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终究只是想想罢了。”
世上谁都不愿终日东躲西藏,更别提医者观察病症往往需连贯时日,有时病人尚未康复,便不得不匆匆转移,商素问心底深处,又何尝不渴望一份安稳。
只不过人家是圣僧,此番共同救人,方得并肩作战,之后自是分道扬镳……
她微微晃了晃脑袋,迅速敛起心神,眼见乌木台已被制住,立刻上前办正事。
利落地搜查乌木台随身之物,商素问很快锁定一本以兽皮缝制,纹饰古朴的册子,鼻子轻轻嗅了嗅,从腰间取出薄如蝉翼的手套带上,才翻了开来。
这部上面涂抹了毒素的册子里面,果然记载了萨满教的秘传之法。
商素问快速翻阅,很快看完,总结道:“记录的全是毒理邪术、暗杀之法,偶有涉及生机续命,也是邪续之术。”
展昭一手按在乌木台天灵之上,闻言都暗暗摇头。
医毒本不分家,但凡医道圣手,若存心用毒,手段往往更为隐晦难防。
反之,用毒高手,若愿回头济世,也能成为良医。
可这位萨满教大祭司,却将下毒害人之法发挥到了极致,半点没有救人利人的心思。
也难怪萨满教在辽国衰败到如此地步,被佛教彻底取代。
但凡你能给契丹贵族带来些强身健体的好处,都不至于如此边缘化,最后沦落到看牢房去……
商素问倒是见得多了,将这本册子包裹起来,仔细收起。
其中记载虽全是邪法,但对毒理、咒术乃至人体生机流转的观察,亦有着独到之处。
于她而言,纵是邪道,亦有可鉴之资。
当然这要换成杏林会的其他人,肯定是当场毁去。
“好了?”
展昭眼神示意,待得商素问轻轻点头,他按在乌木台天灵上的手掌并未移开,只是五指略略一松。
乌木台身躯陡然一颤,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
他视线透过指缝,落在面前这位气度出尘的白衣僧人脸上,嘶声道:“果然……是你!”
之前展昭被请入辽国皇宫,宫内四位宗师齐齐放出气息,结果展昭稍一震慑,有一道气息马上就准备开溜。
那道气息的主人,就是乌木台。
不仅仅是畏战,而是当时乌木台就有种感应,对方所修的功法,是自己的克星。
宗师的眼光终究毒辣,萨满教追求掌控灵魂,对“大日如来法咒”这般至阳至正、专破邪祟阴魂的佛门根本法,感应尤为敏锐。
再加上“大光明智经”的精神压制,给予乌木台的压力堪称无与伦比,令他几乎生不出对抗之心,唯有躲让。
可躲也没用。
现在对方直接找上门来了。
乌木台声音沙哑:“老朽不知因何,得罪了大师?”
展昭道:“阁下以为呢?”
乌木台心念急转:“老朽真的不知,但凡老朽能做到的,请大师示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即便是宗师,除非真的悍不畏死,不然也得委曲求全。
展昭也不绕弯,直接道:“盖苏玄如今是什么情况?”
“那个高丽人?”
乌木台先是一怔,旋即变色:“你要劫天牢?”
他和盖苏玄同为天牢镇守,先把他拿了,再问盖苏玄的状况,那傻子也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了。
展昭确实没有隐瞒,但说了一句很巧妙的话:“谁让你出皇城了呢?”
‘该死!该死啊!’
乌木台问完之后,也不由地奇怪。
对方明明是使节团成员,为何如此大胆,劫了天牢,就不怕宋辽交恶么?
或者说,对方有此盖世神功,完全没必要以使节团的身份入辽,直接来劫天牢救人便是。
这两者岂非冲突?
但现在听了这话,他顿时明白了,原来是临时起意啊,不禁恨起辽帝来。
身为天牢镇守,本该半步不离皇城,如今可好,为了救一个老妪,硬生生让他出了宫,这才给了人可趁之机!
商素问偷偷瞄了身侧那人一眼。
明明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位大师也坏得很呢!
哦对了,好像也没打诳语……
因为展昭并没有说,乌木台出皇宫到底是因为什么,只说是乌木台自己出来了。
而这么做,是为了让乌木台觉得,他是听了错误的上命,导致了如今的处境,无形中反抗的意志就弱了许多。
展昭这时再问:“盖苏玄对辽廷是否忠心?”
乌木台果然回答得就干脆多了:“盖苏玄本是高丽人,高丽的京城早被我大辽铁骑焚毁,若说忠诚,自然是半点没有的,但此人却是个死脑筋……既承诺镇守天牢,便当真寸步不离,凡欲劫狱者,皆需先破其‘五轮绝刃’!”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向展昭:“以大师的神功,盖苏玄自然不是对手,可他那刀阵绝非易于,一旦稍加拖延,惊动了宫中守卫……另外两位宗师萧孝忠与耶律胡都古,率斡鲁朵精锐赶至,纵是大宗师,恐怕也只能暂且退走吧?”
展昭道:“这便不劳阁下费心了。”
乌木台眼神闪动:“大师只要放老朽一条生路,老朽可以为大师解决盖苏玄!”
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示弱之意:“能否……先松开手?”
身为堂堂宗师,被人五指捏在天灵上,哪怕对方神功盖世,亦是感到屈辱。
可也正是这份屈辱,反而激起了乌木台强烈的求生之念。
自己又不是辽帝的死忠,还是被辽帝调出皇宫的,现在大宗师要劫天牢,何必螳臂当车,白白赔上性命?
对方即便成功劫了天牢,自己大不了一走了之,以武道宗师之尊,天下何处不可为座上宾?未必就比留在辽廷要差!
心念至此,乌木台接着道:“老朽离宫期间,为防变故,天牢中所下的‘缚神游魄散’用料尤重。纵使你们有人能以功力逼毒,那些囚犯也早已筋骨瘫软,神智涣散,如婴孩般动弹不得……这般状态,你们如何带人离开?”
听了这个威胁,商素问终于开口:“缚神游魄散,又算得了什么厉害的良方?我只需四味药材相佐,半个时辰内便可化去此毒,令他们恢复行动,你且听好了……”
乌木台起初有些不以为意,但听着听着面色就变了:“你这女娃娃是何人?有这般本事?”
商素问道:“杏林会,小医圣。”
“哦?”
乌木台身躯一震,眼中竟是浮现出贪婪:“医圣一脉!《灵枢问命经》的传承者?!”
展昭侧目。
灵枢问命经?
那不是奇门榜第一么?
万绝尊者所创的七门功法,按照白玉楼七榜的名次,相对最高的就是位列奇门榜第二的“万绝变”。
郸阴的“九幽冥傀大法”位列第四,没想到高踞榜首的“灵枢问命经”,居然是杏林会医圣一脉的传承。
怪不得医圣一脉的“望闻问切”之术,能有那般洞彻生机,辨症如神的奇效;
怪不得这一脉传人始终东躲西藏,引来各方觊觎追逐;
原来一切的根源,竟在这里。
当然许多人只看表面的医术神奇,不知内里,此时就连商素问的脸色都稍稍变化,显然没想到,远在漠北的萨满教大祭司,竟也知晓这部传承的存在。
若换作其他场合,听到“灵枢问命经”五字被外人道破,她第一反应定是立刻脱身,绝不犹豫。
可此时,她却未显慌乱,甚至没有看向展昭,观察其反应。
旁人若知《灵枢问命经》在她身上,必会眼红心热,不择手段,毕竟七榜第一的武学,确有通天彻地之能,纵是大宗师也难抵诱惑。
可这位不同。
展昭确实没有半分觊觎之意,就是纯粹的好奇,关注点仍旧在乌木台上。
迎着那道纯粹淡然,却威圧感十足的目光,乌木台心头的贪婪散去。
但凡走奇门一路的,无一不想看看传说中的《灵枢问命经》,据说那是可以逆天改命的无上宝典!
可眼下更要紧的,是如何活下来?
乌木台定了定神,嘶声道:“天牢之内尚有守军数百,一旦闹将起来,也会惊动皇宫,引来援军,老朽愿暗中下毒,替大师扫清障碍!”
商素问接话:“你这毒师不会救人,小女子这医师却是会下毒的!”
这风格不太像医圣一脉,乌木台有些惊疑,又急切地道:“可你们不知牢内布局,更不晓兵员换防之规,如何能一次毒倒那么多人而不惊动外援?”
展昭从袖中取出一卷图册,在对方面前徐徐展开。
“这!”
乌木台面色骤变。
那是一张极为详尽的天牢结构图,甬道、牢房、哨岗、换防路线乃至通风暗渠,皆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疑:“你为何会有此图?”
不是临时起意劫牢吗?
为何准备得如此周全?
展昭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你不知我朝赵神捕,被贵国公主看上,早早放出天牢了么?他这几年可是留心了许多天牢的事情……”
‘该死!该死啊!’
依旧不是诳语,依旧让乌木台破防了。
他辛辛苦苦镇守天牢,结果辽廷那边尽帮倒忙了?
你不仁,我不义,既如此,也别怪他了。
乌木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两位恐怕不知,这辽京天牢之中,尚有一处最隐秘的机关,那是当年修筑天牢时,承天太后亲自下的密旨,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而一旦启动……”
说到这里,他特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便是灭顶之灾!”
商素问道:“类似于墓穴里的断龙石?”
“比那个要可怕得多!”
乌木台干脆道:“你们认为天牢是地上三层,地下两层,实则错了,地下也有三层,那第三层埋着一种叫‘地龙吼’秘制之物,一旦引燃,地基崩裂,梁柱尽倒,整座牢狱会瞬间向下塌陷,到那时甬道封死,通风尽绝……”
他死死盯住展昭,冷冷地道:“即便有通天武功,也难逃被活埋的命运!”
商素问俏脸都不禁微微变了色。
展昭则眼帘微垂,心中了然。
‘这就对了!’
之所以跟乌木台说这么多,就是要了解这类不为人知的杀手锏。
智慧法王的情报再详细,终究有不完整的地方。
相比起来,乌木台这位灵语萨满镇守天牢多年,才是最了解那里的,通过步步紧逼,总算把天牢真正的杀手锏逼问出来了。
但展昭依旧有两个疑问:“区区一座天牢,何须做出这样的布置?”
乌木台道:“这就要去问承天太后了,督造天牢是她亲自下的秘旨,老夫也是后来才镇守其中。”
展昭又问:“既然天牢如此凶险,身下埋着‘地龙吼’,你和盖苏玄坐在上面,就不担心么?”
“盖苏玄根本不知牢中有这样的布置,我大辽岂会真的相信一位高丽人?”
乌木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至于老朽,则是有把握不会受其所害,想要启动‘地龙吼’,说易也易,说难也难!”
说到这里,他开启最终的谈判:“这个机关不止老朽一人知道,但老朽镇守天牢十余载,是最方便解除‘地龙吼’,让其余无法启动的人!大师想要安然救出那些囚犯,必须要借助老朽之力!你我做个约定如何?”
展昭没有问约定是什么,商素问则道:“那我们怎知带你回天牢后,你不会铤而走险,发动机关,将我们统统留下呢?”
乌木台道:“那岂不是与你们同归于尽?老朽何苦要做这样的事情?”
商素问蹙眉。
如果从理性考虑,乌木台如今的种种表现,确实对辽国并不忠心,真要启动“地龙吼”,拉着大家一块死,确实没有必要。
但人心莫测,对方掌握了“地龙吼”,就掌握了主动,接下来入了天牢内,难道要受其制约不成?
相比起来,展昭的行动最是干脆利落。
他根本不作谈判,方才略微松开的右手五指,再度落向乌木台天灵。
这一次,掌心不再收敛,而是荡开一层温润而浩大的辉光,如佛前灯盏,明澈而不刺眼,又带着一股穿透神魂的压迫感。
迎着那层光晕,乌木台眼中掠过一丝惊愕:“你要强行逼问?”
不对!
这家伙有杀心!
“你不给老朽留活路,也休想老朽告诉你秘密!”
乌木台厉声尖啸。
眼下对方已是这般态度,一旦说出“地龙吼”机关的破解之法,自己便再无可倚仗的底牌!
这位大祭司猛然咬牙,周身阴寒之气暴起,眉心祖窍如受针刺般剧烈跃动,双目霎时充血,瞳孔深处似有无数细密的咒文流转。
萨满亦是修炼精神,操控神魂之道!
纵然武功不及你,也绝不任你予取予求!
“嗬——!”
他喉中迸出一声低吼,枯瘦的脖颈青筋暴起,周身隐约有黑气翻涌,竟在展昭的佛光压制之下,顽强撑开一圈扭曲的屏障。
那屏障之中,隐约可见蛇影窜动,骨铃虚响,正是他以毕生修为凝聚的精神壁障。
两股截然不同的精神之力,在方寸之间轰然对撞。
佛光温润浩大,咒力阴诡凝实,如日月与幽潭相争,在无声中掀起滔天波澜。
‘我的修为还不够啊!’
展昭全力运起大光明智海,依旧感受到了极度强烈的抵抗。
精神层面的交锋,远比真气比拼更为玄奥。
乌木台虽功力不及,可萨满教专修魂魄咒术,此刻拼尽全力的反扑之下,那道精神壁垒竟如百炼阴铁浇筑,异常坚固。
任凭佛光如何冲刷,仍有一缕顽固的咒力盘踞核心,死死守住最后一丝神智清明。
如此看来,怕是难以直接逼问了。
所幸大相国寺六位负业僧之一,出身蜀中天机门的“万劫手”戒迹,正是八大豪侠之一,此番也与玄阴子等人一起护送白晓风北上求医。
智慧法王提供天牢的机关情报,具体出手破除机关的,本就是拜托这位戒迹师兄的。
而今得知了“地龙吼”的存在,哪怕不知解决办法,戒迹或许也能将之拆除,只是难免要担上巨大的风险……
正思量间,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忽然轻轻握住了展昭空着的左手。
对方指尖微颤,语调却异常坚定:“大师……我来助你!”
话音方落,展昭只觉一股温和却无比精微的力量,如溪流般自商素问的掌心渡来。
那股力量极为奇妙,与功力深厚无关,只恍惚之间,似有一卷朦胧的书册虚影自两人交握处展开——
经络为笔,气血为墨,脏腑为章……
如此再沿着气血流转的河床、精神起伏的波纹,悄然切入,探入乌木台固守的精神防线。
展昭福至心灵,同时将大日法相的澄澈洞察压上。
“呃!!”
乌木台浑身剧震,双目瞬间失焦。
在两者的合力施为下,他所感受到的并非来自外力的强压,而是一种从内部被彻底看透,被无情解析的恐怖。
仿佛全身每一处窍穴、每一条血脉、每一缕潜藏的念头,都在那澄明如镜的感知下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这比刀斧加身、烈火焚体更加可怕,简直是自我被彻底拆解,意志被全然洞穿的绝望。
苦苦坚守的精神,终于如覆冰之湖,寸寸崩裂。
“说吧!”
展昭的声音仿佛从无穷高远处传入耳中:“‘地龙吼’,究竟如何启动?”
“我说……我说……”
所有关于那致命机关的秘密,启动的机括、隐藏的枢纽、解除的关窍,乃至当年埋设时几句无人知晓的密语,皆如决堤洪水,不受控制地从口中道出。
待展昭缓缓收手,乌木台已如抽去脊骨般瘫软在地,七窍渗出蜿蜒血丝。
他艰难地抬起浑浊的眼,目光涣散如将熄的炭火,喉中挤出嘶哑如裂帛的声音:“佛门高僧……为何……如此残忍……毫无……毫无慈悲!”
展昭俯视着他,如深潭静水的眼中终于浮现出怒意:“你拿我中原同道试药时,可曾想过这些?”
“试……药?”
乌木台怔了一瞬,眼中竟掠过茫然。
拿那些犯人试药,乌木台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漠北的风气就是如此,外面的许多人都不被当成人来对待,更别提监牢里面的那些了。
所以乌木台始终觉得,双方是可以谈判的。
可展昭自始至终,都不这么认为。
“我们中原武林同道,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
“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一掌落下,轻如拈花,重如须弥。
正按在乌木台的天灵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