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商素问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将心头那点莫名的局促与杂念尽数压下,这才抬手,轻轻推开面前的房门。
屋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还弥漫着一股令人心神宁定的檀香气。
展昭已经脱好衣服了。
千万不要误会,这不是给女侠疗伤,而是两人之间,最为坦诚亦最为郑重的探讨与交流。
此番劫辽京天牢,众人各展所能,互相配合,可以说少了哪一环都无法如此顺利,自然结下了过命的交情。
展昭与商素问也迅速熟悉起来。
因此去了辽宫赴宴,席间太子亲自把盏,以素酒相敬,辽廷重臣们神色复杂,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应付完了场面,回来后两人就约定深入探讨。
此时展昭盘膝坐于室内一方素色蒲团之上,上身不着寸缕,没有文弱书生的白皙,也不似莽汉虬结的夸张,而是匀称至极的体态,肌肉的起伏在柔和的烛光下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阴影,皮肤下又隐隐有温润如玉的光泽流转。
只是商素问的目光,尚未来得及在那堪称完美的躯体曲线上多做停留,便被更耀眼的事物攫住了心神——
在她的视线中,四点璀璨的光芒徐徐亮起。
如夜空中最纯净的四颗星辰,静谧,深邃,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浩瀚气息。
它们分列于小指、掌心、头顶与胸膛,彼此间似有无形脉络相连,光华流转间,隐隐构成一幅简约却暗合天地至理的图案。
“噢——!!”
商素问杏眼圆睁,马上兴奋起来。
她最初见面时,以望闻问切里的闻声诀,就听到这位体内的修炼与其他武者大不相同。
那不是功法不一样,而是路线选择的不同,与东海武者有几分相似之处,却走得更深。
只不过以单靠闻声诀,还无法具体探得清楚,如今展昭赤着上身,又特意激发窍穴灵光,这才是真真切切的展示。
她立刻上手。
既然被乌木台道出来历,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医圣一脉的望闻问切,望气术、闻声诀、问心法与切脉术,根基都源自于《灵枢问命经》。
而商素问除了需要人生阅历的“问心法”实在学不会外,其余三门都是精通。
此时她素手一撘,运用的正是“切脉术”。
这一门的效果最是“朴实”,是为触经络、感脉象、定虚实,看似与普通医者并无不同,实际上也确实不会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只不过就是更精深罢了。
此时商素问凝神静气,以指尖为桥,细细体会那血肉之躯下流淌的生命韵律与武道真息,再直接触按皮肉,片刻后秀眉蹙起:“你果然也有暗伤!”
“哦?”
展昭不禁有些好奇:“重么?”
“每一次受伤,都极其细微,几乎瞬间便被你自身浑厚的真元抚平愈合,寻常医者根本无从察觉。”
商素问的指尖又换了个位置,细细感知,声音越发凝重:“可正是这种‘细微’与‘瞬间’,不代表不麻烦,它们并未彻底消失,只是被强行弥合,仍在经脉最深处留下了极其淡薄的‘痕’……”
“这些‘痕’连内视都很难察觉,因为它们对于现在神完气足的你,并无威胁。”
“可积少成多,水滴石穿,这些细微的‘痕’交织在一起,便如一张无形的网,虽无碍你行功运气,可天长日久,亦是隐患!”
“有朝一日,你若是深受重创,行功再进行到关隘,它们就会爆发出来!”
展昭神情变得严肃。
商素问所言的条件,其实已经很苛刻了。
他的暗伤要到先受重伤,然后再被迫行功到关隘时,才会爆发。
但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打不过对手,要临时强行突破,不就是这种情况么?
到时候以前那些积攒的小毛病,就会成为一重关键的阻碍。
然后更打不过。
幸亏遇到这位医圣一脉的圣手,商素问又仔细探查了片刻,脸上惊讶之色越来越浓,又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和多少位宗师交过手?”
此问绝非无的放矢。
她指下感知到的那些“痕”,虽然每一道都淡如烟缕,可其中残留的真气特性、功法余韵,竟各不相同,且个个精纯凝练,绝非寻常高手所能留下。
这意味着,展昭所经历的战斗,绝非简单的身经百战可以概括。
有些武者一生搏杀无数,伤痕累累,却可能只是与同一层次,甚至同一路数的对手反复较量,留下的不过是同一类真气的反复侵蚀,最终不过是熟能生巧。
而眼前这位,体内这些细微却繁复的“痕”,分明来自截然不同的武道传承,各擅胜场的宗师手段。
它们或刚猛、或阴柔、或炽烈、或冰寒、或诡谲、或堂皇……如同数十高手以自身武道精髓,在他体内悄然刻下的无声战谱。
商素问自小随老医圣行走,见识过不知多少武者,乃至宗师的内伤隐疾。
可像这般,体内积淀着如此多不同凡响的宗师真气余韵,还能生龙活虎,修为深不可测的,当真是生平仅见。
展昭也被问沉默了。
这个问题其实可以换成,不是他和多少宗师交过手,而是至今遇见过的宗师,有几位是没动手打过的?
天南那一块,好像就楚辞袖的师父晏清商、天南四绝里的谢灵韫还有扮成苦心头陀的赵凌岳。
其余的都有直接的或间接的交锋。
北方这边同样如此,八部天龙众、万绝宫三遗脉还有辽国皇宫供奉……
这样算算,好像人数是有点多。
商素问已经明白了,这位不该叫北僧,应该叫北狂,妥妥一个战斗狂人。
那早早拔除这些隐患,就很有必要了。
因为现在不除,日后只会积蓄得更多。
商素问视线转移,在窍穴灵光上流连了一下,抿了抿嘴道:“你是不是还有窍穴灵光的预留?”
“商会主慧眼如炬!”
展昭赞了赞,开始讲述。
他目前的四大窍穴神异,都选择在根基性的武学“六爻无形剑气”的凝炼窍穴上,进一步强化其根本,而不是练成了别的武学有所动摇。
其中每道灵光也各有擅长——
“爻光”弥补了最初剑气威力的短板;
“有无”增强了变化与续航;
“天击”着眼于对阵宗师时的天地之力博弈;
“神策”则解决了内周天整合与调度。
从这一点看起来,四个窍穴神异,共同构建了一个从基础威力、战术变化、战略预判到整体调控的完整框架。
由此奠定了“先天境”的根基,踏入先天境第一重“炼罡”,催发出“先天罡气”。
而今第二重境界,他已经有了思路,只是在晋升之前,想要把六爻无形剑气的路线上,剩下的最后两个凝炼窍穴点亮。
由此功行圆满,顺理成章地晋升。
“爻光、有无对应早期,注重捕捉灵感和顺应本心;”
“天击、神策对应中期,转向有目标的主动追求和修行,是对武道的真正掌控;”
“而后的两个窍穴神异,则对应后期,这个阶段就是彻底完善我的‘先天道’了。”
商素问听到这里,终是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阁下实在是得天独厚!”
寻常武者练武,能练成一路绝技、突破一重关隘便已是侥天之幸,哪还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可眼前这位,竟早早地主动地选择自己的武道。
选择,是武道之路上最大的奢侈。
能拥有这种“奢侈”资格的人,其天赋、际遇、心性、底蕴,皆是最最顶尖!
商素问彻底认清了这位的能耐,马上道:“依小女子浅见,这即将开辟的第五道窍穴神异,其关窍当落于‘内视’二字!”
“这内视要多深,才叫‘深’啊?得见何等景象,方算‘完美’?”
展昭不禁有些慨叹。
他未出江湖之时,六爻无形剑气有所成就之时,就以为可以内视周天了。
结果如今能跟大宗师交手,才发现自己的内视依旧不够深,倒也觉得奇妙。
商素问目光清澈,如镜照心:“道途无涯,本无绝对的‘完美’可言,‘内视’的‘深’与‘彻’,却是可以不断追求,不断超越的。”
她顿了顿,回想起展昭在天牢里施展大日如来法咒时,那洞彻虚妄、照见真实的气息:“大日如来洞察明澈,结合‘爻光’‘有无’‘天击’‘神策’这四道已开辟窍穴神异的统御与理解,方有可能在现有的根基上,将‘内视’推进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
“非仅洞察体内每一缕真气、每一处细微损伤、每一道功法烙印,更能照见自身武道本源、心性根底、乃至与天地交感的最深层脉络。”
“自此,内视无碍,洞彻无遗,方能真正为后续彻底完善先天道途,奠定无可动摇的基石……”
烛火摇曳,映照着僧人平静的侧脸,与小医圣眼中那纯粹而炽烈的求知之光。
展昭静坐,眸光深处泛起明澈涟漪,仿佛有智慧之光在其中流转、碰撞、融汇。
当商素问话到一半时,一种豁然开朗,水到渠成的“福至心灵”之感,已经油然而生。
他缓缓闭上双目,周身气息在这一刻变得幽深如古井,唯有背后四颗窍穴星辰,光华微微流转,与那尚未点亮的第五处位置,产生玄妙的共鸣。
积蓄已久的感悟与力量,终于找到了倾泻与凝聚的出口——
督脉,命门穴!
此穴位于人体后腰正中,两肾之间,乃生命之根柢,藏先天元气之海,亦是周身阳气升发之关隘,固本培元、承上启下之枢纽。
于六爻无形剑气而言,此处更是剑气根基所系,真气化锋,意动剑随的源头所在,所以凝炼功成称为“命门坤渊”。
“凝!”
一字真言,如钟鸣鼎震。
命门坤渊穴深处,那幽邃无尽的生命本源之海,仿佛被一道自虚无中诞生的无上慧光骤然照亮!
一股温润浩瀚,能照彻一切幽暗的明澈之光,自生命最深处燃起,穿透层层血肉经络的阻碍,最终凝聚成一点宛若深海中升起的永恒灯塔般的光辉。
第五窍穴神异,烛渊……
成!
这一道神异真意,在于“无垠旷照,劫焰明光”。
以自身证得的大日如来,无上慧光为烛,照彻生命本源那无尽幽深的深渊,达成对自我肉身、真气、灵魂乃至武道本源,一种最彻底、最无碍的内视洞察。
然而。
变化并未停止。
就在后腰“烛渊”之光耀起,光华流转的同一刹那,展昭的腹部正中,亦有一点全新的光芒,勃然亮起!
那光芒初时温吞,如同沉睡的胚胎第一次感应到母体的律动,随即变得明亮、饱满起来,仿佛有一轮微缩的旭日,正在丹田气海之上、神阙要地之中孕育而生。
商素问屏住呼吸,眸中浮现出异彩。
这是第六道窍穴神异?
在点出“烛渊”之际,展昭就知道最后一步要做什么了。
最后一点凝炼窍穴,选任脉的神阙穴。
此穴位于脐中,乃人身先天胎息所存之根本,连接母体与后天之桥,更是纳后天水谷精微、化生无穷气血真气的源头总枢。
于六爻无形剑气而言,此处便是剑气生发,源源不绝的造化之炉,凝炼功成后为“神阙归藏”。
此时神阙归藏穴内,那一点初生的光芒骤然坍缩、凝聚,化作一枚浑圆如丹、光华内蕴的“果”。
可意喻为“金丹”,亦可象征“道果”。
它不再如“烛渊”那般照耀幽深,而是呈现出一种无限包容的意韵,仿佛能将周身一切气血、真气、乃至外界吸纳的天地精粹,尽数化为最纯粹的造化源头,归藏于此,生生不息。
第六窍穴神异——玄全!
由此。
六爻无形剑气,这奠定展昭武道之路的六大凝炼窍穴,各自开始绽放光芒。
爻光、有无、天击、神策、烛渊、玄全!
由此。
先天境的第二步前路变得清晰,只等功行圆满。
“哇——!”
商素问再度发出由衷的赞叹。
她甚至感到,就算没有自己,这位探索下去,也能将这条路补全。
以前若是如此,或许会有些小失落,现在则为对方感到由衷的高兴。
只是接下来修行就不能继续旁观了。
毕竟再看,真要看光了。
变成了偷师。
可就在她默默起身,准备悄然离开之际,原本微阖双目的展昭忽然睁眼,抬手便是一指,正中她的眉心。
商素问顿觉浑身如过电般轻颤,周身窍穴都泛起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一股温润浩瀚的真元流转百骸,作为引导之力,顿时明白对方在做什么:“你!你……传功给我?”
展昭道:“医圣一脉,还有商姑娘你,都很适合修行‘先天道’!”
商素问的武功路数,颇为奇妙。
她显然没有参与过什么战斗,但与白露、辽国皇后那般全然不同战斗招数的人又不同,她的不战,不是没有战斗能力,而是不涉风波。
每每争斗将起、危机未显之际,这位小医圣便已悄悄开溜,从源头避开可能卷入的冲突。
从某种意义上,这才是真正的趋吉避凶。
我不打,就永远败不了。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江湖风波恶,世事难预料,纵使商素问再是心思缜密,机变百出,长此以往,也难保不会有疏忽大意或力所不及之时。
一旦陷入避无可避的险境,以她如今的护身手段,恐难周全。
可如果她有先天罡气护身,那就不同了。
先天罡气对下攻防无敌,即便让武者来打,只要未到这个境界,都很难突破那层防御力。
而且医圣一脉的传人,确实极适合修行此道。
医者,本就精研人体奥秘,洞悉气血经络,阴阳虚实。
对人体潜能的了解与挖掘,恰是医圣一脉的看家本领。
若转至先天道的修行,以其对人体精微之处的洞察与掌控,领悟起来,必然比寻常武者快上数倍,亦能更精准地引导罡气与自身完美相融。
而一旦功成,医圣不想打人,没问题啊,站在那里让人打,都破不了防。
只是展昭传功之前,也有两件事告诫:“此法还请商姑娘自身修行,暂不可传于杏林会的其他人,而且此法目前也不完善,尚且不及原宗师四境里的极域,前路有限!”
“打不过大宗师……前路有限……”
“啊?”
商素问都听傻了。
她的天赋根骨亦是绝顶,只是不在武道方面,或者说不在如今的武者之路上。
毕竟如今的宗师四境讲究,天地自然,武道真意,对于研究人体的医圣而言,自然达不到那个境界,想要入宗师是不现实的。
恰恰如此,商素问最能看出先天境的好处,能凝炼先天罡气就是不可思议的战斗力了,至于再往上……
我学医的,去打大宗师?
你要不要听一听自己在说什么?
展昭倒不是认为对方贪心,而是传道授业之前,总要讲清楚才好:“既如此,请商姑娘,入我先天道来!”