕只能勉强照见一角,正是易于接应之地。

“明子”与“酒医”杜不醒早早等候。

前者率先向展昭禀报:“皇城中精锐的斡鲁朵动了,宗师萧孝忠领三百亲卫,半刻前已出宫门,驰援天龙教。”

后者对着商素问禀告:“‘风酥软骨尘’已经准备妥当,马上就能从通风处吹入。”

这是杏林会为了今夜营救专门配置的迷药,无色无味,随风扩散,武者会筋骨酥软,神智昏沉,如饮醇酒。

不过其药效又远不如“缚神游魄散”那般酷烈,因此中了“缚神游魄散”的中原武者反倒无所谓,是用来专门针对守卫的。

“用药吧!”

乌木台一去,天牢守卫就分为三批人。

首先是六百守卫。

看似人数众多,但缺额不说,战力也涣散。

天牢在辽廷眼中本非紧要之地,派来此处的皆是斡鲁朵中被边缘化的兵卒。

辽军军纪本就松散,这群人更是自由散漫,平日里大多聚在地上三层饮酒赌钱,极少愿意踏足阴森潮湿的地下两层。

相比起来,乌木台还有三名亲传弟子,十数萨满教普通弟子,这群弟子身边又各有几名仆从使唤。

数目虽不多,加起来也就数十人,远远无法与守卫相比,却常年居于地下两层,熟稔牢狱构造,更掌握着不少萨满秘术与毒药手段。

而且“地龙吼”的机关启动方法,乌木台大弟子骨罗就是清楚的,不知道私下里是否告诉了另外两位。

所以这群萨满教中人的武功未必有多高,却可能成为棘手的变数。

一旦察觉异动,未必会正面迎战,反倒会利用机关、毒物乃至极端手段,拖着牢中囚犯同归于尽。

最后,便是独坐天牢最顶层,闭关不出的那位高丽宗师,“五轮绝刃”盖苏玄了。

此人刀法强横,心志如铁,虽非辽廷死忠,却坚守承诺,寸步不离。

他是天牢明面上最强的镇守者,在必要时,展昭当亲自会一会。

说来话长,“风酥软骨尘”顺着通风暗口悄然弥散,如寒冬夜雾般无声渗入天牢的每一处角落。

药性随着气流沉降,悄然侵入肌理。

营救众人则齐齐取出解药服下,转向天牢正门。

门外空荡无人。

寒冬腊月,连轮值的护卫都早早缩入了天牢内部,只靠大门上那厚重的铜锁阻隔内外。

“万劫手”戒迹悄然上前,指尖在厚重的铜锁上轻触两下,动作精细如抚琴调弦,再探入两根细丝稍稍波动,只听机簧发出极轻的咔哒声,锁舌弹开,天牢大门缓缓开启。

展昭率先踏入。

六爻无形剑气无声铺展,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启小地图。

赵凌岳、赵无咎父子一左一右紧随其后,步伐轻稳如踏雪,目光锐利如鹰。

门内正对就是一间屋舍,八名契丹守卫正在打盹,鼾声粗重。

众人行走时没有发出脚步声,但大门开启的寒风涌入,一人浑身哆嗦了下,茫然睁眼。

尚未看清来人,眼中已被一道身影照满。

赵无咎如鬼魅般飘前,衣袂不惊,脚尖已在那人喉头轻轻一点,同时脚尖如行云流水,疾点周遭七人的睡穴。

赵凌岳则如一片落叶般轻掠至转角暗处,身形与石壁阴影融为一体。

脚步声由远及近,十人列队转出,契丹制式的靴子踏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在寂静的长廊中格外清晰。

他们身着斡鲁朵的皮质轻甲,腰佩弯刀,虽在巡逻,却因严寒而缩肩呵手,姿态松散。

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契丹壮汉,似是横练有成,不惧寒冷,神情也算专注。

六百守卫里面,总归有些精锐之士。

而恰在此刻,赵凌岳如鬼魅般出现在此人面前,右手结金刚印,食指中指并拢如剑,轻轻点向对方眉心。

这一指看似缓慢,却好似凝固了时间,那位契丹壮汉能看到对方指尖细微的纹路,能看到那法印的光芒如涟漪般荡开,可他无法闪避,全身气机如被山岳镇压,连呼吸都在一瞬间停滞。

“啵。”

一声极轻的闷响,如石子投入深潭。

契丹壮汉眉心被点中,浑身一震,眼中神采骤然涣散。

他并未倒下,保持着手握刀柄的姿势,生命的气息已从七窍中悄然流散。

临死前最后一道念头是:“我何德何能,劳宗师亲自出手?”

相比起这位领头的壮汉,余下九名辽兵反应更慢,赵凌岳左手五指舒展,凌空虚按。

无形气劲如潮水般涌出,九人如被巨锤当胸击中,同时闷哼一声,眼耳口鼻渗出鲜血,软软瘫倒,弯刀脱手向地上落去,又被赵凌岳探手接住。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长廊始终一片安静,只是地上多了一片辽人尸体,摩尼教众再度鱼贯而入,扒下他们身上的铠甲,套在身上,准备代替天牢大门处的守卫。

这是防止营救途中,皇城那边突然派人来天牢,这些假冒的护卫尚且能拖延一二。

至于如何沟通,本就精通契丹语的智慧法王戴上易容面具,不多时也成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契丹大汉。

赵凌岳、白玉堂留下,镇守门口,确保退路,同样也是监视摩尼教。

身后一片忙碌,展昭脚步未停,长驱直入。

他刚刚踏入天牢时,还能听见骰子在陶碗中碰撞的脆响、粗野的哄笑与肆无忌惮的骂娘声,混杂着酒气与汗臭,从房间的门缝中溢出。

可随着步步深入,那些喧闹声亦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待得经过一处处半掩的房门,只见里面人影摇晃。

有人正举着酒碗欲饮,却手臂一软,陶碗坠地碎裂;有人趴在赌桌上,手指还勾着骰子,头却已重重磕下;更有人踉跄起身,似是察觉不对,却只迈出半步,便如断线木偶般噗通噗通栽倒。

一个接一个,一片连一片。

“风酥软骨尘”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

如夜风过廊,未留一滴血,已扫清前路。

展昭弹指轻点,一缕缕无形剑气没入其中,将抵抗性最强的辽兵补上一下,再默默计算数目。

待得来到一层深处,倒下的守卫大约就有两百之数。

行至通往二层的石阶前,上面聚赌酣饮的声音隐约飘下,却浑然不知,楼下已换了人间。

而等那些人药效发作,上层的基础守卫也将瓦解,展昭侧身,只见玄阴子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白晓风,与“明子”一同上前。

双方交换眼神,微微点头。

三位宗师带着八大豪侠与善水坛剩下的精锐留下,以备“五轮绝刃”盖苏玄突然杀下来。

展昭则领着赵无咎、戒迹、商素问与杏林会一众医者,转向地下石阶。

石阶陡峭,覆着滑腻的青苔与陈年污垢。

寒意如活物般从下方涌上来,裹挟着霉味、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墙壁上的火把稀少而昏暗,光芒仅能照亮几步之外,再往深处,便是浓墨般的黑暗,仿佛通往幽冥。

这近乎故意的昏暗与隔绝,难怪那些贪图安逸的斡鲁朵守卫,宁可在上面赌钱饮酒,也不愿踏足这阴森之地。

而曾经被关押在这里的赵无咎,面色隐隐发白,露出了不堪回首之色。

石牢的阴冷、试药的折磨、绝望的日夜……

正因为亲身经历过这里的残酷,他实在难以想象,那些中原同道,是如何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捱过二十余载的漫长光阴?

而今,终于能把他们救出来了!

恰在此时,身前那道伟岸的身影似乎轻轻抬了抬手。

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如潮水般向前扫出。

下方拐角处,一名萨满教弟子正巧路过,隐约听到石阶上传来脚步声,刚疑惑地抬头望去……

一道至刚至纯的先天罡气已如白虹贯日,瞬息即至!

值此破牢救人的关键时刻,展昭出手再无保留。

若遇寻常武者,六爻无形剑气已足矣,可对上这些身怀诡谲秘法、精通阴毒手段的萨满教弟子,他直接动用了最根本最纯粹的先天罡气。

气流冲刷而过,并未如青城寒窟中那般将人轰成碎肉。

那萨满弟子身形微微一震,外表看似完好,连衣袍都未破损,可眼耳口鼻间已渗出血线。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随即软软跪倒,俯身于地。

五脏六腑,尽被震成齑粉。

赵无咎瞪大眼睛,呼吸为之一滞。

包括杜不醒在内,身后数位杏林会的老医者更是动容,药箱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唯独戒迹与商素问神色平静。

前者参与过泰山之役,对于这位师弟的表现已然“麻木”,商素问则早看出这位的肉身几近圆满,气血如龙,经络如江河奔涌,此刻先天罡气沛然涌出,不过是水到渠成。

只是心里又不免想道:“这般对肉身的运用,肯定是身经百战,他分明与许多宗师交过手的,真就一点暗伤都不留么?我看不见得,应该好好查一查!”

商素问慧眼如炬,展昭的先天境,确实是打出来的。

与形形色色的宗师交锋,同千变万化的武学切磋,再以自身窍穴神异为根基,融会贯通,硬生生在武道上辟出一条独属自己的路。

正因如此,在实战中的压迫感才如此恐怖。

强出一线,便是高出没边。

而与昔日青城山上那些被罡气轰杀至渣的金衣楼杀手相比,如今的他更多了几分举重若轻,收发由心的从容。

方才那隔空碎腑的一击,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继续深入。

就在同时,地下一层深处,一间以寒铁浇筑的囚室中。

真溟子被数条铁链悬吊在半空,周身皮肤遍布青紫斑痕与溃烂新伤,有些是旧创未愈,有些则是新近试药留下的痕迹。

他低垂着头,呼吸微弱却平稳,仿佛这具身躯早已习惯折磨。

囚室中央,站着乌木台最年轻,也最具野心的小弟子,“血瞳”。

他不过二十出头,一双瞳孔却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此刻正将一管墨绿色的药液缓缓送入真溟子口中。

待其服下,“血瞳”开始耐心地等待,看着真溟子的身躯逐渐颤抖,观察着他发作的种种反应。

“我自配的‘蚀骨散’改良至今,毒性弱了三成,发作却快了一倍!”

血瞳盯着真溟子逐渐泛青的面庞,语带兴奋:“好!真好啊!便是师父亲来,也不过如此了……”

真溟子经历过熟悉的痛苦后,缓缓抬起头。

即便虚弱至此,他眼中仍是一片沉稳,只淡淡地道:“还要再喂药么?”

血瞳面色一沉。

真溟子是乌木台最看重的“大料”,一身功力与体质皆是试炼秘药的绝佳炉鼎,若真损了根本,乌木台的惩罚,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他还真的不敢喂了。

“老东西,你就趁现在嘴硬吧!”

血瞳却不甘心,咬牙冷笑:“等我炼出‘蚀魂香’,定会让你尝尝滋味,待我出师之后,更要亲去中原多抓些大料……”

话音未落,他忽然浑身一僵,眉心突突狂跳。

一股极其细微的波动,从外面急速逼近。

灵魂本身在震颤、在恐惧!

萨满教的秘法在示警!

“不好!”

血瞳反应极快,几乎在察觉异样的瞬间,右手已如鹰爪般抓向真溟子咽喉。

无论示警的源头是怎么回事,他先把这老道扣为人质,总是没错的。

可手刚伸出一半。

一道无形的气劲直接扫了过来。

“血瞳”身躯巨震,甚至惯性般又往前探了半分,才僵在原地。

在真溟子的注目下,他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暗红色的双目骤然外凸,噗地一声,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碎裂脏器的黑血。

“我……怎会……”

整个人噗通一下砸倒在面前,手中药瓶当啷坠地,已是没了气息。

真溟子瞳孔收缩,尚未回神,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掠到囚室外。

“血瞳”没有关牢门,赵无咎直接扑了进来,颤抖着去解那些铁链:“道长!道长!我们来了……我们来救你们了!”

真溟子脸上却没有喜色,反而勃然变色,厉声道:“糊涂!你为何不听贫道劝告,此地杀机重重,你们这是自投罗……”

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身影飘然而入。

整间昏暗、潮湿、弥漫药腥的囚室,瞬间被无形的光洗涤。

真溟子艰难地抬起眼皮望去。

二十年不见天日的双眼,在触及那道身影的刹那,竟感到一阵灼热般的刺痛。

却舍不得移开。

仿佛久溺寒潭之人,忽然被一股暖流托出水面,迎面是万里无云的朗朗晴空,日光倾泻而下,穿透冰冷的肌肤,一直照进骨髓里。

大日普照。

光明,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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